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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戏楼风软 午后天光澄 ...

  •   午后天光澄澈,日头斜斜悬在天际,融融日光淌过京城的屋瓦檐角。朝会结束得早,街巷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市井的声响温温融融,漫在空气之中。

      上一回便已经约妥,散朝之后,闻清与江清跃同往同乐戏楼。

      戏楼白日开演,二楼雅间的窗扉大开,天光倾泻而入,落在戏台之上。楼下座席已经坐了不少看客,有闲游的士子,也有携家而来的百姓,低声的闲谈混着戏台的锣鼓,不吵不闹,自成一派闲散光景。

      桌案上摆着沏好的茶盏,碟子里盛着各式点心,一盘蜜橘搁在案边,橙香淡淡的散开。

      戏台的锣鼓咚咚敲起,胡琴的弦音悠悠淌出来。旦角踩着碎步出场,水袖翻飞,鬓边珠翠随着身形轻轻晃动。

      她立在台心,垂着眼,声调凄婉,开口唱道:
      “昔日同檐共剪烛,今朝分影各江湖。
      骨肉一遭遭奸构,关山万里寄孤躯。”

      台下有人轻轻唏嘘,几声低低的叹息散在空气里。台上另一个角色缓步走上,衣袂扫过台板,对着旦角躬身,开口念白:
      “姐姐,此去前路茫茫,你我不知何年方能重逢。若得苍天垂怜,他日相见,切莫忘了今日的誓言。”

      旦角抬起水袖,掩住眉眼,肩头微微颤抖,唱词顺着唱腔缓缓淌出:
      “纵是天涯相隔远,此心不改旧时初。只恐人间多险厄,相逢已是死生殊。”

      闻清靠在椅边,目光落于戏台,静静听着台上的唱念。连日来跟着冰云疏追查陆府旧案,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掩埋在旧事底下的疑点,时时刻刻盘旋在心头。方才来戏楼的路上,他还暗自回想,昨日冰云疏回府时神色沉郁,分明遇上了棘手的事,只是当时冰云疏未曾细说,他也不便多追问。

      台上的两个人在台上演着别离,一人转身向外,脚步踉跄,一步三回头,另一人立在原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僵立不动。锣板敲得缓慢,一声接着一声,衬得满台凄惶。

      闻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望着台上遥遥相望的二人,低声叹道:
      “好好一对姊妹,无端遭此横祸,到头来只能遥遥相望,连再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话音落下,他还沉浸在戏文铺陈的悲凉里。

      一片软甜的橘瓣,轻轻抵在了他的唇边。

      闻清没有多想,下意识微微张口,将橘瓣含了进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直到那一缕甜意慢慢消散,闻清才骤然回过神。

      这雅间之中,只有他与江清跃两个人。

      闻清缓缓侧过头。

      江清跃的手还停在方才递出的位置,指尖沾了一点橘果的汁水。他的唇间,也含着一瓣橘子,没有立刻吃下,就那样浅浅噙着。四目相对,雅间里的声响仿佛一下子被隔远,只剩下戏台遥遥传来的唱调,悠悠荡荡。

      江清跃望着他,唇角漾开一点笑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闻清喉结轻轻动了一动,方才那一下太过自然,自然到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旁人递过来的吃食。

      “怎么,看戏看得入了神,连吃东西都要旁人送到嘴边?”江清跃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指尖慢慢收回,将唇间那瓣橘瓣取下来,搁在碟子里。

      闻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心底那一点莫名的纷乱,神色依旧平静:“戏文太过戳人,一时走了神。”

      “我倒是觉得,这戏本写得虽好,却也太过理想化。”江清跃伸手拿起一瓣橘子,指尖慢慢剥去橘络,“戏里的人,总盼着来日重逢,可世间许多事,一旦离散,便是永无归期。”

      闻清抬眼看向他:“你这话,是说戏,还是说旁的?”

