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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孤庭禁雨 冰云疏居家 ...

  •   冰云疏居家禁足的旨意落下那日,整座冰府便彻底被一道无形高墙封死。

      朝堂定论在前,民声汹汹在后,禁足二字不只是责罚,更是一道清晰界限。将他从所有朝堂事务、市井风波里剥离,孤零零困在世代居住的深宅之中,任外界风雨翻涌,无人替他遮挡。

      帝王顾念旧情,也知晓冰府近日层层布防、人人紧绷,特意单独降下一道口谕。

      允闻清无需拘守冰府值守,可即刻迁出冰府,回归私宅居住,无需随冰云疏一同禁足。

      旨意传至庭院时,闻清立在廊下,身形凝定,久久未语。

      他本愿留守冰府,陪冰云疏坐守困局,避外界暗算,护院内安稳。可君命已下,无从推辞。

      冰云疏看着他,心底平静坦然。
      【陛下是好意。留他自由身,尚可在外周旋打探、观望局势。若连他一同困死府中,我便真正孤立无援,彻底沦为局中待宰之人。】

      他轻声开口:“遵旨便可。”

      闻清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只尽数安排好冰府暗卫轮守、内外排查、日夜警戒诸事,将所有能想到的防护布置妥当,确认无一处疏漏,才转身离去。

      昔日朝夕相伴、并肩筹谋的人一朝离开,偌大冰府,瞬间空寂下来。

      冰鹤洁与江芜音本就不受禁令约束,只是外头流言刺骨,满城人尽数迁怒冰家。少女心性刚烈骄傲,受不住外界污言碎语,连日将自己关在院中厢房,闭门不出,不肯听闻外界半句风声。

      偌大一座冰府,亭台楼阁依旧,花木如常,却只剩冷清萦绕。所有喧嚣、所有纷争、所有口舌刀剑,尽数隔在朱门之外,却又顺着门缝、顺着街巷风声,日夜不停,往院内钻。

      禁足之初的几日,冰云疏尚且安稳自持。

      他居于府中,白日静坐书房,整理旧日卷宗,核查近日案情线索,夜里立在窗前静听风声,心境平稳克制。外界非议他刻意不听、刻意不察,只守着一方寂静庭院,安稳度日。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般自持,不受市井口舌侵扰。

      可人心耐性,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反复凌磨。

      市井流言从未停歇,一日更比一日猖獗,百姓的议论日日升级,从最初指责冰云疏引祸入京,慢慢蔓延开来,牵扯更多无辜之人。

      府外街口终日聚着来往百姓,人人随口而谈,句句锋利直白,毫无顾忌。

      “冰云疏品性本就可疑!若非心底藏私,怎么会守着祸卷不放,连累全城不得安宁!”
      “他一人执迷也就罢了,我看冰家上下都不清白!他妹妹自幼长在冰府,耳濡目染,心性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家子守着前朝异物,父兄招惹祸端,妹妹岂能干净?怕是早就习惯遮掩私藏!”
      “难怪冰家两代人异动不断,他爹当年莫名消失,指不定也是卷入秘事祸乱,身负过错,才不敢留在京城露面!”
      “上一辈立身不正,下一辈行事偏执,冰家根本就是祸根源头!”
      “这般家族,早该彻底沉寂,再也不要涉足朝堂、惊扰万民!”

      一句一句,从骂他一人,慢慢牵连冰鹤洁,再翻出早已远去的爹与娘。

      无根无据的揣测,肆意捏造的非议,把离散远去的爹娘,还有无辜守礼的妹妹,尽数拖入泥泞。

      风声日日穿庭入户,落在耳畔,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书房窗前,冰云疏静静立着,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碎语,心底层层发凉,隐忍多日的情绪,一点点崩裂。
      【骂我便可。】
      【所有风波因我而起,所有责罚由我承担,我都能受,我都能忍。】
      【可鹤洁无辜。爹和娘,他们也是从未知晓这桩祸事。】
      【鹤洁自小守礼纯粹,心性坦荡,从未沾染朝堂纷争、古卷秘事,为何要平白承受世人诋毁?】
      【爹远赴他乡,娘踪迹难寻,世人凭什么随意编排他们的对错,肆意糟蹋他们的名节?】

