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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河 河水的褶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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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面对夜晚的河,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还是会回忆起安弗带她去见识人造河的那个遥远的凌晨。
那是一条横穿大学和城区的河。不宽,约莫只有二三十米。这件事就发生在露斯利亚大学时候,发生在她总总在夜晚感到迷茫和困惑的时期,而中途发生的这件事——实际上也没有解答或抚平她的困惑,她只是记住了第一次吹到的凌晨的冷风。
缤纷多彩的夜生活在这位大好年华的年青人身上好像消失了。如果略过露斯利亚在大学里的枯燥乏味的课程与比赛,似乎就也真的没剩下什么了。既然如此,不如就先从她的高中生活讲起吧。
虽然露斯利亚的高中生活比起大学也并不有趣多少,但重点不在这,而在于她从高中认识的一个营养不良的同学,一个未来的室友,一个可以勉强称作为朋友的人——安弗。
说起安弗,可算是要比露斯利亚好讲许多,她的两条偏细的眉永远蹙着,嘴唇也抿成一条不悦的线,仿佛看谁都一脸不爽。
她最常说出的话是“啧”,其次就是“嘁”,第三呢,则是“呵”,这三句话的语气也往往是通用的,是一种故意讽刺的、极其不耐烦的短促调子。
她的个性也总是显得出格,有很多人在的场合,她总要插着兜,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最边角,好像在装模作样地故作高冷似的;而到了只有她和露斯利亚的场合,她就换了一副模样,顿时变得颐指气使,神气张扬地命人做那做这,连语气也变成了理所应当的斩钉截铁。
但露斯利亚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喂,你挡到我了。”
露斯利亚的背被人用笔头戳了下,她回过头,看见一个比她矮上半头的深红发女生正皱着眉看她。那人看着笔头抿了抿嘴,收回后用拇指搓了搓遍布划痕的笔盖。露斯利亚似乎凭着这动作感受到她微妙的歉意了,于是她轻轻地把头点了点,低声道了句抱歉,挪开了一点位置,好方便那人的视线。
这是露斯利亚转学后第一次和她的后桌对视,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后桌有着一双很浅的琥珀色眼睛。但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也觉得对方戳得确实有点太痛。
或许正是因为这点过于难忘的痛感,又或许是因为那双颜色很浅的琥珀色眼睛,至少这个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按惯常发展来说,这理应可以成为一段不错的开头,但露斯利亚没有更进一步地继续发展下去,她既没有闲心,也没有闲情,留给她要处理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她还不想再生些多余的旁枝错叶。
于是,她仍旧照常地生活,六点起床,七点进校,十二点午休,十点出校,十一点躺下,然后清醒、失眠。
在这迫不得已又无可奈何睁着眼的黑夜,那双浅色眼睛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毕竟比起追问她乏善可陈的生活、她藏匿的孤独、她无数次想质问却又找不到目标的问题,追问一个拥有着深红色头发的后桌,对她来说可要轻松得多。
这位露斯利亚还不知道名字的同学,就这样在一遍又一遍的黑夜里,无人知晓地成了她在这所高中的第一个“朋友”。
白天,她仍旧冷淡,眼里只有黑板上的板书和教本里的题目,她从未多看过那人一眼,也并不在意,最多只是会在余光扫过那抹红色时笔尖一顿;但夜晚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受她控制的世界,那个红头发的后桌会摇身一变,又成了她心目中最好奇的人、最想深入了解的挚友。她想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想知道她为什么总皱着眉,想知道她浅色的眼睛在看什么。在这割裂的日与夜中,露斯利亚竟然生出了一分对自己的嫌恶与厌弃,就好像她是这世界上最弄虚作假、两面三刀的人,尽管她什么也没做。
露斯利亚第一次越过这条白日的理智线是在一次月考后。
