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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廊风缠影 长廊穿风, ...

  •   长廊穿风,晨光碎碎落落洒在朱红廊柱之上,映得木纹深浅明晰。

      宫城散朝之后最是松弛,百官各自奔赴职司,往来步履闲散,低语闲谈错落四起。长长的回廊人影稀疏,风声漫过檐下铜铃,细碎轻响绵绵不绝,恰好掩去廊中二人低语的动静,自成一方安静小境。

      冰云疏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栏旁,单手搭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身姿松垮又恣意。

      他背对着二人,却也没真的全然避嫌。肩头微微侧着,耳尖闲散地听着身后动静,眼底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促狭。一副光明正大看热闹、半点不遮掩的散漫模样,痞气松弛,偏偏分寸极好,不刻意窥探,却也不肯挪步走远。

      廊下中心,江清跃与闻清静静相对而立。

      方才那句问话落定良久,闻清始终默然无言。

      他眉目清浅温润,一如常年山间静雪,干净自持,无半分波澜。面对身前少年明目流转的缱绻目光,不回避,只是安静伫立,沉默以待,任由廊风拂动衣摆,吹得发丝轻扬。

      这般平静的沉默,不算是拒绝,却也绝非应允。

      江清跃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微微淡了半分。

      他年纪更小,却素来胆大张扬,心性是惯有的执拗热烈。旁人碍于礼数分寸、世俗眼光,凡事藏着掖着,他偏不。心悦便是心悦,执念便是执念,从不肯将满腔心绪压得四平八稳、无波无澜。

      他微微倾身,又往前凑近寸许。

      距离恰到好处,逾了普通友人的分寸,却又守着朝堂世家的体面,暧昧的张力被拉至极致。眼尾天生的潋滟弧度微微垂下,褪去了几分平日的轻佻,添了几分认真的执拗,声音压得低柔,缱绻缠耳。

      “阿清,还在犹豫?”

      依旧不是恭谨疏离的兄长之称,阿清二字,便将二人之间的界限,悄悄揉得模糊柔软。

      这声称呼落在风里,轻却笃定。

      是他日复一日、执拗不改的专属称谓,不分年岁大小,不论尊卑远近,只为贴合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私心。

      闻清睫羽轻轻一颤。

      终于抬眼,目光稳稳落定在江清跃脸上。

      眼前少年素来张扬明媚,眉眼带媚,笑时风流无拘,偏执时又执拗得惊人。自年少相识起,这人便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规矩疏离,一路步步靠近,岁岁纠缠,将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心意,明目张胆悬在他眼前。

      “此事非儿戏。”闻清声线清和温润,平淡无波,“你尚且年少,不必这般急于定论。”

      温和的字句,却是最稳妥的推脱。

      前路浮沉未定,宿命牵绊暗藏,他不敢轻率落笔,误了彼此。

      江清跃闻言,唇角轻勾,漾开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无半分退让。

      “年少便不能真心?”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向闻清的袖口,目光温柔又执拗,语声轻软,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撒娇,却又不失强势:“我从不当儿戏。阿清心里清楚,我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长廊风不止,轻轻卷动二人衣袂,两两相拂,纠缠不散。

      不远处的冰云疏听得真切,肩头微微一耸,面上更是带着一副姨母笑。

      他早看出来江清跃对闻清心思不一般,旁人守礼守矩、守分寸得很,唯独这位江家小公子,次次近身逾界,次次私语缠人,偏爱用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藏着最认真的执念。

      真是藏都藏不住呢。

      他懒怠回头,依旧倚着栏杆,慢悠悠看着远处宫墙流云,眼底戏谑层层叠叠,一副了然看戏的姿态,闲散又欠然。

      廊下的对峙仍在无声蔓延。

      闻清望着他执拗眉眼,心底微叹。

      他知江清跃性情,看似风流随性,实则认定的人事,便会执拗到底,百折不悔。推脱搪塞,于他而言,从来无用。

      “前路叵测,世事无常。”闻清放缓语调,字字诚恳,“你我皆是身在朝堂世家,身不由己之处太多,何必徒增牵绊。”

      这话已是极通透的婉拒。

      以世俗宿命为由,温柔隔开所有暧昧与可能。

      江清跃眼底柔光微暗。

      他沉默片刻,再抬眼时,那点轻佻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澄澈又热烈的认真。他不惧世事无常,不畏前路坎坷,旁人避之不及的牵绊,于他而言,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归宿。

