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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流言覆烖 晨雾散尽, ...

  •   晨雾散尽,日头缓缓攀上檐角,铺落满城明光。京城条条街巷褪去拂晓清寒,车马轮转、行人往来,烟火气息层层叠叠漫开,只是今日的市井喧闹里,再也寻不到往日平和,处处裹挟着细碎又尖锐的议论。

      城东老牌茶坊敞着门窗,座无虚席,粗瓷茶碗碰撞的脆响混在人声里,句句都绕着近日京城祸事打转,皆是百姓随口直白的私语,真切又汹涌。

      “你们都听说了吧?城南那开古籍铺的老掌柜,昨夜遭了毒手,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靠窗一桌的青布短衫汉子压着声,眉眼间满是后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语气里全是愤愤不平。
      “好好一个安分生意人,不偷不抢,就因为手里攒了几本旧书,一夜之间被人害成重伤,躺床上人事不省,连说话写字都做不到,这世道近来也太不安稳了。”

      邻座挎着布篮的妇人连忙凑近,眉眼紧绷,接话的语速又快又急,满是市井妇人的笃定。
      “这哪是寻常歹人作乱?我一早便听街坊邻里传了根底!这一桩桩失窃、伤人的怪事,根子从来不在市井毛贼身上,全是冲着冰家传下来的前朝古卷去的!”

      桌边围坐的几名老者瞬间抬眼,纷纷附和,语气层层叠加,愈发笃定。
      “原来是冰家的东西惹的祸!我说好好的京城,往年安稳太平,怎么近半月接连出事,六户世家丢了藏书,如今连书铺掌柜都惨遭毒手。”
      “冰云疏是冰家如今的掌事人,那些前朝遗留的勘地古卷、隐秘册页,尽数都攥在他手里。要不是他死守着这些招灾的物件不肯放手,哪里会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歹人窥探?”

      有人轻轻叹气,语气里裹着惶恐与不满,字字直白,毫无遮掩。
      “咱们住在京城里,日日起居作息,只求一个安稳太平。可自打这些古卷的风声传开,夜里睡觉都不踏实,谁知道哪天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说到底,就是冰云疏私心太重!明知旧卷招祸,偏偏不肯妥善处置,只顾自己握着家族遗存,全然不顾满城百姓的安危安稳。”

      茶坊外的街边巷道,挑菜的货担、赶路的行人、摆摊的小贩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流言顺着人流飞速蔓延,人人转述,人人添上几分自己的揣测,短短数个时辰,便覆满整座京城。

      “我原先还以为世家失窃是普通盗匪求财,现在才算明白,贼人根本不贪金银珠宝,只抢冰家相关的前朝地脉书卷!”
      “歹人一次次潜入京城搜卷作乱,次次都冲着冰家旧物而来,这不是冰云疏引祸入户是什么?”
      “他身居朝堂高位,拿着朝廷俸禄,本该护着一方百姓安宁,如今反倒因为自家私物,连累整座京城动荡不安!”
      “朝堂必须给咱们百姓一个说法!不能任由他这般肆意招祸,让我们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细碎的私语慢慢聚拢、发酵,从最初的低声揣测,变成街头巷尾人人敢言的斥责。无数陌生百姓的怨怼层层堆叠,没有一人求证真假,没有一人深究根源,只凭着口耳相传的流言,便将所有祸乱的罪责,尽数扣在了冰云疏的身上。

      冰府朱门高耸,高墙深院,暂时隔绝了外界嘈杂的人声,却挡不住随风钻缝的细碎议论,字字句句清晰落入院中,刺耳又寒凉。

      冰云疏立在中院回廊之下,身姿挺拔,衣袂被晨风轻轻拂动,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翻涌着无尽沉凉与通透。
      【我从未私藏禁卷,从未纵容祸乱,更从未有意引祸入京。】
      【可市井万民,从不看真相,只信流言蜚语。三人成虎,千口铄金,无根无据的传言,一旦覆满人心,清白二字,便最是无力。】
      【李丞相这一步棋,走得极稳极狠。他不急于夺卷,不急于朝堂弹劾,先借市井口舌造势,让万民怨我、疑我、责我。】
      【万民非议在前,朝堂追责在后,届时无人会听我辩驳,无人会信我清白。这场风波,从一开始就不是查案寻真,只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构陷。】

      闻清立在身侧,眸色沉凝,静静听着门外连绵不绝的斥责声,周身气息冷冽。他早已听完暗探全数回禀,满城流言尽数针对冰云疏,民心躁动,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不远处,冰鹤洁与江芜音并肩立在廊柱旁,二人依旧带着惯有的针锋相对,心境却同样被外界的无端指责搅得郁结难平。

      冰鹤洁眉心紧蹙,心底满是愤懑与不甘,性子刚烈的她,最受不得这般无端污蔑。
      【这群百姓全然不分是非,盲从流言,肆意诋毁!兄长兢兢业业,忠于朝堂、守于家族、安于本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凭什么要平白承受满城唾骂?】
      【不过是旁人随口编排的假话,他们便信以为真,抱团斥责,实在愚昧可气!我偏要出去说清真相,拆破这些荒唐流言!】