她站在贴在墙上的成绩单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在最顶上,底下是其他的、密密麻麻的、比她短上一大截的名字。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她的余光看见那抹红色朝她走来,她顿时定住了,连手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地发凉,像个等待家长批阅作业的小孩。
成绩,可谓是学生们的第一门面。外貌、性格、家世……这些虽然也并不是无关紧要,但在成绩面前,都要毋庸置疑地通通往后排,露斯利亚自然是明白这套潜规则的,但她却无法执行,她没办法对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挺起胸膛,没办法故作自信而又不在意地扬长离去,没办法在心里说服自己会给人一个不错的印象。
那高高在上的名次好像是她的耻辱柱、她的阿喀琉斯之踵,所以,她只是牢牢地盯着她名字中间的间隔号,盯着那个圆润而渺小的黑点。
然后,她听见——
“嘁,语文又没上110。”露斯利亚站着一动也没动,想尽量隐没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自己只是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这或许奏效了,她听见了第二句自语。“烦人,就差两分。”
那人离去了。露斯利亚好像突然活过来了,她这才感到自己能够呼吸、喘气。她的目光像有独立意识,开始在成绩单上从下往上地一一搜寻,她只看到一个语文分数是108的人,那人的名字叫做安弗。
从此以后,她夜里的朋友也因此拥有了名字。可这位朋友却还像不够满意似的,她不满足于只存在于夜晚,不满足于自己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不满足于露斯利亚对自己反复强调的“足够了”和“我不想再深入了”,她抑或说是它,就像一个危险,虚无,却又充斥着致命吸引力的潘多拉魔盒,而故事里,潘多拉魔盒的作用往往只有一个。
那是一天惯常得不能再惯常的中午,作为既转校生又是走读生的露斯利亚自然而然地被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如果她不累,她通常会趁这时间来整理一下最近的错题和易混点,如果她累了,她也只会简单地趴个一二十分钟,而且往往还睡不着。
午休剩下的时间,她会从座位上站起来再次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她才会无声地活动几下筋骨,慢慢地走上几圈,有时候是绕着教室,有时候是绕着走廊。
但那天,她偏偏忘了再确认一遍。于是做着扩胸运动的露斯利亚就这么和拿着盒牛奶的安弗打了个照面。接着对视的是沉默。
“......”
“......”
安弗立马把头撇开了,低头看着牛奶盒走了过来。待安弗坐回座位上时,露斯利亚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了。安弗又戳了她,这次是肩,力道轻了很多。露斯利亚垂着眼睛转过身,目光低弥地落在课桌上,她看见那盒牛奶被推了过来。“帮我讲道题。”
露斯利亚这才抬起眼,看见安弗的嘴唇又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能不能?......露...莫罗佐娃。”露斯利亚看向桌面上摊开的草稿本,几何图案和演算公式被整整齐齐地分隔写好,工整得像笔记。
那是一道印在今天上午刚发下的数学试卷的选择压轴题,可以选做。
许是露斯利亚的沉默总会让人感到无措,那人开始解释,但语气就像正在忍耐着什么,“我中午用手机查过了,没查出来才问你的......啧,我是走读生。”其实露斯利亚根本不关心她到底有没有违反校规,她看见安弗又咬了咬腮帮,“...要是你也没做出来的话就算了。我再琢磨琢磨。”
等到露斯利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住了安弗往回收的手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做出来了。”
安弗很快就把手抽了出来,动作意外地激烈,她说:“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和人接触。”她手腕上迅速就显现出了一圈红印,但她却好像不在意,把纸和笔朝露斯利亚推过去。
