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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晨霜辞径 夜半霜风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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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霜风渐紧,满庭月色凉薄如水。
冰府主院的僵持,无声绵延了许久。窗内烛火摇曳,光影温软,衬得案前人心性恬淡,世外无扰;窗外月色沉寒,立着的人影孤峭冷硬,满身郁结无从拆解。
沈砚辰终究没能等来再一次的对视。
冰云疏垂眸翻卷书页,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字句从容,姿态安然,自始至终未曾再抬眼看向庭中半分。仿佛阶下伫立良久的当朝储君,不过是夜风卷来的虚影,无足轻重,无需理会。
拙劣的借口落尽,再无言语可寻。
袖中指尖早已攥得发麻,青白的指节绷出冷硬的弧度,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执拗,无人窥见,亦无人共情。沈砚辰静静凝望那道素色身影许久,直至夜风浸骨,寒凉浸透衣料,才终是缓缓收回目光。
眸底沉沉暗绪尽数压敛,只余下一片冰冷平静。
他未再出声惊扰,悄然转身,墨色衣袂扫过阶前薄霜,落步轻稳,无声无息退出院落,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庭院重归死寂。
待院外彻底没了步履风声,屋内人才终于抬眸,视线落向空荡无人的青石阶。
烛火映在他澄澈眼底,漾开浅浅细碎的光。
冰云疏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眼底漫起一点促狭的笑意,半点无旁人揣测的凝重费解。沈砚辰的心思向来最是别扭拧巴,白日里一副看他万般不顺眼、避之不及的冷淡模样,句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又偏偏孤身跑来他院中枯立,无话可讲,无由可寻,折腾得莫名其妙。
他懒于细思深究,只觉得这位东宫储君的做派,实在是荒唐又好笑。
长夜漫漫,他收回目光,合上古籍,抬手吹熄案前烛火。
一室光亮骤然寂灭,唯余窗棂漏进的浅浅月色,铺落满地清辉,温柔又寂寥。
夜色沉沉无息,岁月似是在此刻静静停摆,整座冰府沉于安稳睡梦之中,再无半分波澜。
转瞬至破晓时分。
东方天际翻出浅浅鱼肚白,淡光破开浓重夜色,漫过山峦宫墙,驱散整夜寒霜。晨雾薄薄笼住整座府邸,青石路面凝着细密霜珠,踩上去微凉湿润,草木沾露,清宁静谧。
天色初亮,尚未到上朝时辰,街巷无人,宫城与世家府邸皆还沉寂。
闻清整理好随身简装行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立在府前长阶之下。
他昨夜辞别冰府,本欲连夜去往城外别院处置琐事,夜半行路至半途,忽得下人传信,事务已然妥善办妥,无需他亲赴城外奔波。于是便折路而归,未曾惊扰府中任何人的安眠,只在拂晓清晨,静静立在府门前等候。
晨风吹动他衣摆边角,轻拂微扬。
往日朝夕皆伴冰云疏身侧,从未有这般晨起独自行立、空对府门的时刻。一时静立,倒生出几分陌生的空落。
不多时,院内传来轻缓脚步声。
冰云疏晨起梳洗完毕,一袭宽松白衣,发丝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眉目清润张扬,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痞气。褪去了昨夜静坐的淡然倦怠,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疏朗恣意,步履闲散地穿过回廊,行至正门。
抬眼便看见阶下立着的清瘦人影。
晨光温柔落于闻清肩头,将他清冷轮廓衬得愈发温润端正,孤身立在薄雾晨霜里,安静自持。
冰云疏步履微顿,随即勾起一抹随性狡黠的笑,语调轻佻又松弛:“我还以为,你今日该在城外别院躲清闲,不回来了。”
闻清闻声侧首看来,眼底凝着晨间淡淡的柔光,神色平静温和:“事务仓促了结,无需久留城外,便折返回来了。”
他抬手轻拎身侧简单行囊,语气清淡:“索性归府,省得奔波往返。”
晨雾徐徐流动,萦绕在二人身周,周遭草木清新,霜气未散,空气里满是晨间独有的干净凉意。
二人并肩立在府前阶下,晨光铺落周身,褪去了昨夜深宫的压抑、夜半庭院的僵持,只剩知己相伴的松弛安稳。
冰云疏双手随意负在身后,身姿松垮,一派悠然自在模样。
闻清望着他,稍作沉吟,终究开口问起昨日异状:“昨日朝堂之上,沈殿下对你言辞刻意锐利,处处针对,我心中始终存疑。昨夜我离府之后,他可曾再来寻过你,生出事端?”