      脑海里不受控制,撞进八岁那年的庭院光景。

      那一日春日晴好,院中的海棠开得满树繁艳,花瓣被风一吹,洋洋洒洒落满青石地面。小小的冰云疏拎着竹制的小弓,追着纷飞的花瓣跑,跑累了就扑到爹身侧。爹一身素色长衫,袖口还沾着一点书卷墨痕,伸手揉乱孩童的发顶,手掌宽厚温热。

      娘坐在一旁的石案边,手里捏着针线,低头缝制孩童的新荷包。绣线缕缕,指尖流转,时不时抬眼望过来,眉眼柔和,唇边挂着浅浅笑意,还会抬手招来小冰云疏,把剥好的蜜饯糖果塞到他掌心。

      那时候阳光暖融融铺在身上,海棠花瓣落在娘的发间,爹会伸手替她拂落。小小的冰云疏咬着甜滋滋的蜜饯,看他们二人低声说笑,院里还有煮好的清茶,袅袅腾起淡白水汽。

      那是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日,没有危机,没有秘命,没有生离的预兆。

      谁也不曾料到,就是往后的那一夜,一切尽数打碎。

      夜色沉沉的夜半,府中灯火压得极低。爹神色沉重,一身铠甲已经穿戴妥当。娘站在廊下,指尖攥着爹的衣袖,眼底盛着压不住的痛楚。没有大声的告别,没有痛哭的拉扯,只有几句简短的低语。

      年幼的冰云疏躲在廊柱后面,只敢悄悄探出半张脸,很多话语听不真切。他只看得见爹转身踏出府门的背影,看得见娘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那道远去的方向。

      自那一夜之后,爹踏上镇守阵法的路途,就此远走。没过多久,娘也悄然离去。

      家,就这样空了。

      往后岁岁年年,再不见海棠树下,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

      他年岁渐长,慢慢查到些许端倪,知晓爹当年离去,是身负隐秘重任,不得已远走他乡,以身入局,被迫割舍家庭骨肉。

      可娘的踪迹、娘离去的缘由,他查遍多年,始终一无所获。

      无人告知他娘为何离去,无人解释为何那夜一别,从此山水不相逢,骨肉不相见。

      无数个日夜,他心底都藏着同一个疑问,压得深沉,无人可诉。
      【那年我才八岁。】
      【我还来不及长大,来不及懂事,来不及挽留。】
      【爹身负重任身不由己,那娘呢?】
      【她为何也要一同消失?为何从此杳无音讯?为何岁岁年年,再也不肯归来相见?】
      【我们骨肉至亲,血脉相连,怎么就落得终生离散,再无一面之缘?】

      过往鲜活温热的回忆,和眼下满城泼来的污言秽语,在脑海里反复冲撞。半生迷茫、连日委屈、满城污名,尽数在心底堆叠、翻涌、碾压。

      他端坐床边,夜色沉沉落满房间,四下寂静无人,再无需维持朝堂沉稳、兄长从容的模样。

      所有伪装尽数卸下。
      【我从未私藏禁卷。】
      【我从未引祸扰民。】
      【我从未借着家族遗存谋取私利、搅动风波。】
      【纵使我手中真握着前朝古卷,我也绝不会用以祸乱朝野、惊扰万民。】
      【我守着冰家遗存,只为守住先人痕迹,守住隐秘底线,护住京城安稳。】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步步谨慎、事事周全,为何满城人都认定我罪无可赦?】
      【他们看不懂局势,看不懂暗流,看不懂暗处两拨势力疯狂夺卷的凶险,只会盲从流言,肆意碾碎我、碾碎冰家。】