安弗低下头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开始讲她推算到一半卡住的思路。这道题的解法是露斯利亚从上一所学校学到的,要运用到一个超纲的公式。她很快就向安弗讲解清楚了,讲题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刚抓住的手腕,瘦得几乎能直接摸到骨头,凸起的腕骨硌得人也痛。就仿佛她给她带来的印象总是痛。
那盒牛奶,露斯利亚收下了。她觉得她似乎是不能不收的——她总有种下意识的认为,认为如果她要执意不收,她们之间就会就此结束。
那牛奶味道算不上好。
再后来,她推给露斯利亚的东西就不仅仅只是牛奶了,有时候是一只好写的中性笔,有时候是一包便宜的饼干,有时候是一颗煮好的鸡蛋。她发现安弗的成绩比她想得好,甚至个别科目比她的分数还高,就是有些偏科,语文是安弗最深恶痛绝的科目。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很多,例如安弗在课间必然会睡觉,而且睡得很快;例如她用的铅笔总是短得快握不住;例如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例如她不会当着露斯利亚面用露斯利亚送给她的东西;例如,她似乎也察觉到露斯利亚的视线了。
于是,她们之间,缓慢而持续地建立出了一种介于利益和朋友间、不上不下的微妙地带。
会互相讲题、会赠送对方东西、路过时会对视一眼、体育课会站在对方附近,但她们很少并肩走路,也从未谈论过关乎学校以外的话题。
在这种平稳、寡言的安静下,露斯利亚夜晚的思绪却变得更加阴晴不定,她时常清醒地觉得安弗只是她在学校的搭子,是一个能消解她孤独的、无足轻重的她者;时常又觉得她自己其实怀揣着一种强烈的想要继续了解安弗的欲望,一种想挣脱学校束缚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在这矛盾而又反复的撕扯中,她的自我谴责迟迟未能落下。
她还记得她们第一次长时间并肩走路,是因为体育课下了很大的雨。露斯利亚没带伞,只能捏着单词本干巴巴地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雨幕一条条地重重坠下。
“露斯利亚。”她听见耳边响起开伞的声音。“你进来吧。”安弗把黑伞偏了偏,微微地朝向她。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在一半伞布上,急促地要她一个回应。露斯利亚愣住了,然后安弗眯了眯眼睛,咂了一声嘴:“有什么好犹豫的?”她抓住露斯利亚的外套袖子,不讲理地往伞里扯。“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思前想后些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连露斯利亚自己都不知道。雨水溅在两人的鞋面和裤脚上,水把泥巴的颜色随性涂抹。
这是有人第一次直接地、不留情面地当着露斯利亚的面指出来,用的甚至是一种满不在乎的音调,被戳破的窘迫让她感到惶恐,她忽地觉得安弗是一个很讨人厌的人,是一个格外恶劣的同学,她无视她的窘迫,轻视她的痛苦,她很想反驳,或是说些同样伤人的话来证明些什么。
但露斯利亚还是没有,她只是沉默地走在安弗旁边,忍受着安弗用半边淋湿的肩膀换来的空间。
默契的冷淡持续了快两个星期。一开始,只是露斯利亚不再和在走廊相遇的安弗对视,几乎是当天,安弗似乎就接收到这个信号了,她对露斯利亚回以更变本加厉的冷淡,仿佛要把前些时日的交集全都一次性收回,她不再和露斯利亚讨论题目,也不再多看露斯利亚一眼。
如果她是故意的回避,或许露斯利亚心里还不至于那么堵噎,但安弗偏偏不,体育课集体热身时,她仍站在露斯利亚旁边,旁若无人地做着准备活动,轮到她值日时,她也从不避讳露斯利亚的桌子,还会弯腰把地上的碎屑捡起,就好像露斯利亚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就好像她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这十几天内,露斯利亚数不清有多少次想改变主意,白天的冷漠她还尚且能够忍受,但夜晚的折磨愈演愈烈,几乎让她的睡眠不能安稳,关于安弗的念头已经成了她新的痛苦,甚至荒谬地需要让她把以前逃避的问题重新翻出来才能勉强压下。
起床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意识和□□已经分离,她控制着自己的肢体,却像隔了层薄膜。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想法和行动之间的距离终究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有那么几次,她差点说服了自己,险些就在座位上转过身面对安弗。但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她却又觉得——是的,她们之间就应该到此为止。