      江清跃笑了笑,没有直接应答,转而望向戏台。

      台上换了场景,布景换成荒郊破庙,月色透过戏台的灯彩,洒在角色身上。扮作妹妹的旦角蜷缩在台角,手扶着斑驳的木柱,对着虚空遥遥抬手,凄声唱:
      “月照荒阶霜满路,孤灯一盏伴愁余。
      不知姐姐今安在,可向人间问归书。”

      台下传来几声细碎的啜泣,有妇人拿帕子拭着眼角。台上的人唱到动情处,身子微微摇晃,像是被无边的思念压得难以支撑。

      江清跃看着台上,缓缓开口:“你看,戏中人尚且还能对着月色寄念。可若是现实里,连念想的对象都不知是生是死,又该如何?”

      闻清沉默片刻,目光仍落在戏台,低声道:“若是当真落到那般境地,怕是连念想,都成了煎熬。”

      “煎熬归煎熬,总还是要寻。”江清跃伸手,又捻起一瓣橘子,指尖轻轻转了转,“若是就此停下,那便当真再无半分相见的可能。”

      闻清转头看向他,眸色微动。他心中不由得浮起昨日冰云疏所说的旧事,那一对失散的姐妹,不正是这般境况。可他没有将这些和盘托出,只淡淡应了一声。

      戏台之上,剧情继续往下走。那女子在破庙之中,遇上路过的行商,托人捎一封书信去往故土。可信使辗转路途,书信半路被人截下,尽数焚毁。台上的信使垂首站在台侧,念白道:“书信已然失落,前路茫茫,再无传信之法。”

      旦角听闻此言,身子猛地一晃,踉跄后退半步,水袖扫过地面,悲声长唱:
      “尺素难传千里外,音书断绝两无凭。
      纵有相思千万缕,怎向天涯寄此情。”

      锣鼓声骤然沉下去,胡琴拉出绵长哀婉的调子。满场安静片刻,才又泛起细碎的议论声。

      江清跃手肘抵在桌沿,身子微微倾过来一点,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近来日日埋首卷宗,是不是也在寻这般杳无音信的人?”

      闻清指尖顿在茶盏的杯壁上,抬眼看向他。

      “朝中诸事,难免有这般悬而未决的旧案。”他说得含糊,没有把陆府的事细说。

      江清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而后又挪开,望向台下熙攘的看客:“我听说,市井之间近来也有零碎闲话,说前些年的一桩旧案,还有不少没有捋清的地方。只是流言真假难辨,听一听也就罢了。”

      闻清的指尖微微收紧。

      “流言最是害人,虚实混杂,不可轻信。”

      “那是自然。”江清跃轻笑一声,伸手把果盘往闻清那边推了推,“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今日是来听戏消遣的,何必总琢磨这些烦心事。”

      他抬手拿起一瓣橘子,递到闻清面前,悬在半空,没有直接凑到唇边。

      闻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方才那瓣是无心,这一回,总该自己伸手了吧。”江清跃的指尖微微晃了晃。

      闻清伸手,接过那瓣橘瓣,放入口中。清甜的果香漫开,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你倒是清闲,还有心思拿我打趣。”

      “不然呢?总不能也跟着你,整日对着那些泛黄纸卷。”江清跃向后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台上此时,戏里的姐姐辗转流落,偶遇一位老仆,从对方口中得知妹妹尚在人世,只是身陷困局,不得脱身。台上女子闻言,喜极而泣,泪水滚落,对着苍天叩拜,唱道:
      “幸得人间存一线,未教骨肉两成尘。
      拼将此身千万苦,也要寻得故人身。”

      台下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不少人为此处的转折面露喜色。

      江清跃看着台上,轻声叹:“戏里到底是戏,尚有一线转机。现实之中,哪里有这么多的如愿。”

      闻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戏台。他脑海里反复闪过昨日风月楼中,秋叶所说的那些话,还有集市小巷里那道匆匆消失的背影。诸多线索缠在一处,像一团乱麻,眼下尚且理不出头绪。

      戏台的戏文还在继续,台上人物的悲欢起落,在日光底下一遍遍上演。楼下的人声、锣鼓、胡琴交织成一片,雅间之内,只有二人的呼吸,安静地融在这一片热闹当中。

      江清跃侧过头,瞥了一眼闻清的神色,见他神色沉凝,便不再继续谈论案情,转而换了话题。

      “这一出戏,唱完还要有两折。听闻后面还有武场,打斗场面编排得十分精巧,你要不要留着看完?”

