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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闲叙寻风 暮色轻轻覆 ...

  •   暮色轻轻覆落整座庭院,余温温柔绵长。晚风穿廊而过,拂动枝叶簌簌轻响,扫尽了白日的浮躁,整座府邸浸在一片安静松弛的暮色里。

      长街暮色沉沉,人影稀疏,街巷的喧嚣慢慢褪去。冰云疏从外归府,脚步从容,刚行至府门青石阶前,抬眼便看见缓步归来的闻清。

      两人隔着几步光影,目光骤然相触,脚步齐齐顿住。

      冰云疏眼底当即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舒展,语气带着熟稔又轻佻的打趣。
      “哟,终于回来了?陪你的小情郎玩完了。”

      闻清抬眸看他,目光清浅平和,眉梢极轻地挑动一下,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不过是早前约好,散朝相伴听半日戏。好好一桩闲情小事,到你嘴里,只剩胡乱调侃。”

      冰云疏低笑出声,笑意清亮,侧身抬手示意院内通路,步伐慢悠悠往里走。
      “半日看戏、半日清闲,这般好事,我可是羡慕得很。我今日在外辗转许久,一刻未曾得闲,可比不上你舒坦。”

      闻清抬步跟上他的身影,两人并肩而行,袖角偶尔轻擦而过。
      “今日街市人流繁杂,你竟还有心思在外走动。我本以为,你今日会安安稳稳待在府中,静养一日。”

      冰云疏目视前方回廊,神色平淡无波。
      “日日困在屋内对着纸卷文书,心绪也会沉闷压抑。偶尔出门走走,看看市井百态,反倒能疏解心绪。”

      两人一路慢行,穿过垂落的树影,行至庭前石桌旁,先后落座。石桌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微凉不冷,晚风阵阵拂面,吹得人浑身松弛,连日紧绷的心神尽数舒展。

      闻清手肘轻搭在石桌边缘,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冰云疏,语气闲散,开启闲谈。
      “今日同乐戏楼新排的折子戏,水准极好。台上编排细致,唱腔圆润,身段章法都挑不出差错,整场听下来很是舒心。”

      冰云疏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浅笑意。
      “我一直以为,你偏爱规整厚重的老戏古本,对这些儿女离合、骨肉离散的桥段,向来不太上心。”

      闻清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院中风动的枝叶,神态恬淡松弛。
      “戏的好坏,从不在桥段题材。台上之人用情演绎,唱腔贴合心境,身段贴合戏文,便是值得一看的好戏。”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只是身旁有人太过活泼,整场戏坐不住,频频搭话,倒把几分看戏的清静搅没了。”

      冰云疏眉眼一亮,笑意更浓,挑眉追问一句。
      “听你这语气,是江清跃没错了?”

      “除了他,再无旁人。”闻清轻轻吐气,语调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厌烦,“文戏唱至动情处,旁人都静心聆听,他偏要同我辨析唱腔板眼;武场开打,他又不停点评招式优劣、布景疏漏。整场戏,嘴里几乎没有停过。”

      冰云疏听得低笑不止,语气笃定自然。
      “我早便知晓他这般性子。他去戏楼,从来不是为了静心赏戏,纯粹是为了消遣评说。别人看戏赏情,他看戏挑错,这般兴致,旁人比不得。”

      闻清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点弧度,语气轻软。
      “话虽多,却不聒噪刺耳。闲来有人搭话解闷,也算有趣。”

      冰云疏静静看他两秒,眼底打趣的意味收了些许,顺势转开话题,避开私人闲谈,聊起近日朝堂近况,语气依旧松弛随意。
      “说起来,这几日的朝堂,安静得有些反常。”

      “倒无任何变故。”冰云疏轻轻摆手,神色淡然,“只是对比往日,差别太过明显。以往早朝,大小琐事皆能引发争执,各执一词,殿内喧闹不休。这几日,文武百官个个缄默安分,全程无人主动发声争议。”

      闻清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细腻的纹路,稍作思忖,缓缓开口。
      “想来是京郊粮仓清查一事悬在朝堂正中。此事牵连甚广,无人敢在这个关键节点随意生事,都下意识收敛了言行。”

      冰云疏微微颔首,神色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提起粮仓一事,沈砚宸着实辛苦。好几日未曾现身早朝,整日驻守仓场,埋头对账清点,从白日忙至暮色深重。”

      闻清神色稍稍端正几分,语气平稳笃定。
      “他对待接手的所有事务,都足够用心细致。仓场堆积数年的混乱账册,名目交错、数额繁杂、往来不明,层层积压下来,积弊极深。换做旁人,大多敷衍应付,草草核对便交差了事,不愿耗费心力深究。”

      冰云疏抬眼望向天边渐变的暮色,轻声叹道。
      “可这般事事较真、事事亲为,最是耗费心神,也最容易得罪人。”

      “但朝堂之中,恰恰最缺这般踏实做事的人。”闻清语气清淡,不疾不徐,“多数官员只求安稳立身,规避麻烦,遇事推诿躲闪,从不愿主动接手棘手繁杂的差事。人人避重就轻,朝局积弊才会日渐深重。”

      冰云疏深表认同,轻轻点头,随口接续闲谈。
      “你说得没错。这几日朝上一众老臣,收敛得太过彻底。往日最爱据理力争、揪着细枝末节不放的几人,如今全程沉默旁观,半句异议也无。”

      闻清脑海中闪过近日朝堂众人的神态举止,缓缓开口接话。
      “就连李丞相,近日待人接物也温和许多。早朝散场后,偶遇低位晚辈官员,也会驻足寒暄两句,神色谦和,姿态放得极低。”

      冰云疏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随性的疑惑。
      “你觉得他们是真心安分收敛,还是刻意装作这般平和模样?”