是安弗先开始过分冷淡的,是安弗先把一切都收回的,而她,她也有罪,所以她必须承担她现在的痛苦,她必须依靠痛苦来重回正轨。露斯利亚的自我谴责终于落下了,她靠着这套说法,睡了几天勉强安稳的觉。
第三个星期,情绪渐渐回归平静,她好像回到了理想中的正轨,又成了那个淡漠的、冷静的优等生。她也终于适应了和安弗的新关系,两个素不相识的前后桌。
周围的人对这变化倒是一点觉察都没有,连她们俩的同桌都未曾生出一点追究的在意。她们俩在班级里并不算毫无存在感的人,旁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都相似地需要分情况讨论,有自发的集体活动时,忽视她们就像轻而易举,但到了有固定人数的分组,她们的存在感就急剧地膨胀了,那些人会小心翼翼地争相抛出橄榄枝,谨慎而又自以为不自知地用余光打量她们。
她和安弗从没同时进入过一组,在空余的间隙里,她偶尔能听到组内成员对安弗的各种猜测:家里很穷,在外打工,偷带手机,但这话题也往往只有几句,起不了什么波澜。仿佛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们曾经有过一段过往,哦,得了吧,露斯利亚,那能叫什么过往呢?......她只是觉得,以前那些一起讲题的日子好像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她夜晚神经错乱的幻想,是一个什么都没留下的梦境。
高二上学期,学生还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周五没有晚修,下午五点就早早放学了,通常一打铃安弗就会急匆匆地拎着书包走人,但那天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听声音,像是一直在桌肚里烦躁地翻箱倒柜,强烈到露斯利亚几乎能感受到身后的被压抑的气息。
露斯利亚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她的大脑好像突然短路了,身体也在诡异地运作,心脏搏动的频率匪夷所思地攀升,她机械地把作业收进书包里,强压住喉管的跳动。
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安弗在课桌里摸索的声音被她无限放大,她听见了东西碰撞的声音,还听见了安弗吐出来的一声气音,随后是凳子被拉开。那气息就这么消失了,但露斯利亚的故障还没停,她的心跳还在加速,她背起包,慢慢地站起身,忽然觉得脚很冷。
她听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淹没了她,在这野蛮的窒息中,她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崩盘溃烂了,就因为这点什么都算不上的动静。
她跟了上去。
起初,脚步还存着几分踌躇和犹豫,但往后,就变得愈发坚硬,愈发肯定,就仿佛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她跟着安弗出了校门,忽视了停在一旁等她的轿车。维持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她拐过三个弯,又过了四个红绿灯,视野里的那抹红色好像没能察觉出有人正跟着她。她看着安弗进了一家面包店。
她忽然清醒了。自己正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街区,车流的喇叭和人群的喊叫瞬间朝她涌来。她的心跳缓了下来,四肢又重新灌满温度,这时,她手腕上的手表响了,露斯利亚愣愣地按下接听键。
“小姐,您还好吗?”
“我在校门口这没看到您。”
她哑壳了,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喂?露斯利亚小姐?”老练的女声带着轻微的失真感传到她耳朵里。“......我...”她看见安弗从面包店走出来,系着围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蹲下身在门口的招牌板上涂涂写写,还是没注意到她。她盯着安弗腰后的布结,一个褐色的、系得相当漂亮的蝴蝶结,鬼使神差地,露斯利亚继续说:
“刘姨,我今天要去同学家里玩,忘记和你说了,抱歉。”
“要不要我送你们一起?”
“不用了,谢谢。结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哦,那好,我这边先回去了?”
