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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晚风霜雪 暮色彻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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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庭院光线柔缓下来,周遭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鲜活热闹,只剩晚风徐徐,绕着廊柱枝叶缓缓流转。
府中仆役按时送来晚膳,摆放在庭前石桌之上。餐盘排布规整,菜式清淡适口,温热的烟火气漫开,驱散了暮色里淡淡的微凉。
冰云疏视线落在一桌膳食上,侧头看向身侧的闻清。
“正好赶上晚膳,索性别回房了,就在这里一并吃吧。”
闻清目光扫过整齐的餐食,轻轻颔首。
“也好。”
二人顺势留在庭中,相对落座。石桌微凉,晚风轻拂,没有厅堂的拘束规矩,松弛又自在。
筷子轻落碗盘,细碎的触碰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两人依旧延续着方才闲谈的状态,不聊卷宗,不碰案情,只随口说着京中人事的细碎琐事。
“前几日听闻,城西新开了一家画坊,请了不少江南过来的画师。”冰云疏夹了一筷素菜,语气平淡随意。
闻清慢嚼下咽,应声开口。
“我也听过些许传闻。说是画坊主人花重金搜罗名家真迹,还会接待士子前来临摹,京里不少喜好笔墨的人,都往那边跑。”
“这般风雅去处,倒也难得。”冰云疏淡淡一笑,“只是京中但凡兴起什么新鲜去处,不消几日,便会裹挟不少人情往来。原本纯粹的雅事,慢慢就变了味道。”
闻清抬眸看他。
“世事大多如此。一旦沾染了世俗人情,就很难守住最初的纯粹。”
冰云疏轻轻点头,顿了片刻,随口提起一事。
“你可听说,近来有不少地方举荐上来的年轻官吏,陆续入京等候铨选。”
“略有耳闻。”闻清语气从容,“各部都在清点名册,等着吏部逐一考评。这批人里面,有不少是寒门出身,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到举荐。”
“寒门子弟入京,前路难测。”冰云疏低声道,“朝中派系盘根错节,有人会借机拉拢,也有人会刻意排挤。一身才学,未必就能顺遂立足。”
闻清唇角微扬,神色淡然。
“有人能守住本心,也有人会被眼前的利益裹挟。境遇如何,终究要看自身的抉择。”
偶尔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吹得桌角餐布微微起伏,两人便下意识抬手拢一拢衣袖,动作自然默契。
“说起这些新晋官吏,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冰云疏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搭在石桌边缘,“昨日我在街上偶遇一位旧识,是早年一同求学的同窗。如今也在等候吏部考评,言谈之间,满是忐忑不安。”
闻清看向他。
“仕途起步,本就步步惊心。旁人只看见入朝为官的荣光,看不见背后要应付的种种周旋。”
“是啊。”冰云疏轻叹一声,“他同我说,不少人私下四处奔走,托人递帖子,想要谋一个好的职位。可他不愿做这些事,只盼凭着自身才干,得到公正的评判。”
“这份心气很难得,只是在京城之中,未免太过艰难。”闻清应声,“只凭才干,有时候抵不过人情世故。”
冰云疏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慢慢加深,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褪去,府中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肩头,温柔柔和,冲淡了夜色的清冷。
一顿晚膳吃得不疾不徐,全程闲适安然。
食罢,仆役上前有序收拾餐盘,动作轻缓,不多时便将石桌擦拭干净,庭院重归清净。
两人又在庭前静坐片刻,闲聊几句市井里的新鲜见闻,随后便各自起身,道别回房歇息。一夜无风无波,府中安稳静谧,无人惊扰。
次日天光破晓,晨光亮彻京城街巷。
帝都朝堂准时开殿,文武百官列队入朝,依序站定。殿内庄严肃穆,玉佩轻撞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无人闲谈,无人懈怠。