      闻清回过神,略一思索:“无妨,便看完再说。”

      “那正好。”江清跃抬手,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方才听戏听得口干,我还想着,若是你要提前走,我便也只得跟着回去了。”

      闻清抬眸看他:“原来你约我过来,只是为了有人陪你看戏。”

      “不然呢。”江清跃笑起来,眼尾弯起,“独自看戏,再好的戏文,也少了几分滋味。”

      日光慢慢偏移,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桌上的蜜橘已经吃掉大半,果皮散落在碟中,淡淡的果香萦绕在周遭。

      台上锣鼓陡然一变,节奏急促起来,武生登场,刀枪相交,砰砰的撞击声回荡在戏楼之中。台下看客纷纷精神一振,喝彩声此起彼伏。

      江清跃看得饶有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戏台之上。

      闻清却没有全然投入,目光虽落在台上,思绪却时不时飘向别处。

      江清跃看了一会儿武戏,侧过头,见闻清神色游离,便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在想什么?这般魂不守舍。”

      闻清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他:“没什么,只是在想些杂事。”

      “杂事也别想得太过劳神。”江清跃的指尖还停在他的臂边,顿了顿,才缓缓收回去,“戏台上的悲欢尚且有落幕之时,人世间的纠葛,总也会有眉目。”

      闻清淡淡颔首,没有再多言语。

      戏台之上,刀枪翻飞,武生的招式利落干脆,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日光渐渐向西斜落,天边晕开一层浅淡的暖橘色,白日的天光慢慢柔和下来。

      武场的段落落幕,锣鼓声缓缓平息,戏又转回文戏。台上的角色历经重重磨难,终于寻到了彼此,却已是物是人非,两人相对而立,执手相看,满目沧桑。

      旦角缓缓开口,唱道:
      “历尽风霜重相见,容颜已改旧情存。
      纵然世事多磨折,不负当年一诺言。”

      这一段唱完,台下掌声轰然响起,久久没有停歇。

      江清跃拍了拍手,看向闻清:“你看,到底是戏,结局总还算是圆满。”

      闻清望着台上相拥的二人,低声道:“圆满二字,从来都是最难求的。”

      “这话倒是不假。”江清跃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世间多少人,求的不过是一个圆满,可到头来,大多只剩遗憾。”

      戏本到此,本折落幕。台上的演员行礼退下,戏楼内响起一阵喧闹,不少看客起身走动,有的准备离场,有的等候下一出开场。

      江清跃伸了伸胳膊,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唱得倒是不错,就是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闻清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江清跃应声,跟着起身,“不过,出了戏楼,要不要顺路去街边的茶肆坐一坐?”

      闻清摇了摇头:“今日不行,府中还有事要处理。”

      江清跃闻言,也没有强求,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改日再约。”

      二人一同走下二楼雅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步出戏楼大门。

      午后的风迎面吹来,街上行人往来不绝。

      就在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之上,正要分道而行的时候,闻清的目光忽然扫过街角。

      一道女子的身影,裹着粗布头巾,行色匆匆,飞快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转瞬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那身影一晃而过,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闻清脚步猛地顿住。

      江清跃察觉到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闻清的视线望向那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静悄悄的,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他眉头微蹙,迟疑片刻。方才那一眼太过短暂,根本来不及确认身份。

      “没什么。”闻清压下心底的诧异,收回目光,“方才恍惚看见一个人,许是我看错了。”

      江清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巷口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街上人多,眼花也是常事。”江清跃笑了笑,“那我便往这边走了,你路上当心。”

      “嗯。”闻清应道。

      二人就此作别。

      江清跃转身,向着另一头的街巷走去,身影渐渐汇入人流。

      闻清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望向方才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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