“嗯。”她挂断了电话。安弗已经又进去了。
她走过去,推开门。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连露斯利亚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她只能以回忆者的身份下一个涵盖的、模糊性的总结——她似乎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真正认识安弗,而她们关系的改变,也好像是从那天开始。
修复的过程总是缓慢的,又宛如一场不知不觉的地壳运动,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上了高三,也已经会习惯性地站在安弗旁边了。其他人也开始默认她们两人是某种寡言的组合,当你在课余时间看到其中一人时,另一个也往往就在附近。
至于其他方面的变化,露斯利亚的餐盒换了一个更大的,安弗也不再回宿舍午休了。成绩表上,她们名字的间隔越来越短,甚至有一次上下挨着。语文依旧是安弗的短板,但比起以前,确实好了一些。哦,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安弗长个了。
露斯利亚的身高在初中时候就已经定型,这几年,她几乎完全没长高,就算长了,也可能只有那微不足道的一两厘米,遇见安弗以前,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但安弗不一样,她看着安弗的身体被飞速拉长,不是那种普通的、难以察觉的轻微涨幅,而是从她的鼻子到眼睛、再从眼睛到额头、最后几乎持平的距离。
“安弗,你又高了。”露斯利亚用眼睛量了量,对她说。那人嗤笑了一声,把手搭在走廊的铁栏杆上,“又来。”她把手臂垂在栏杆外,晃了晃。
“真的,你现在已经快和我差不多高了。”
“我不是一直和你差不多高吗?”
“......”
她朝露斯利亚咧了咧嘴,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额头,“露斯利亚,是你记错了吧。”她好像很满意这不大的差距,挑了一下眉毛,用自信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一直记得我们两个人本来就差不多高。”“不,你高二的时候才到我的鼻子。”
“怎么可能,这也太矮了。”
“是真的,只是你一直都不承认。”
“狗屁,我以前多高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
“啧。”
她又狐疑地瞥了瞥露斯利亚的鼻子,片刻的思考后,她选择皱着眉继续巩固她的说法。
“肯定是你记错了,我就没那么矮过。”
“我还存着高二运动会的大合照,回去可以发给你。”
“你存这玩意干啥?!那照片拍得蠢死了,所有人都丑得不忍直视。”
“以备不时之需。”
安弗叹了口气,随后又不屑地扯了下嘴角:“...露斯利亚,你真是搞笑。”
“嗯。”
那时候的安弗还会用长句子来表达她愤怒的、急躁的、不屑的情绪,可时间带给她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拔高,还有语言上的压缩,可能连露斯利亚自己也是,有时,她会回过头,去想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样,现在看来,或许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可以初见端倪了。
周测完的傍晚,她会和安弗一起以上厕所为由翘掉整个晚上的自习,然后,借着这偷来的空闲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散步,并肩,走完一圈又一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安静地听着操场的蝉鸣和风声,有时候,只是发出些单音节,安弗最常说的是“烦”,露斯利亚则是“嗯”。
当时,她们已经深知了对方的过去,却还从未聊过关于未来。她隐隐地觉得,她和安弗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她不敢先开口,怕一旦说出来,就显得她把自己摆得太重,又把自己摆得太轻。她不知道安弗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安弗的话越来越少了,句子也变得简短,连情绪都是一种冷漠的中性。
那是露斯利亚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就算你同一个人互相袒露过自己,你们也终究是独立的个体。除开那些过往、那些记忆,从某种悲观而又正确的看法来讲,她和安弗其实一直都是两具毫不相干的物体。她们的大脑没有相连,躯体也不会共享,她们的过去和将来是分离的、是不可能完全融入的。
她得出的这个新结论,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感到不知所措。安弗会成为她历史上的一段短暂的注脚吗?而她就应该接受着这样的注定?
她的痛苦变成了困惑,这个问题渐渐占据了她独处的绝大部分时间。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每天,她回到空无一人的住所,只能依靠自己独自解决。过去,只有一次,她借着暴雨的由头,撒谎住进了安弗的出租屋。那时候她们两人挤在一张很小的铁架床上,手臂挨着手臂,还没有想过这些。现在,她躺在大床上,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
回忆她的半个背悬在床架上,回忆安弗的尺骨压住她的皮肤,回忆那阵贯穿整夜的滴水声。她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露斯利亚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就在这困惑中结束了。她考出了一个正常的分数,花了整整两天列出一张志愿填报表。这两天内,她反复点开和安弗的对话界面,又反复地关掉。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一个多月前,露斯利亚问她吃不吃猪肝,安弗回了句随便。
志愿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她几乎在聊天界面上耗了三个小时,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拆开、重组,一遍又一遍地在口中翻来覆去,那句话只有简单的七个字:
安弗,你怎么想的?