      层层心绪积压到极致,喉头死死收紧,一股闷堵的酸意顺着胸腔往上涌,堵得他呼吸都带着滞涩。眼眶滚烫发热,热意灼烧着眼眶,他死死攥紧掌心,指节绷得泛白,拼命想要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这么多年,刀尖舔血,案前搏命,见过无数生死险境,他都不曾落下眼泪。可此刻千般委屈兜头压下来,那些海棠落瓣的温暖旧景,和如今高墙围困的现实反复撕扯,所有硬撑的外壳一寸寸裂开。

      温热的泪水冲破克制,顺着眼尾滚下来,顺着下颌坠落在衣襟。不是放声恸哭,没有激烈的肢体晃动,肩膀只是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眼泪接二连三淌过脸颊,浸湿衣料,一道道湿痕晕开。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无人懂得的苦楚,全部顺着泪水淌出来。屋内只有他自己压抑的、细碎的呼吸声,偌大的房间,只有夜色陪着他一个人。

      孤身禁足,孤身承骂,孤身守着满门冤屈与半生谜团。

      往后数日,冰云疏精神日渐沉郁。白日静默独坐,无心翻卷,无心休憩,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浅淡疲惫,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沉寂。

      外界骂声从未衰减,每一日都有新的污言碎语蔓延,一遍遍冲刷他的心神。

      这日入夜,他静坐床沿,抬手想要取侧柜放置的旧册散心,指尖触到柜角,却无意间碰到一封压在柜底的信笺。

      信封素雅干净,材质柔软,封口规整,无署名无标记,只字迹娟秀端稳,一眼便能认出是皇后亲笔。

      他微怔,抬手缓缓展开。

      纸上墨色温静,字句绵长温柔,字字皆是细心安抚。

      「云疏亲启:
      近日朝野风雨,市井流言,本宫尽数知晓。
      你性行沉稳立身,行事坦荡有度,心性端正,从未有偏私逾矩之举。本宫深知你此番蒙冤,皆是局势裹挟、人为构陷。

      外界万民盲从口舌,朝堂群臣顺水推舟,世人肉眼所见不过表层浮乱,无人深究暗处深藏的算计,无人体察你孤身承压的隐忍。

      你无需自苦,无需自责,更无需因市井愚言否定自身。冰家世代守正,你爹当年离去另有隐情,绝非世人污蔑那般不堪。你立身朝堂数年,兢兢业业,守家守责守民心,清白坦荡,天地可鉴。

      眼下禁足只是暂时避局,风波终有澄清之日,迷雾终有破开之时。
      本宫身在宫中,虽不便公然干涉朝堂定罪,却会暗中持续查证流言源头,追踪造势之人,待抓到幕后布局线索,必当众为你澄清冤屈,还你清白名声。

      耐住孤寂,守住本心,静待风停雾散。
      ——谨书」

      一页信纸,字字温厚,句句知心。

      在所有人避嫌远走、所有人默认他有罪、所有人冷眼旁观之时,唯有皇后,看透他的隐忍,知晓他的委屈,信他的清白,暗中留信安抚,许诺为他辟谣洗冤。

      冰云疏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酸涩未散,心底却缓缓漫开一缕微弱暖意。
      【世间尚有知我、信我之人。】
      【不是所有人都盲从流言,不是所有人都趋利避害,冷眼待我。】

      一纸密信,成了他困局之中,唯一一点微光支撑。

      而此时的外间朝野,局势依旧冷酷无情。

      闻清迁出冰府之后,多日不曾停歇。

      他日日入朝,当众陈情,细数近日查案线索,点明市井流言皆是人为造势、刻意构陷,恳请陛下重查此案,为冰云疏暂解禁足,止万民非议。

      可每一次进言,都被群臣当众驳回,次次被帝王沈观瑾以「民心未定、时局未稳」为由,轻轻压下。

      朝堂之上无人敢站在冰云疏一侧,无人愿意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为一个身陷非议、身处禁足之臣发声。