      心头念头翻涌,她当即抬步就要冲向府门,却被身侧的江芜音伸手稳稳拦下。

      江芜音心底思虑周全,远比她沉稳克制,一眼便看透眼下局势的凶险。
      【此刻万万不可冲动。百姓早已被流言彻底裹挟,情绪激躁偏执,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鹤洁贸然出门争辩,只会激化矛盾,落人口实,让旁人污蔑冰府仗势欺民、打压百姓,只会让局势雪上加霜,让兄长处境更为艰难。】

      心中思绪既定,江芜音语气清淡却坚定:“不可出去。徒劳无益,只会徒增祸端。”

      冰鹤洁转头瞪她,眼底满是不服:“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外肆意诋毁、颠倒黑白?任由兄长平白受这无妄污名?”

      “隐忍一时,方能谋定全局。”江芜音寸步不让,“口舌之争赢不了清白,只会让风波更烈。”

      二人争执再起,依旧是往日互不相让的模样,刚烈与审慎相撞,却都藏着对冰云疏的担忧,对眼前乱局的焦灼。

      冰云疏出声打断二人争执,语声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
      “不必争,也不必辩。”
      【口舌从来抵不过人心偏见。】
      【万民既定的认知,单凭三两句话,根本无法撼动。与其徒费心力争辩,不如静观其变,等着朝堂落局,等着暗处势力露形。】

      话音刚落,外院值守下人脚步匆匆奔来,神色惶恐局促,躬身急报。
      “公子,宫内传旨车驾已至府前,公公即刻入府传召,请公子接旨入宫!”

      该来的风波,终究避无可避。

      冰云疏心底了然一片,静静思索。
      【满城流言汹汹,民心彻底浮动,朝堂必然要有所回应。】
      【李丞相布下这漫天流言,为的就是今日局面。借万民之口施压朝堂,逼帝王追责,逼朝野定罪,彻底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今日金銮殿,注定是群臣发难、无人辩解的局面。】

      他敛去心底所有思绪,神色从容规整,转身迈步,前往前院接旨。

      片刻后,传旨太监踏入庭院,身着宫服,神色肃穆,朗声宣读圣意。
      “京城连日祸乱迭生,古卷失窃、市井伤人之案频发,流言四起,民心惶惶,朝野不安。着冰云疏即刻入宫面圣,当庭陈情,以安朝野,以抚民心。钦此。”

      “臣,领旨。”

      冰云疏躬身接旨,礼数周全,姿态从容,无半分慌乱怯色。

      简单收拾朝服,他随太监登车入宫。马车缓缓驶出冰府街巷,刚入正街,沿途往来百姓瞬间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车驾之上,指指点点,斥责非议不绝于耳。

      “看!这就是冰府的车马!他居然还敢入宫面圣!”
      “惹出这么多祸事,搅得全城不得安宁,还有颜面踏足金銮殿?”
      “但愿陛下明辨是非,重重责罚,切莫姑息纵容!只有处置了他,京城才能重回安稳!”

      声声入耳,句句诛心,穿透车帘,清晰落在耳畔。

      冰云疏静坐车中,心底平静无波。
      【人人皆欲我担责,人人皆盼我获罪。】
      【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真凶,只需要一个可以安放所有恐惧、所有不满的替罪之人。而我,恰好是这场乱局里,最合适的人选。】

      一路无话,车马直抵宫门。

      步入金銮大殿,满朝文武分列两班,肃穆林立,殿内气氛凝滞压抑,落针可闻。所有朝臣的目光,尽数落在缓步入殿的冰云疏身上,猜忌、疏离、冷眼、幸灾乐祸,万般神色交织,落在他孤身一人的肩头。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高位,神色深沉难辨,静静俯瞰殿中众人。

      “臣,冰云疏,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身姿端正,礼数无缺。

      未等帝王开口问询,殿中已然有人率先出列,打破沉寂。

      一位白发老臣手持朝笏,跨步出班,高声进言,字字铿锵,句句施压。
      “陛下!近月京城乱象频出,数户世家古籍失窃,市井商户惨遭伤害,凶案迭起,流言燎原,万民惶恐不安!溯源究底,一切祸端,皆起于冰家前朝遗存古卷!”

      话音落下,立刻有数名朝臣紧随出列,接连附议,声势层层叠加,压满整座大殿。

      “臣附议!冰云疏身为冰家后人,执掌家族旧藏,未能妥善约束遗存,致使异卷外流引凶徒窥探,祸乱京城民心!”
      “市井流言非空穴来风,连环祸乱皆与冰氏古卷息息相关!冰云疏管束不力,难辞其咎!”
      “如今民怨沸腾,朝野纷扰,若不及时追责,无以安抚万民,无以规整朝纲!恳请陛下降罪,暂且罢黜冰云疏职任,平息天下非议!”

