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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沉默令人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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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中俄混血,女,27岁,身高176cm,严格来讲,现在是178cm——因为她还穿了一双2cm高的新鞋子。
此刻,她正忍受着初夏,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家门口。
指腹被细绳袋子勒得通红,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填满了每一个空间。
露斯利亚艰难地伸出手,闷热的汗水完全浸透了手指,把指头的皮肤都泡得有些浮肿,她把右手拇指贴上大门的指纹解锁处,门锁警告地低响了一声。
露斯利亚只好又艰难地用衣角揩了揩手指,重新试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汗液黏在电子屏上,湿漉漉的。露斯利亚轻声叹了一口气,终于肯把一袋东西放下了。
她擦了下手,又捏着绿色短袖的下摆,想把门锁也擦干,指纹锁却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糟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她不想叫安弗开门,露斯利亚提前四天回来,又拎着十几斤东西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和地铁,还特地挑了安弗休息日的下午,就是为了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场。
幸好出差前安弗给她打包的行李里放了备用的家门钥匙。
于是另一袋东西也被放下了,她的手指得以喘息,露斯利亚开始低头在背包里翻找被她压在最底层的钥匙。
走廊的空气很闷热,连照明灯的光线都像扭曲了,额头泌出的汗珠顺着睫毛滑下,几乎要滴进她的眼睛里,露斯利亚艰难地掏着,好半天才在一堆衣物里找到那枚钥匙。
她扭开门锁,重新提起东西进门了,屋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清爽的凉,扑面而来的还是一片沉闷的热。
安弗不在家。
那两袋子特产被她随手放在换鞋台的柜子上,露斯利亚看了一圈客厅,确实没有人,她抬起脚,刚走了一两步,顿住了。她站了一会,还是弯下腰,开始换鞋。
免得等安弗回来又要被骂。
换好拖鞋,她推开卧室的门,卧室也一个人都没有,随后,她又依次进了次卧、书房、卫生间。
她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空调遥控器,打开。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一眼就知道里面也没人。
但她还是进去看了看,露斯利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碗没动过的便当,小番茄、牛肉、芦笋、杂粮饭,上面还撒了白芝麻,一看就知道是安弗给自己做的工作餐。
她拿起侧柜旁一瓶还剩一半的酸奶,拧开瓶盖,喝了几口。
冰凉流进她干得快冒烟的喉咙里,终于缓解了炎热,她一边灌着,眼神一边扫过冰箱里的食材。
保鲜盒里百香果的皮完全皱了,像衰老的皱纹,西葫芦和苹果也是,露斯利亚伸出手另一只手摸了摸,脱水得厉害。
安弗一向不喜欢冰箱里出现这种情况。
视线重新落回那饭盒,她现在才发觉出来,食物上缀着的原来不是白芝麻,是细密的白色菌落。
连露斯利亚的眉头也开始越来越皱,她停止喝的动作,拿着那瓶酸奶,看向瓶身上的日期——已经过期两周了。
露斯利亚拿起手机,立马给她的室友发了一条信息。
[安弗,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回得很快。
[在家里。]
[今天休息,怎么了?]