      闻清沉默片刻,晚风拂过眉眼,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朝堂人心复杂,表里难辨。面上的谦和安分,未必是心底真实所想。旁人藏在暗处的心思,单凭几日的神色举止,根本看不透。”

      冰云疏轻笑一声,语气洒脱。
      “也是。朝堂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伪装客套与面面圆滑。”

      他稍稍前倾身子,拾起一桩琐碎朝堂旧事继续闲聊。
      “早前吏部张大人,你应该还有印象。”

      闻清眉眼微凝,稍作回想,即刻应声。
      “是那位屡次上奏,想要调整地方官吏轮值规则的官员?”

      “正是他。”冰云疏点头应声,“早前两三场早朝,他执着于此议,次次当庭上奏,与人辩驳争论,不肯退让。可这几日,彻底销声匿迹,半句相关的话都不曾提及。”

      闻清淡淡开口,语气客观平和。
      “他那套规制本身漏洞繁多,贴合不了地方实情,各部官员皆不认可。数次争辩无人附和,得不到半点支持,自然不会再反复上奏,徒留尴尬。”

      冰云疏笑意浅淡,语气松弛。
      “朝堂很多事皆是如此。开局声势喧闹,人人围观,无人助力,最后无声无息搁置作废,无人再问津。”

      闻清望着院中摇曳的树影,语气平淡如常。
      “这是朝堂常态。年年岁岁,无数提议、无数新规,轰轰烈烈开端,最后大多不了了之,能真正落地施行的少之又少。”

      冰云疏指尖轻轻轻点石桌,思绪随性散漫,又提起明日朝议的安排。
      “我听闻,明日早朝要专门商议城外河堤修缮的银两调配事宜。想来明日大殿之内,又要热闹争执一番。”

      闻清当即了然,语气笃定。
      “河堤修缮工程庞大,物料采买、人工雇聘、工期维持,处处都需要巨额银两。户部管钱粮、工部管施工、吏部管人事调度,三方各有立场,必然相互拉扯推诿。”

      “没错。”冰云疏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各部门都不愿缩减自身配额,不愿额外担责。最后扯来扯去,无非是折中拖延,敷衍暂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闻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年年修缮河堤,年年争议银钱,岁岁如此,从未有过一次利落定论。早已是朝堂惯例。”

      两句闲谈落下,庭前短暂陷入安静,只剩晚风叶落轻响。

      片刻后,冰云疏侧头重新看向闻清,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的松弛笑意。
      “你今日与江清跃相伴半日,除了听戏评戏,他就没同你聊些别的新鲜趣事?”

      闻清眼底柔光浅浅浮动,语气自然柔和。
      “大多是京中市井闲闻,还有些新晋开张的茶肆别院、闲散玩乐的去处。他知晓的琐事极多,一路走一路说,大半日下来,倒也不缺话题。”

      冰云疏笑意渐深,语气了然。
      “我就知晓。他素来爱搜罗这些闲散乐子,京城里但凡新鲜有趣的东西、去处,总能第一时间被他察觉。心思全放在这些闲情琐事之上,自然无心困在朝堂纷争里。”

      “各人追求不同。”闻清轻声道,“有人执着权位前程,有人偏爱闲散自在,无分对错。”

      冰云疏轻轻颔首,语气松弛。
      “这般自在随性,反倒让人羡慕。不必拘于公务束缚,不必忧心朝堂风波,随心度日,甚好。”

      闻清抬眸看向他,眼神平和淡然。
      “你也不必时时紧绷心神。手头公务繁杂,也需适时抽身松弛,长久紧绷,心神极易疲惫。”

      冰云疏微微摇头,轻笑出声。
      “我身担差事,琐事缠身,身不由己。不像你,心境松弛,遇事从容。”

      闻清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语气清淡劝慰。
      “事要做,心要松。越是繁杂缠身,越要留几分清闲给自己。”

      冰云疏闻言,心底微微一暖,顺势转开话题,继续闲散闲聊。
      “说起来,近日京中街头流言也清净不少。前阵子随处可闻朝堂闲语、市井传闻,这几日反倒销声匿迹。”

      闻清略一思索,缓缓作答。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朝堂重心,都集中在粮仓清查一事上。焦点归一,旁的细碎流言琐事,自然无人关注传播。”

      冰云疏点头认同。
      “确实如此。风头尽数汇聚一处,其余细碎风波,自然而然被彻底压下。”

      冰云疏抬手,轻轻拂去落在石桌边缘的一片碎叶,语气随意地又提起一桩小事。
      “还有前日礼部的安排,你听说了吗?下月要筹办一场文会,邀京中士子名流赴会品鉴。”

      闻清眉眼微动,应声回道。
      “略有耳闻。礼部近日一直在草拟名单、敲定流程,只是具体规制,尚未公示。你要去?”

      “嗯,想来又是一场耗时耗力的应酬。”冰云疏轻笑着感慨,“这类文会看似风雅,实则全是人情往来、朝堂交际,半分纯粹趣味也无。”

      闻清淡淡认同。
      “京中各类雅集文会,大多如此。表面吟诗作赋、品鉴风雅,内里皆是人脉周旋、利益维系。真有心向文之人,寥寥无几。”

      冰云疏看着暮色渐浓的庭院,轻声道。
      “日复一日,尽是这般周旋应酬,难免枯燥乏味。”

      “身在朝堂,身不由己。”闻清语气平和,“很多事,即便不喜,也需体面应对。”

      冰云疏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也就你能事事淡然处之,波澜不惊。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不耐。”

      闻清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
      “耐与不耐,于事无补。不如放平心态,坦然处之。”

      晚风徐徐,吹得两人衣袂轻扬。天色一点点暗沉,余晖慢慢褪去,庭院的光影温柔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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