今日朝会处理各地递上来的州县奏报,核查地方民生、官吏考绩诸事。一众官员依次上奏,各陈地方境况,朝堂之上,议论多围绕地方吏治与民生抚恤展开。
冰云疏与闻清立在队列之中,安静伫立,极少开口,只静静听着殿内众人的奏对,神色平和。
直至日头高升,朝会方才落幕。
百官依序躬身退朝,井然有序踏出大殿,沿着宫道长廊缓步散去。
宫道宽阔平整,青石地面被晨光晒得透亮,两侧宫墙高耸,草木葱茏,气氛肃穆清寂。
冰云疏与闻清并肩随行,混在散朝的官员人流之中,步履从容。
刚走出宫门甬道,一道轻快身影便从侧边快步走来,扬声开口。
“可算出来了,今早听一众官员讲各地州县的旧事,听得我头昏脑涨。”
是江清跃。
他步履轻快追上两人,神色松弛。
“你们二人倒是沉得住气,全程站着一言不发,看得我都佩服。”
冰云疏侧头看他,语气平淡随和。
“都是地方州县的细碎呈报,我们未曾经手,不便随意置喙。”
江清跃轻笑一声,顺势并入闻清身侧,三人并肩同行。
晨光落在三人身上,身影并排映在青石地面,修长利落。
宫道上人流渐疏,多数官员各自登车散去,余下三三两两的人结伴闲谈,步履闲散。
三人不急不缓,沿着宫道缓步前行,随意聊着今早殿上听闻的州县趣闻,说着部分地方官吏的种种境遇。
三人边走边说,注意力都落在彼此的对话之间,步履从容随意。
行至宫道中段一处转角,视野开阔,人流交错往来。
冰云疏正侧头听着江清跃说话,脚步顺势往前挪动,一时没有留意前方迎面走来的人影。
步伐相撞的瞬间,一声轻微的闷响响起。
冰云疏肩头撞上对方衣襟,脚步骤然踉跄半步。
他下意识抬眼,正要开口致歉,话音刚要落在唇边,目光抬起的刹那,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间。
眼前立着的人,衣饰规整华贵,身姿挺拔卓然,周身气场清冷肃然。
是沈砚宸。
冰云疏心底骤然一紧,浑身的松弛尽数褪去,一瞬间满是惶然拘谨。
他几乎是下意识俯身屈膝,双膝稳稳落在青石地面,姿态恭敬至极。
晨间青石微凉,透过衣料贴着膝盖,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臣失礼,不慎冲撞殿下。”
他语声恭敬,带着十足的惶恐,字字规整,恪守君臣礼制。
心底却翻涌着细碎的疑惑,心绪纷乱。
他暗自思忖。
储君身居东宫,日常大多居于书房理政、批阅书卷,极少随意出宫游荡。可偏偏每一次散朝,总能在宫道各处偶遇沈砚宸。
他垂着头,脊背挺直,姿态谦卑,一遍重复请罪之语。
“臣鲁莽失礼,望殿下恕罪。”
空气骤然沉寂。
周遭原本细碎的闲谈声、脚步声。
整条宫道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沈砚宸立在原地,身姿未动。
他垂眸俯视着跪地的人,漆黑的眼底空空荡荡。那双沉静的眸子牢牢落在冰云疏身上,静静凝视,沉默不语。
没有开口赦罪,没有出声质问,只是无声地看着。
漫长的沉默压在空气里,沉重又窒息。
一旁的闻清见状,神色骤沉,没有迟疑,同步屈膝跪地,与冰云疏并肩而跪。
他抬眸看向立在前方的沈砚宸,语声沉稳有礼,替人解围。
“殿下见谅,宫道人流繁杂,行走仓促,并非有意冲撞。冰云疏无心之失,还望殿下宽宥。”
闻清垂首躬身,恪守礼制,心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烦闷与不喜。
他心底思绪清晰又真切。
他知道沈砚宸心底对冰云疏从来藏着不一样的情意。过往无数风波,为难时刻,沈砚宸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次次冷眼旁观,从不伸手相助。
如今不过一次无心的轻微冲撞,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失礼,却要这般当众僵持,让人长跪请罪,分毫不肯松动。
心底的不悦层层堆叠,可礼制在前,他只能压下所有心绪,保持恭敬姿态,默默替冰云疏求情。
身侧的江清跃也收敛了笑意,静静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宫道清风掠过,吹得衣袂轻扬,衬得这一方沉默的僵持,愈发突兀。
良久,死寂的空气里,才响起沈砚宸清冷平淡的嗓音。
语调低沉,无温无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
“起身吧。”
简简单单三字,轻飘飘落下。
冰云疏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下意识想要抬身。