等露斯利亚终于赶到,看见的第一幅景象就是隔着铁门的磨砂玻璃,她的伴侣躺在病床上,依稀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一个褐色头发的人在聊天。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是安弗满脸的错愕。
“……”
“露斯利亚…”
安弗和那人的闲聊被掐断了,声音似乎也变了一个调,像是带着毛刺的涩哑,“……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那个名叫梅顿的女人回过头,瞥了露斯利亚一眼,又对露斯利亚笑笑,挥了挥手:“呀。终于回来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她脸上的笑容是冷的,甚至有些刺人。
露斯利亚轻微地眯了眯眼睛,她觉得自己莫名成了一场舞台剧目里的罪人,她看着梅顿把桌上的皮挎包背好,朝门走了,擦肩而过时,梅顿在她耳边留下一句:
“桌上的水果给她的时候,记得打成泥。哦,你要吃的话也随意。不用客气。”
安弗叫停了她。
“…梅顿,你话太多了。”
梅顿转头对安弗笑了,耸了下肩,留给露斯利亚一个只能听见声音的背影。“哎呀,提醒一下怎么照顾病号嘛,这也嫌我啰嗦——”她拉长尾音,又往上提了下包,带上门,出去了。
露斯利亚觉得似乎她才是出现在这里的、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病房里人不多,安弗旁边的床位是空的,但安弗还是放低了声音。
“你怎么过来的。”
“我去了你公司。”
“…你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安弗从床上坐直了,喉咙上下滚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露斯利亚不想回答。
“家里没人。”
“你可以问我。”
露斯利亚告诉自己别说那句话,她微微侧过头,没有看向安弗。
目光落在塑料桌上果盘里的香蕉,熟透的香蕉渗着刺眼的黑色斑点。
她还是说了。
“问你,你会说实话吗。”
“……”
病房里的冷气很足,缓慢地渗进身体里的每个毛孔里,冰得她手脚都开始发凉。
“你什么时候进的医院。”
“……一周前吧。”
“我问过你同事了,安弗。”
又是沉默,这对话完全已经按照露斯利亚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发展了,但她却无力阻止,只能怨恨地看着她们的语言从倾斜的轮盘滑下,再被空气倾轧。
余光里,安弗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颊,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差不多两周前。”
那是露斯利亚刚出差没几天的时候。
露斯利亚终于回过头,停留在病号服露出的皮肤上,深红色的发丝垂在消瘦的颈窝。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没必要。”
“……胃穿孔是没必要吗。”
露斯利亚终于动了脚,上前了几步,她在安弗的病床前站着,下垂的眼睛看向安弗侧过的鼻尖。
“我不懂,安弗。”
“……”
红发女人终于慢慢回头看她,那双浅色眼睛像是一片始终淡薄的黄雾,始终是一片蒙昧不明的阴翳。
她看不明白。
安弗的嘴唇张开,又闭合,最终落在一个露斯利亚早已预料到的终点。
“我告诉你,除了让你请假回来,还能有什么其它作用吗?又算不上什么大手术,就算你待在旁边也——”
她停住了,但露斯利亚猜到了她没说完的后半段话。
“……况且我后天就要出院了。”
这就是安弗的说辞。
她应该早想到的。
“所以你告诉了别人,没告诉我,是吗。”
露斯利亚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似乎让语气勉强维持平稳就已经花光了她的全部力气。
“…我没有。只是她有朋友和我在一个部门。”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安弗。”
全身上下,露斯利亚唯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嘴。眼睛还在持续运作,告诉她,安弗现在的心情已经低到了极点。
但露斯利亚的声音依旧很冷:
“我出去一趟。”
随后,便离开了,把安弗留在了病房。
她出去后,在病房前的一排座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金属底座的寒意穿透布料和皮肤,直抵她的骨骼和内脏,露斯利亚把手插进头发,扶着额头。
她把表情藏在白色长发割开的空间里,头颅的重量在此刻像是有万分沉重,把她压得难以喘息。
“莫罗佐娃。”
露斯利亚抬起头,那人看见她现在的脸,表情明显变了变,嘴唇和眉毛都抿得古怪,梅顿从包里递给她一张纸巾。她不想接,还是接下了。
“谢谢。”露斯利亚强迫自己说。
“不用谢…”
梅顿理了下头发,把身子侧过去了一点,一只手抓着挎包的肩带,过了好一会,她才把脸重新转了回来,正对着露斯利亚。
“……我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真的很想问你,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
“安弗明天就出院了。”
“我不想管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她刚做完手术的时候身上插了五六根管子,你不在,现在她快好了,你回来了。”
“……你还挺会挑时间的。”
露斯利亚没说话,低头回避着梅顿的视线,新鞋的鞋面上已经有了灰渍,缩成一团,像是要认领那人所说的全部。
她捏着梅顿递给她的那团纸,指甲掐进去,它破了。
“梅顿,你先回去吧。”
那双穿着拖鞋的脚突然出现在露斯利亚视野里,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条纹长长垂下。
“是我的问题,我没告诉她这件事。”
露斯利亚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的窘迫,更像是屈辱。她的血液在脸上沸腾,指甲用力扣着座椅的金属网格,不能平复呼吸。
她听到一声模糊的行,一点琐碎的动静,一阵远去的脚步,然后是一个人坐在她座椅的旁边,和她一起沉默。
走廊的行人来来往往,地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像给空间裹了一层薄膜,鞋底和瓷砖相互摩擦,车轮滚过,掠过一片清脆的震响。仿佛是无数条短暂相交的线。
以往的沉默是安静的,但现在,在这沉默的磨损中,她第一次觉得她和安弗都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