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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世事难平 闻清从东宫 ...

  •   闻清从东宫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大半气力。

      他没有立刻去冰府探望。一来禁足的旨意摆在明面上,他贸然登门,只会给冰云疏招来更多口舌,朝中会有人借机发难,说他私通获罪之臣;二来,他心底存着难以消解的挫败。方才沈砚辰那一番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每回想一次,心口就沉一分。

      他坐在自家庭院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这枚玉佩,还是从前冰云疏送给他的。当年二人一同处理边关旧案,历经艰险平安归来,冰云疏亲手将这块玉佩递到他手上,说往后若是遇上难关,见玉如见人。

      如今玉佩还在掌心,可当年并肩的局面,已经碎得七零八落。

      朝堂之上,没有可以借力的人。帝王沈观瑾被民间舆论裹挟,不肯松口重查;满朝文武人人明哲保身,不愿为一个身陷非议的臣子出头;就连手握最重话语权的储君,也选择保全自身权位,不肯伸手相助。

      闻清把能想到的路全部走了一遍,条条道路都被堵死。

      他站起身,在庭院来回踱步。夜里的风带着秋凉,吹得院中的草木簌簌作响。他可以继续上书,可以继续在朝堂据理力争,可他心里清楚,这样做改变不了现实。一次次的进言,只会换来一次次驳回,反倒会把自己也拖进泥潭。倘若他也被牵连罢官,那冰云疏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外部助力。

      思来想去,他只能换一条路子。明面上的朝堂行不通,那就只能转向暗处。

      他连夜提笔,写下密信,派心腹亲信送往各处。信中没有写激昂的辩词,只把自己查出来的零碎线索一一罗列,拜托那些昔日相交、尚且尚存良知的旧部,暗中去探查市井流言的源头。到底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在刻意煽动百姓,是谁在把脏水泼到冰家头上。

      这些事情不能摆到台面上,一旦暴露,会连累一众帮忙的人。只能悄悄布局,一点点挖开幕后的黑手。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闻清靠在廊柱上,一夜未眠,眼底爬满浓重的红血丝。他望着东方微亮的天色,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巨石。暗中调查是慢功夫,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可冰云疏困在冰府之中,每一天都在承受流言的磋磨,他耗不起。

      与此同时,冰府之内。

      冰云疏读完皇后的密信之后,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贴身的木匣。

      那封信带来一点暖意,可这份暖意,不足以驱散周身漫上来的寒意。皇后身在深宫,许多事情束手束脚,只能暗中查探,没办法立刻替他洗刷冤屈。眼下的困局,依旧要他一个人硬扛。

      他没有再沉溺在悲伤的情绪里。哭过一场之后,那些汹涌翻涌的委屈慢慢沉淀下去,剩下的只有清醒的冷静。

      窗外依旧能够听见街上传来的议论声,那些诋毁的话语,依旧顺着风飘进院落。他不再站在窗边去听,转身回到书房。

      案上堆着不少卷宗,是之前还没有梳理完的旧案。禁足期间,他不能外出,不能参与朝堂议事,可他手里的线索不能就此搁置。

      他坐下来,重新铺开纸张,提笔开始梳理。

      那些前朝古卷的线索,那些暗中夺卷的几方势力,还有市井流言背后的蛛丝马迹,全部一一写在纸上。他要自己找出证据,要把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只有拿到实打实的凭据,才能够打破如今漫天的谣言。

      可越是梳理,越能感觉到局势的凶险。

      有好几处关键的节点,都被人刻意抹除痕迹。很多证人莫名消失,部分卷宗被人动过手脚。这不是简单的民间误会,是有人精心布置的一场局,目的就是要把他钉在罪人的位置上。

      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天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的时候,冰云疏才发觉,自己已经伏案整整一个通宵。

      长时间的思虑与劳神,让他胸口隐隐发闷。他抬手按压心口,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身子是疲惫的,可脑子依旧清醒。他知道,如今的处境,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

      府里的下人,行事也变得小心翼翼。

      往日府中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如今几乎无人登门。偶有旧时相识,也只敢远远在府门外张望,不敢踏入朱门一步。人人都怕沾染上冰家的是非,怕被朝堂视作同党。