发出去后,她几乎是立刻把手机锁屏、关上,放在桌子上。反胃的不适感很快就涌了上来,幸好这几天她根本没吃什么东西。露斯利亚尽量平复着呼吸,心跳的声音震得她想吐,她刚在房间里没踱步几步,手机就响了。
还是一连串的响。
她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又面无表情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她看了一眼时钟,现在已经快凌晨12点了,那么,这声音应该不会是她的老师、她不熟的同学,也不会是她的厨师、她的司机,更不会是她早已离婚的、彼此有了新家庭的父母。她拿起手机,觉得手臂有点发麻。是安弗。
安弗连着发了四张手写图片,她点进第一张,字迹还是她熟悉的锋利,上面整整齐齐地写满了学校名称和优缺点:商圈方便、学费太贵、地方太偏、水平一般、住宿环境好、奖学金丰厚......
露斯利亚继续往下翻,最后是一张用铅笔反复修改过的名单,从第一志愿到最后都列得清清楚楚。里面的学校全都是理工科院校,有的和露斯利亚重合了,有的没有。安弗没反过来问她,她也没多说些什么,回了一个好。
那年的九月,她们没上同一所大学。露斯利亚上的学校在全国都赫赫有名,而安弗,恰巧就在隔壁的理工院校就读。她们知道对方都在这所大学城,但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她们一次都没找过对方,甚至连线上的交谈也止步于那个半年前的“好”。
连她自己也说不准,她的困惑是不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它确实变淡了,变得可以忍受,变得不再痛苦,变得不足为奇。它成了一种无害的底噪,空气般充斥着她平淡的每一天、每一刻,只有在某些过于落寞的时刻才会溢出来一点。她好像已经习惯带着这份困惑活着了。
但她没能忘记有关那双浅色眼睛的记忆。如果那一天晚上,她没有坐在椅子上,没有点开手机,没有想着清理相册,那么或许,她就可以继续维持着平静的假象,继续她日复一日的生活。但事实是——她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点开了相册,然后看到了那张被安弗说拍得很蠢的照片。确实很蠢,太阳很大,所有人都在皱着眉眯眼。
她愣住了。忽然想起来还没给安弗发过这张照片。
“......”
露斯利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她旁边的安弗,这时候安弗的身高确实只到她的鼻子。她关掉手机,坐了很久。十几分钟后,她站了起来,去洗了澡。
实话说,这难道算发生了什么惊涛骇浪的大事吗?只是一个人看了眼她手机里忘了清理的照片而已。但那天夜晚,露斯利亚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她现在呼吸的空气难以下咽,她直直看着天花板,怎样也睡不着。
从那个夜晚开始,她的时间仿佛又被倒拨了,她重新回到了高中,回到了那个敏感的、多虑的露斯利亚的躯壳。她愈发频繁地觉得空气是难以忍受的,日常是寡然无味的,夜晚是令人痛苦的。她反复检查自己的日程、饮食、睡眠时长,一切正常。
于是,那段时间她迷恋上了一个新运动,跑步。更准确来说,是利用,她开始隔三岔五就去长跑,妄想通过这短暂的身体运动来忘却一切,似乎眼前只有脚下的跑道,那么她就可以获得如愿的平静。
从教学楼到体育场的路,她已经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她记得路灯的角度,记得树皮的触感,记得她走在那条昏暗的窄马路上,在一颗很高的榕树下站定,干瘪的树须垂在她眼前,她抬起头,仰望着它的树顶。她听到蝉鸣、听到风刮过耳边的声音。
她把那张照片发了出去,还配了两个字。
“证据。”
安弗回得很快,也只有两个字。
“好蠢。”
这两个字给露斯利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一方面,她觉得她们好像还是在同一个高中,从未经历过分离;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恍惚,她们居然真的已经分开了大半年,安弗在她完全未知的环境下照常生活着,刚刚还在用手机回复她的信息,或许安弗已经有了新的烦恼、新的朋友,语文不再是她最苦恼的东西,而自己也不再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
露斯利亚那天没跑步。
她陷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既不能说她已经放下了,也不能说她还在继续,她的痛苦连带着认知模糊了,无法再简单地进行定义。而她的思考,也时而宏大,时而渺小。她尝试对一切追寻意义,但无一都是以失败告终。
——直到十三天后的凌晨,安弗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露斯利亚,有没有空出来一下?”