      一声声谏言接连不断,字字句句,皆紧扣民怨、紧扣安稳,无人追查暗处行凶势力,无人求证流言真伪,无人深究两拨寻卷势力的隐秘博弈。

      满朝文武,人人顺水推舟,只想借处置冰云疏,了结眼前漫天风波。

      冰云疏立在殿中,孤身面对满朝诘难,心底通透彻骨。
      【分明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朝堂之争,从来不论对错,只论利弊。眼下万民怨声载道,我便是朝野权衡之下,必须舍弃的棋子。】
      【帝王身居高位,需顾全局、安民心、稳朝纲,哪怕心知我无辜,也绝无全然庇护的余地。】

      殿中喧闹渐歇,满朝目光尽数汇聚龙椅,静待帝王决断。

      帝王沉默良久,眸光沉沉扫过下方群臣,又落回身姿挺拔、从容不语的冰云疏身上,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权衡与无奈。

      他知晓暗处另有阴谋,知晓市井流言皆是人为造势,知晓眼前少年是无端受累、蒙冤受屈。

      可君权系于万民,江山安于民心。漫天民怨在前,朝野压力滔天,他别无选择。

      良久,帝王沉缓出声,字句落定,便是朝堂定论。

      “连日京城祸乱不休,市井人心浮动,朝野议论纷繁。冰云疏身系冰家遗存,此番乱象因冰氏旧卷而起,虽无实证证其私藏祸心、刻意作乱,却管束疏漏,难辞其咎。”

      话音一顿,殿内死寂无声。

      “朕为安民心、稳朝局、息非议,今日降旨:免去冰云疏在京临时差事,罚其居家禁闭,足不出府,静思己过。待后续案情彻查、风波平息之后,再另行核定罪责与任用。”

      从轻处置,暂保根基,禁闭避世,暂息风波。

      这是帝王能给出的唯一周全,也是眼下局势里,唯一能稳住朝野、安抚万民的结局。

      冰云疏躬身垂首,心底一片澄凉,坦然接受所有结果。
      【禁足,便是暂时退场。】
      【看似责罚,实则是保全。既能堵住群臣之口、平息万民怨怼,也能让我抽身离开朝堂风口,安心蛰伏府中,静观暗处暗流涌动。】
      【明处风波落幕,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臣,领旨谢陛下圣恩。”

      他声音平稳,无半分委屈辩驳,无半分怨怼不甘,从容领下所有责罚。

      满朝群臣见状,无人再敢多言。禁足罚落,足以交代万民、规整朝纲,众人逼宫的目的已然尽数达成。

      帝王挥袖散朝,百官次第退离大殿。

      离去途中,各路朝臣纷纷避让,无人敢与冰云疏近身相交。往日交好者避嫌远走,敌对者冷眼旁观,人情冷暖、朝堂炎凉,一朝尽数显露。

      冰云疏无视周遭疏离目光,稳步出宫,登车返程。

      沿街百姓听闻朝堂判决,瞬间议论再起,欢呼声、斥责声交织一片。

      “陛下英明!早该将他禁足自省!”
      “这下总算能安稳几日了,再也不怕引来歹人作乱!”
      “闭门思过是他应得的罪责!若不是他守着祸卷,何来满城动荡!”

      车马穿过喧嚣长街,缓缓驶入冰府,厚重朱门轰然闭合,将外界所有唾骂、非议、喧闹尽数隔绝墙外。

      院内清风穿庭,枝叶轻摇,安静得近乎清冷。

      闻清、冰鹤洁、江芜音三人静静立在回廊之下,等候他归来。

      冰鹤洁望见他只身归来,无官身随行,眼底瞬间漫上酸涩与焦急,心底满是不平。
      【终究还是被禁足了。兄长清清白白,从未做错分毫,却要无端承受这朝堂责罚、万民唾骂,实在不公。】

      江芜音望着冰云疏沉静的眉眼,心底思绪沉沉铺开。
      【禁足看似是祸,实则是变局。冰府闭门,外界目光尽数松懈,那些暗中寻觅古卷、布局造势的势力,必然会趁机有所动作。真正的隐秘风波,即将浮出水面。】

      闻清默然伫立,眸色深沉,无需多言,已然看透全盘局势。

      冰云疏抬步走入庭院,抬眼望向远处静默矗立的藏书阁,心底思绪绵长。
      【高墙可挡市井口舌,可隔朝堂风波,却挡不住暗处窥伺的人心。】
      【李丞相的算计、另一股神秘势力的窥探、未破的连环窃案、重伤哑废的书铺掌柜、下落不明的山纹佩主人……所有谜团,皆未解开。】
      【我被困于府中,看似被动受限,实则得以静守原点,牢牢盯住风波核心。】
      【这场蛰伏,不是结束,是新一轮对峙的开始。】

      庭院风息,四下安然。

      满城流言覆城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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