这话问得极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倒是来过一次。”冰云疏漫不经心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夜半孤身站我院中,枯立半晌,无话可说,最后又悄无声息走了。”
闻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朝夕共事许久,他素来知晓沈砚辰性情沉稳克制,心思极深,行事从来规整有度、步步筹谋,极少有这般夜半私赴他人府邸、无言伫立、无端往返的失态之举。尤其在前日当庭刻意针对之后,这般行径,愈发古怪反常。
“无故造访,无言离去?”闻清低声复述一句,眸光沉了沉,随即忽然弯了眉眼,带起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调皮戏谑,故意打趣道,“这般阴魂不散,奇奇怪怪的,他不会……暗中记恨于你,总想寻机杀了你吧?”
话音落,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全然是好友间肆意调侃的玩笑语气,无半分凝重。
冰云疏闻言,当即低笑出声,眉眼张扬,那点欠揍的恣意性子尽数展露出来。
他微微抬颌,神色散漫又自得,半点不惧,反倒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张狂:“杀我?”
“他若真有这个心思,朝堂之上何须拐弯抹角找茬,夜半又何须站在我院子里干瞪眼?”
他摇了摇头,唇角笑意狡黠又随意,语气带着几分看透旁人别扭心思的戏谑:“依我看,这位东宫殿下,就是日子太过清闲,闲得慌。”
“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只能日日盯着我别扭,纯属自讨苦吃。”
字字句句,皆是松弛张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无畏,半点不将沈砚辰连日来的冷针对与反常放在心上,反倒将对方所有矛盾别扭的行径,当成了无聊之人的无端折腾。
闻清看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欠揍又洒脱的模样,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也就只有冰云疏,能将当朝储君的反常失态,当成闲来无事的胡闹消遣。
“你倒是心大。”闻清轻声打趣。
“不然呢?”冰云疏摊手,姿态闲散,“日日揪着这点小事揣测费心,岂不是比他还要无趣?左右他除了嘴硬找茬、暗自别扭,也做不出别的什么事,由着他便是。”
他向来随性通透,万事不萦于怀,旁人的别扭偏执、无端针对,从来扰不到他半分心性,反倒时常让他觉得滑稽好笑。
晨光愈盛,渐渐驱散晨间薄雾,天际天光彻底透亮,染红半边云层。远处皇城钟鼓隐隐传来轻响,绵长悠远,破晓晨钟荡遍整座京城,昭示着早朝时辰将近。
街巷之上,渐渐有车马动静、人行声响,沉寂一夜的京城缓缓苏醒。
闻清收起心底玩笑,压下浅淡心绪,神色重归平静温和:“时辰将至,入朝吧。”
“好。”
冰云疏随意颔首,收敛几分戏谑笑意,依旧是那副松弛恣意的模样。
二人并肩举步,踏出冰府长街。两道清挺身影并行于朗朗晨光之下,步调相合,身姿相衬,一路步履从容,朝着巍峨宫城的方向缓步而去。
晨风吹拂衣袂,猎猎轻扬。
前路天光透亮,烟火寻常,看似是日复一日的朝堂行路,安稳无波。无人知晓,宫城深处、宿命底层的牵绊与隔阂早已深埋暗涌,蛰伏待发,只待来日风波骤起,撕裂此刻眼前的岁岁安稳、寻常朝夕。
天光彻亮,金銮殿门窗尽数敞开,晓风穿堂而过,拂散殿内整夜沉淀的肃穆浊气。
百官列立两班,衣色规整,步履敛轻。早朝依时启幕,御座高悬于正殿之上,威严覆满整座朝堂。诸事依次奏报,礼乐平稳,言语肃谨,朝野一派井然有序。
沈砚辰立在储君之位,身姿端挺如松,玄色朝服衬得面容清冷沉敛。
他目光并未落于御座,亦未随朝臣奏事流转,自始至终,都淡淡凝在斜下方那道素色身影之上。
殿中人人垂首禀事、恭听圣言,唯独他目光执拗不移。
隔着数重朝臣衣袂,遥遥落向冰云疏一处。
连日针锋相对,昨夜夜半僵持,非但未曾纾解心底郁结,反倒让那点沉埋的执念愈发深重。他明知这般失态极不合储君分寸,明知殿上众目睽睽,最忌私念外露,可目光像是生了根,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