她看着那条信息,先没回复,她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外套和裤子。等她换好衣服时,那条信息已经被撤回了。她发了一个“有”。又过了几分钟,安弗回了个“好”,然后是一串公寓的名字,离得不远。
街道上的风很冷,露斯利亚裹紧了外套。那所公寓装修得不算新,门口的墙皮因为湿气而部分脱落。她照着安弗发的地址,在那串门牌号下停了下来,片刻后,她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瞬间,露斯利亚有些愣怔。
安弗剪头发了。剪得很短。
但神情没变,她还是习惯性地挑起单边眉毛,又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喝水吗?”
声音也没变。露斯利亚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点了点头。
“愣着干什么?不冷?”
语调变了一点,但似乎也没变太多,和她记忆里的能重叠上。她低下头看着安弗脚下的拖鞋。
“哦,直接进来吧。我还没备第二双拖鞋。”
露斯利亚走了进去,一时间,她忘记了她们之间存在的空隙,开始自然而然地环顾着这间公寓。家具的布局很乱,很多东西被胡乱地随手放置,完全不像安弗平日里过于整洁的作风。“昨天刚搬,别嫌弃。”安弗把一个装满水的陶瓷杯递给她,露斯利亚接了过来,继续观察着沙发的摆放角度,“不会。”她抿了一小口,斟酌后,说:“...安弗,你......”
“出去说吧。”安弗也套上一件外套,把拉链拉上,朝露斯利亚抬了抬下巴,“顺便散散心。”
“...好。”
沉默再次回归了她们的空间,露斯利亚跟着安弗漫无目的地走,马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她们越走越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她们两个。
“你知道我要去哪吗?”
“不知道。”
“那你还跟着,也不问?”
“嗯。”
“呵呵,你不怕我把你卖了?或是趁机敲诈你父母一笔?”
“还行。”
“嘁,无聊。”
“嗯。”
她看着安弗翘起的发尾,张扬地在她面前随风摇摆。这还是她第一次凌晨外出散步,天色没她想得黑,环境也比她想得安静。安弗忽然转过身,停下了。“到了。”她一边说,一边半倚在围栏上,还挂着一抹很淡的笑,“人造河。”
露斯利亚转过头,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一座桥面的正中央,残缺的月亮挂在雾蓝色的天空,被风吹起的水面波光粼粼地折射着、跳跃着。“景色还可以吧?”“嗯。”
一阵凛冽的冷风不适趣地刮过她的脸庞,迫使她不得不闭上眼。深邃的寒冷渗入她的皮肤里,唤起身体轻微的生理性颤栗,她听见耳边安弗的叫骂:“...靠,冷死了。”
她感受着脸颊和脖颈的冰凉,缓慢地、再次睁开眼。
河水的皱纹依旧翻涌。
她突然涌起一阵想要流泪的冲动。那股陌生的酸涩抵在她的喉咙和鼻腔、抵在她看着水面的眼底。她借着被风吹乱的发丝深吸了一口气,再悄悄地、慢慢地吐出来。那阵风把她的理性带去了,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她是一个纯粹的人,纯粹地、感性地活在当下。
而那些飘渺的苦恼,那些持续的困惑,或许——或许本就不应该得到解答。
“露斯利亚,你不冷吗?”
露斯利亚把兜帽带上,拉了拉衣领,“冷。”
“安弗,我还想再多呆一会。”
“哦。”
“......对了,露斯利亚。你有没有考虑和我一样搬出来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