      偌大的府邸,处处透着冷清。院落空旷寂静,往日热闹烟火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声的沉寂笼罩整座宅院,每一处廊亭花木,都透着孤寂萧瑟。

      这一日午后,闻清借着送些日常物资的名义,来到冰府门外。

      按照禁令,他不能进入内院,只能在府门之外,和守门的管家简短交谈。

      管家把府内的情况如实告知。冰云疏日夜埋首书房,沉心梳理卷宗线索,昼夜不歇、极少休憩;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氛围沉肃冷清。

      闻清听完,心里沉甸甸的,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无力与心疼。

      他把带来的药材、吃食尽数交付管家,低声叮嘱:“府中若是有任何变故,第一时间派人传信于我。不要让云疏知道我来过,免得引来旁人猜忌,再生是非。”

      管家点头应下,郑重记下叮嘱。

      闻清站在府门外,抬眼望向深宅里面。高墙层层叠叠,青砖高耸,死死挡住了院内的光景。他看不见书房里伏案独坐、苦苦撑局的人影,更看不见院中无人相伴的孤寂光景。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兜底与守护。

      转身离开冰府门前,走在长街之上。街边依旧有百姓聚在一起闲谈,话语里依旧满是对冰云疏的非议。路过的行人看见他,眼神也带着几分闪躲、忌惮与疏离,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牵连。

      所有人都在避嫌。

      闻清走在人流之中,心底一片寒凉,也清楚眼下的局面,不会轻易结束。

      暗处的调查还在缓慢推进,朝堂的僵局没有丝毫松动,皇后的密信只是一点微弱微光,却不足以破开笼罩周身的沉沉黑雾。

      冰云疏困于府中,以一己之力梳理线索、对峙暗流,孤身与看不见的对手博弈;冰鹤洁寄居在外,依旧被满城流言桎梏心神,日日郁结难安;他自己游走在朝堂与暗处之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拼尽全力想要撕开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陷在这一场精心布局的风波里,进退两难,找不到脱身的出口。

      夜幕再次沉沉落下,彻底覆满整座京城。

      喧嚣市井渐渐沉寂,唯有冰府深处,依旧留着一盏长明烛火,映着满桌堆叠的卷宗笔墨。

      冰云疏结束了整日的伏案梳理,缓缓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走出书房。

      微凉的晚风穿庭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簌簌轻响。庭院一侧的老柳苍劲虬曲,繁密柔长的柳条垂落满地,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拂过青石地面。

      他缓步走到柳树下,静静落座在树下微凉的青石台面上。

      指尖随意抬起,轻轻摘下一根纤细柔软的柳条,垂在掌心慢慢捻动、反复把玩。嫩绿的柳叶质地轻柔,带着夜色里独有的微凉草木气息,一点点抚平他整日紧绷的心神。

      他微微抬眸,望向院墙之外辽阔又暗沉的夜空。天上无月,唯有寥寥几点疏星黯淡悬垂,微光微弱,照不亮沉沉夜色,也照不破前路迷雾。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目光放空,遥遥望向远方,不言不语,无思无念,任由晚风拂过眉眼,裹挟着满身孤寂。

      连日的委屈、重压、疲惫与孤苦,都在这无声的静坐里悄然蔓延。无人问询,无人宽慰,无人并肩,偌大天地,只剩他一人独守寒庭、独承污名、独对风波。

      他想起皇后信里温柔笃定的字句,风波终会平息,迷雾终会破开。

      可漫漫长夜遥遥无期,一日日煎熬蛰伏、一日日孤身硬撑,他遥遥望去,始终望不到风停雾散的那日。

      身后书房烛火摇曳明亮,桌案上摊开的卷宗密密麻麻,字字皆是他日夜查证的蛛丝马迹。前路茫茫,强敌环伺,世人皆谤,满身冤屈压身,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退路。

      晚风徐徐,吹动柳丝翻飞,也吹动他一身清冷衣袍。

      冰府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非议,却隔不住暗处汹涌涌动的暗流。京城沉沉夜色之下,那些藏于幕后、布局构陷之人,依旧在伺机而动,静静等候时机,想要将冰家彻底拖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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