      朝堂陈情无路,他数次私下求见君主沈观瑾,恳切细说内里隐情,恳请君主酌情通融。

      可每一次求见,皆被宫人婉拒,不得面圣,不得陈情。

      多方奔走、多方周旋、多方力争,尽数无果。

      眼见流言愈演愈烈,冰云疏孤身困于府中,日日承受污言碎语,精神日渐沉郁,查案线索层层受阻,局势彻底陷入死局。

      闻清无计可施,最终迈步走向东宫。

      他心中清楚,沈砚辰身居储君之位,声望深重,朝野百官多敬其威严,民间声望极高。

      若储君愿意开口一言、稍稍表态,便可压住大半市井流言,稳住朝野局势,为冰云疏撕开一线生机。

      他亦知晓,沈砚辰心底看重冰云疏,对其另眼相待。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闻清立于东宫殿外,通传求见。

      得准入殿之时,殿内沉静肃穆,烛火幽幽。

      沈砚辰端坐案前,身着储君常服,神色冷淡,眉眼清贵疏离,周身无温色。

      闻清立在殿中,身姿端稳,语气恭敬克制,字字恳切,无逾矩之处。

      “殿下。近日冰云疏禁足私宅,终日蒙冤受谤,市井流言不休,污及自身,还牵连他爹与娘。连日朝野无人为其发声,局势日渐沉困。”

      他抬眼,坦然陈情,语气敬重有度。

      “殿下深知冰云疏品性为人,知晓他立身坦荡,绝非流言所谤之态。如今他孤身承压,困于孤庭,百口莫辩。臣恳请殿下,顾念旧情,出面为其一言辟谣,稳住民心,暂缓困局。”

      殿内静默良久,落针可闻。

      沈砚辰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卷宗,指尖轻顿,许久才缓缓抬眼。

      他眸光极冷,清贵眉眼间没有温度,语声平淡,却字字刺骨,不带迟疑,不带情面。

      “闻清,你该懂东宫立身之道。”

      “我不会为任何人,损耗我的东宫声誉与朝野威严。”

      “眼下民心既定,朝野定论已成。我若此刻为冰云疏辩解、为他出声,民间万民会质疑我偏袒徇私,朝中群臣会弹劾我私护近臣。”

      “我不会为冰云疏,做任何辩解,担任何非议。”

      字字寒凉,句句绝情。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旧日情分的牵绊,在此刻荡然无存。

      闻清身形微僵,心底最后一点期许,瞬间尽数碎裂、沉入冰寒。

      他定定看着眼前神色冷淡的储君,喉间微涩,却依旧维持礼数,不曾失态。

      原来所有旁人眼中的另眼相待,都只是假象。

      在储君的权位、威严、声誉面前,区区人情、区区知己、区区清白冤屈,从来不值一提。

      良久,闻清躬身垂首,语气依旧恭敬平稳。

      “臣,知晓了。臣叨扰殿下,先行告退。”

      他不辩、不争、不求,从容退离大殿。

      走出东宫宫门的那一刻,晚风扑面,凉意彻骨。

      连日奔走、连日陈情、连日周旋的疲惫与落空,尽数压落心头。前路无援,朝堂无援,东宫无援。

      无人可救冰云疏。

      无人敢救冰云疏。

      回到私宅,闻清独坐空庭。晚风卷着落叶扫过阶前,他就那样坐在石凳之上,一动不动,从暮色沉沉坐到夜色深重。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殿中那一番对话,心底翻涌无力,什么计策都想不出来,万般办法到此处全部堵死。

      与此同时,冰府内院。

      冰鹤洁依旧紧闭房门,终日不出。

      房内烛火昏昏,窗棂关得严实,隔绝外面所有声响。往日鲜活刚烈、事事争先的少女,被连日无休止的家族污名、兄长蒙冤、世事不公压得沉默自闭。桌上摆着往日她与冰云疏一同把玩过的小物件,她只是抱膝坐在床榻,望着跳动的烛火,一言不发,把所有难过全部闷在心里,不肯向外流露。

      整座冰府,内外皆寂。

      一人孤困中庭,咽下满心悲恸,独承天下非议。
      一人闭门自闭,沉默郁结,无力扭转分毫。
      一人外间奔走,处处碰壁,前路彻底断绝。

      朝野冰冷,人心寒凉,流言覆城,冤屈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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