下一瞬,沈砚宸抬手,修长的手臂微微下沉,掌心朝着冰云疏的胳膊伸去,动作平缓,似是想要伸手扶他起身。
可指尖将要触到衣袖的刹那,冰云疏身体本能一般,骤然抬手,手臂飞快侧移,径直抽离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动作干脆,躲闪明显,没有丝毫迟疑。
肌肤未曾相触,沈砚宸的手僵在半空。
他整个人瞬间怔住。
漆黑眼底一成不变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眸色微动,藏着一瞬的错愕与滞愣。
宫道再次陷入死寂。
两三息过后,沈砚宸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动作缓慢无声,重新垂落身侧。
眼底那一点错愕尽数敛去,再次恢复成一片冰冷空洞,不起波澜。
他不再看地上二人,语声依旧清冷淡漠。
“无事,退下吧。”
闻清率先起身,顺势抬手,轻轻扶了一把身侧的冰云疏。
两人垂首躬身,依礼退后半步,姿态恭谨。
全程无人再多言语,气氛冷冽僵硬。
沈砚宸未再停留,转身抬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沿着宫道径直离去,背影疏离孤冷,渐渐走远。
江清跃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华贵的身影。
直到那道华贵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笼罩在周身的压抑气场才彻底散去。
江清跃上前半步,看着两人神色沉沉的模样,低声开口。
“无事吧?”
冰云疏轻轻摇头,眼底的拘谨惶恐尚未完全褪去,语声微淡。
“无妨。”
他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微尘,心底纷乱未平,再也没有半点方才闲谈的松弛心绪。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宫道缓步离开。
东宫书房内。
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洒进偌大的书房之内。
案头书卷罗列整齐,笔墨规整铺开,纸页平整洁净,一切都规整得无可挑剔。
沈砚宸独坐案前。
他抬手翻开书页,指尖落在规整的字迹之上,目光落在纸页间。
可视线凝在字里行间,眼底却没有聚焦。
目光涣散,心神早已飘离书卷。
一页书翻看许久,字句未曾入眼,半点内容也未曾记在心底。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宫道的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脑海里第一帧画面,是冰云疏骤然跪地、垂首惶恐的模样。那人脊背紧绷,姿态恭谨,眼底藏着明显的畏惧与拘谨。
第二帧,是闻清跪地求情的模样。
而刻在心底最清晰、最挥之不去的一幕,是方才他伸手欲扶的瞬间。
冰云疏毫不犹豫、本能躲闪、骤然抽离的动作。
那一下避让,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带着极致的疏离与抗拒。
指尖落空的触感,空空荡荡,微凉无味,却牢牢刻在感知里。
沈砚宸指尖轻轻抵在书页字迹上,指腹微微收紧。
心底无数细碎的念头翻涌交织,缠缠绕绕,不得安宁。
他反复回想,反复揣测。
为何冰云疏会这般畏惧他、疏离他?
为何一个善意抬手的搀扶,会换来如此本能的躲闪避开?
还有闻清眼底那清晰的厌烦与抵触,从何而来?
他心底不解,亦不甘。
他自认从未刻意苛责,从未刻意为难。朝堂规制在前,君臣名分在前,所有分寸他皆拿捏有度。
可偏偏在冰云疏眼中,他是需要畏惧跪拜、不敢靠近的存在。
在闻清眼中,他是冷漠凉薄、冷眼旁观、不近人情的储君。
宫道那短短一瞬的僵持、躲闪、眼神对峙,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拔不出,散不去。
书房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窗外晨光正好,鸟鸣清脆,一派平和光景。
可独坐书房的人心绪纷乱,翻涌不止,半点平静也无。
他抬手翻过一页书卷,纸页轻响,却压不下心底层层叠叠的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