满堂臣声嘈杂,诸事纷杂,他眼底只余一人。
冰云疏对此全然不以为意。
他立在文官之列,脊背挺拔松弛,姿态闲散有度,面上是朝事应有的恭谨分寸,心底却半点波澜无存。
他早习惯了沈砚辰这般直白又执拗的注视。
自昨日朝堂刻意针对,到昨夜夜半无言伫立,再到今日殿上明目张胆的凝望,这人的反常早已成了常态。冰云疏懒得理会,更懒得对视接话,只兀自垂耳听政,偶尔随众颔首应答,眉眼清淡,神色自若。
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沉、稳、久,带着旁人读不透的执拗与郁结,灼热又沉暗。
可他从头到尾,未曾抬眸回望半分。
甚至连睫羽都懒怠颤动一下,全然将那道沉甸甸的目光视作无物,一副任凭你看、我自安然的散漫模样,带着几分浑然不觉的欠然恣意。
身侧的闻清微微侧目,余光掠过二人之间无声的拉锯,心底了然。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点破,只端正身姿,静静听着殿中政务禀报。
整段早朝时辰,便在这般无声对峙中缓缓流过。
沈砚辰全程未移目光,寸寸凝着那道从容身影,眼底情绪层层翻涌,酸涩、郁结、不甘,尽数压在沉稳皮囊之下,无人窥见。
而冰云疏自始至终,淡然处之,无视到底。
待诸般政务尽数了结,帝王垂袖散朝,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随后依序退离大殿。
人流缓缓涌动,衣帛轻响错落,肃穆朝堂转瞬恢复活泛。
冰云疏随众直起身,步履从容,随人流朝外走去,从头到尾,未曾给沈砚辰一个余光、半点停留。
沈砚辰立在原位,身形微滞,望着那人毫不留恋的背影,眸色沉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周遭朝臣络绎往来,无人察觉储君片刻的失神凝滞。
殿外天光朗朗,长风浩荡,吹散朝堂肃穆之气。百官四散分流,各赴职司,宽阔白玉丹陛之上很快人潮稀疏。
冰云疏步子闲适,走在阶中,随口同身侧闻清低语两句闲话,神色轻松自在,全然褪去了殿上恭谨姿态。
二人并肩下行,正要转过长廊,身后忽传来一道声线,调子柔而不弱,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闻清。”
闻声,二人脚步齐齐顿住。
回身望去,江清跃斜倚廊柱而立,一身浅锦常服,衣摆松松垂落。他并未挺直身姿,肩头微微倾斜,眼尾天然上挑,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浅笑,一派勾栏里熏养出的风流姿态。
紧张藏在皮肉之下,半点不肯摆在明面上,只化作眼底流转的媚意,轻飘飘缠向闻清。
冰云疏见状,眼底掠过一点了然的促狭笑意,十分识趣地侧身退开半步,主动给二人留出余地。
他单手负背,姿态散漫慵懒,眉眼间尽是看热闹不碍事的松弛欠然。
“你们聊。”
语毕,他便悠然转过身,缓步踱至旁侧廊下,背对着二人,故作观赏檐角风物的模样,不多听、不打扰,却偏偏留着半步距离,一副随性看戏的闲散姿态。
廊下只剩二人相对。
风穿长廊,吹动衣袂轻轻翻飞。
江清跃缓步上前,步子不急不缓,身形微微凑近半步,分寸拿捏得恰好,不至于逾矩,又足够带出缱绻气息。眼尾轻轻一挑,那点媚态自然而然漫开,声音压得偏低,柔缓缠绵,刻意拖长尾音,添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日醉翁楼,我同你说的那番话……你可有思量妥当?”
他面上依旧挂着从容笑意,瞧不出半分惶急,仿佛不过随口闲谈。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心绪悬在半空,只是惯于以风流皮囊遮掩起伏,绝不显露窘迫。
目光牢牢锁在闻清脸上,似缠似绕,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我不愿逼你即刻给我答复,只是心上悬着这件事,日夜都放不下。”
语声轻轻上扬,勾栏习得的撩人手段信手拈来,有意无意撩拨对方心神。明明年纪更小,气场却步步向前,半点不怯,隐隐带着强势的引诱意味。
闻清立在原地,眉目清宁,静静迎上他流转的目光,一时默然不语。
檐角光影缓缓挪动,将两道身影静静笼在廊下,无声拉扯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