      “世事再乱,前路再险,有阿清在侧,便不算牵绊。”

      他字字清晰,轻声落定,坦荡又热烈。

      话音温柔,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寂静长廊之中,坦荡剖白,毫无遮掩。

      闻清心神微滞,一时竟无从言语。

      就在此时,长廊尽头传来轻稳有序的步履声,不急不缓,带着皇室的规整沉肃,缓缓逼近。

      玄色衣袍先入视野,沈砚辰缓步穿行长廊,身姿挺拔端直,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微凉的冷色。

      他本欲循路返回东宫,途经此处,视线随意扫过廊中,却骤然顿住。

      长廊三方景致,尽数入目。

      正中,闻清与江清跃近身相对,低语缠绵,氛围缱绻暧昧,旁人插不进半分缝隙。侧边廊栏,冰云疏斜身倚立,姿态散漫松弛,侧脸带着浅浅戏谑笑意,悠然看戏,自在随性。

      四野风柔,人影成双,他孤身独行,格格不入。

      沈砚辰眸色瞬间沉沉往下一落,眼底微光顷刻敛尽,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昨夜夜半庭前僵持的酸涩郁气尚未散尽,此刻撞见这般景致,心口骤然又闷又堵,无名醋意层层堆叠,翻涌而上,压得人呼吸微滞。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在冰云疏身上。

      看着那人眼底毫无杂质的戏谑,看着他旁观旁人温情、悠然自在的松弛模样,看着他万事不上心、恣意坦荡的模样,心底的郁结愈发浓重。

      他昨夜辗转难眠,夜半奔赴庭院,僵立良久,心绪百转千回、酸涩难言。

      而这人,一觉安稳天明,转头便能安然看戏,闲散自若,半分不受影响,半分不为他动容。

      这般云泥之别,最是磨人。

      沈砚辰脚步微顿,周身气场骤然冷沉几分。

      原本平和的廊间风,似也随他心境凉了一截。

      他并未上前打扰,亦未出声打断,只立在长廊尽头,静静凝望。玄色身影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半边沐着晨光,半边沉在阴影里,神色淡漠冰冷,无人窥探其中心绪翻涌。

      江清跃最先察觉后方动静。

      他眸光微侧,余光瞥见廊尽头的人影,眼底缱绻之色稍稍收敛,却并无半分拘谨退缩。他本就坦荡无惧,心意光明,无需藏躲,甚至还冲那人挑挑眉。

      而闻清,眉目微敛,微微偏首望去。

      见是沈砚辰,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端雅自持,并无异样。

      不远处的冰云疏,敏锐察觉到廊间气温骤降。

      他慢悠悠回过头,视线越过长廊,对上沈砚辰沉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一瞬。

      冰云疏眼底戏谑未消,非但不惧对方眼底的寒凉沉郁,反倒挑眉轻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随意的促狭。

      他清清楚楚看见沈砚辰眼底的冷色与沉郁,也隐约猜得出这人又是无端郁结。

      可他偏不躲,反倒大大方方迎上目光,身姿愈发松弛,眼底那点欠兮兮的散漫,明目张胆,肆意张扬。

      仿佛在无声说着:你又无故别扭,与我何干。

      沈砚辰望着他坦荡恣意的模样,心口闷涩更甚,指尖于袖中悄然收紧,骨节微僵。

      他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尽所有私念与郁结,重归储君该有的淡漠端庄。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廊中任何一人,转身举步,径直离去。

      步履沉稳,背影孤峭决绝,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沉郁寒凉,消失在长廊拐角。

      廊间微风重归温柔。

      冰云疏看着他彻底离去的背影,低低嗤笑一声,语声轻浅,带着懒散调侃。

      “又闹别扭。”

      轻声一句,随性散漫,痞气十足,全然将沈砚辰所有的偏执郁结,当成了无端幼稚的小性子。

      身侧的闻清听得清晰,无奈侧目看他一眼,眸底含着浅淡笑意,无可奈何。

      江清跃望着闻清温润眉眼,再次轻声开口,温柔执拗不改:

      “旁人琐事无谓,阿清,你还未答我。”

      风声再次缠上二人身影,廊下暧昧绵长,迟迟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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