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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发烧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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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苍白色的人影,在她的视网膜上虚幻地掠过,她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不喜欢这味道。于是她就这么掉下去了。
安弗醒了。
她恍惚了半个瞬间,天花板中央是她亲手挑选的吊灯,不是医院一格格米色的白砖。安弗躺在那张双人床的正中间,无声地呼吸了几分钟,才缓缓坐起来。
离那件事已经过去有小半年了,她却总是还会梦到那个场景、味道,还有那张发沉的脸。
在下班回程的路上,安弗买的新大衣终于到了,这次地址没填错,是她家小区楼下。
她走进那个泛着淡淡阴冷霉味的驿站,在一堆浸着潮气的纸壳箱子里找到了自己的。
盒子外还裹着一层亮眼的黄色塑料袋,她用指头捏着塑料袋的一角,提了出去,然后站在驿站门口,看着手机。
那一角塑料被大衣的重量扯得变形,往来的人群从安弗身边穿过,而安弗,只是盯着手机漆黑的屏保,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忽然眨了下眼睛,把手机收了回去,拎着那件快递走了。却又回了停车场,安弗把那件大衣随手丢在副驾驶的深蓝色脚垫上——她还没来得及没换颜色。
汽车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她看着眼前昏暗的车窗,脚松开刹车,开了出去。
又下雨了。总是雨。
打开雨刮器,它反反复复地划开雨滴。安弗漫无目的地开着,天色愈来愈沉了,暗得阴郁。
汽车的红色尾灯涂满了安弗的脸,像是她具象化的情绪,尽管她的眉眼仍旧平静。
汽车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拐过一条又一条巷口,那只覆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用力。
按设想,她应该要开去一家服装店,然后随便买几套合身的衣服,但实际上她却对路边的店铺充耳不闻,任由它们就这样从她的世界流过。
安弗在一个很小的公园门口停下了,空荡的停车位只有她的这一辆车,潮湿的公路倒映着暗淡的天光。
她调平座位,盖着眼躺下,过路的车辆很少,车流的声音近乎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全数吞没了,这连绵的、低弥的雨水,隔开了她和世界的距离。
在这得以喘息的空隙当中,她想:
她甚至不知道露斯利亚现在住在哪里。
安弗感受着额头与手掌之间相抵的凉意,同一片皮肤的温差让她忽然觉得共享这个躯体的是两个人,感官却混为一体,就像安弗现在分不清——这凉意究竟是来自于她的额前,还是来源于她的手心。
直到鼻梁传来一点生涩的痛意,安弗才发现那手环的磁吸表带坏了,卡扣部分裂了一小块,导致弯曲的腕表压着她的鼻骨。
后视镜上的她,鼻子有些红。
安弗把手环摘下了,拉开储物盒,丢了进去。
里面躺着一封她从没见过的信。
她眯起眼睛,定定看了很久,最终,安弗忍受着如鼓的心跳,把它拿了出来。
没有邮戳,也没有落款,她捏了捏,摸不出任何重量,信没有封口。
干净得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空信封,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又意外落下的偶然,里面什么也不会有。
安弗深吸一口气,打开了。
有一张纸。
但这个结果让安弗僵了很久,脖颈也挺得硬直,她的肠胃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凌迟的酷刑了,开始痉挛,催促着她赶快下一步行动。
放回去也好,拆开看也罢,总归是要做出一个选择。
她拆开了,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慢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很丑。
[外海区定南路109号504]
安弗像无意间摸到了一个烫手山芋,立刻利落地把纸再次折好,重新塞回储物盒里。当作从没看到过那句话。
她又躺了回去,真皮座椅的垫子变得难耐,令人不适,她侧过身,压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安弗看着车窗外的雨,却无法停止逼问自己——
她能不能放过自己?
好了,这似乎是个更严肃的议题了。——什么才叫放过自己?
是安弗假装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露斯利亚没有离开过她、假装她丢弃的东西也都可以重新再买、假装那半年的冷淡和隔阂从未有过?
还是安弗继续对自己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继续对自己反复强调她们之间的任何根本不重要、继续对自己说一切都是会过去的曾经?
她们之间——安弗应该记住多少,又应该忘掉多少,才能成为最优解?
至于露斯利亚,和安弗认为的好像总是不同,她似乎总是能想得周全,总是能替她留一条体面的退路,总是能理所应当地占据情感的高地,总是能显得分外洒脱。
明明离开的是露斯利亚,留下地址的却也是这位莫罗佐娃。
她看不懂,所以安弗承认,她有些恨了。尽管连着她自己也一起恨。
她的身体躺在黑色上,那件未开封的呢绒大衣沉默地不说话,车内只有空调低频的嗡鸣,冷漠的雨水不留余力地冲刷着窗户,洗去了所有线条和轮廓,只留下一片难以看清的水色。
安弗坐起来,用发麻的手臂拿起搭在一旁的雨伞,她推开车门,拢了拢外套,在雨中把那黑伞撑开。
握着木制的把手,她的拇指蹭过蜡,路面起了一层游荡的雾气,在灯光和黑暗的互相照射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又阴沉沉。
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她和这永恒的雨。
她在这雨里慢慢走着,裤脚很快被泥水溅湿了。
地上的水坑反着白光,安弗也慢慢地一一绕开了。她在公园里的一个秋千前停下了,湿透的树叶黏在座板上,看着金属链条被雨滴打得摇摇晃晃。
呼吸是冷的,她站着,开始缓慢地意识到自己会做出一个令她后悔的决定。
安弗闭上了眼,但她还想再拖延一段时间,她听着潮湿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坠下偌大的雨点,摔在泥里。
冷风掠过她的手指尖,安弗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没点进通讯录,只流利地按着数字,拨通了一串号码。
响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没人接。
她听着铃声开始重复第二遍、第三遍,随后便是——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安弗挂断了电话。
她重新输入了一遍号码,开始打第二通。
另一只握着伞把的手收紧了点,风有些寒,她在黑伞里安静地等待。
还是没人接。
她给那串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接电话。]
安弗开始打第三通。
在第三通电话响了第二声的时候,它终于被人接通了。
那边没有声音,安弗只能听到现在这里混着呼吸的雨声。
......
还是很安静,她们的舌头像是寓言故事里一样被同时割去了,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等待被缓慢地拉长,许久,安弗才听到那边传来一点窸窣的声响,但这动静也仿佛是要被人刻意隐去似的,几乎是闷在空气里。
然后,安弗听见自己说:
“露斯利亚,你发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