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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回未答 廊下的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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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风穿棂而过,卷着阶前没化尽的碎霜,擦过朱漆阑干,落了一地细碎的轻响。
江清跃立在月下。衣袍被晚风掀得微微扬起,玉色襟带垂在身侧,腰间悬着的玉珰静垂着,纹丝不动。
方才那句诘问落地许久,周遭只剩风声簌簌。整座连廊静得寒凉,远处巡夜的脚步声隔着重重院落,模糊得几不可闻。
他目光沉沉落在身前的人身上。素来温润柔和的眉眼尽数敛去,瞳仁映着满地霜白。
闻清垂手静立原地,身形挺直,素色长衫浸了夜露,衣摆边角泛着湿冷的凉意,贴在脚踝上。
江清跃的问话像一层薄冰覆在心上,不似利刃刺骨,却凉得绵长。
他问他,究竟是本性淡漠无争,还是刻意藏锋,假意疏离。
这句话撕开了长久以来的表象,将那层人人心照不宣的遮布掀开一角。
良久,闻清才缓缓抬眼。
月色淌过他眼尾,那双素来平和的眸子浅淡通透,无波澜,无戾气,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急切。他坦然迎上江清跃沉沉的视线,唇瓣轻启,声线清泠,裹着夜霜的凉意。
“我从无意藏什么。”
短短七字,声量不高,却压过周遭风声,清清楚楚落在二人之间。
江清跃眸色微凝,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显然不满意这一句轻描淡写的答复。他眼底沉色愈发浓重,身上那层温润气韵尽数收尽,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过廊边薄霜,发出细碎的轻响。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无意藏?”他低声重复,尾音轻缓,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戏谑,“闻清,酒楼那夜我说的话,你心底当真没有半分掂量?”
月色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交叠缠绕,又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边界模糊难分。
闻清长睫轻轻垂落。
他幼时被冰家收留,三岁之前居于外庄,往后便入冰府,与冰云疏一同长大。冰家于他,是养育之恩,亦是沉甸甸的枷锁。许多心意与抉择,从来由不得他肆意随心。
江清跃的情意,他并非毫无察觉。那日酒楼酒后的剖白,字字句句都入耳入心。只是这份心意炽热浓烈,又裹挟着风月场中浸染出的几分漫不经心,他不敢贸然承接,亦不愿生硬回绝。
“那日的话,我记得。”闻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此事,并非可以随口应答的小事。”
“所以便这般拖着不答复?”江清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尾微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是瞧不上我,还是你的心里,早已装下别的牵绊?”
闻清没有立刻作答。
他抬眼望向院墙之外沉沉夜幕,京都万家灯火隔着层层飞檐,点点星火遥远渺茫。脑海中掠过冰云疏散漫洒脱的模样,想起冰府庭中岁岁枯荣的花木,想起姬月影与冰衍失踪之后,尚且年少的冰云疏便扛起冰家千斤重担的模样。
“与旁人无关。”闻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清跃,“只是我身世特殊,身负冰家的养育恩情,很多事,我做不到随心所欲。”
江清跃静静望着他。
许久,他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满心无奈。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闻清的下颌,临到咫尺,又骤然收回,垂落身侧。
“恩情,便要捆住你的一生吗?”江清跃缓缓开口,“闻清,你好好想一想,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权衡利弊之后施舍出来的回应。”
说完,他不再步步紧逼,袍袖一挥,转身离去。
玉色衣袂扫过廊柱,带起一阵晚风,转瞬便消融在庭院交错的阴影里,只余下满地霜色,留闻清独自立在廊下。
四下重归寂静,唯有树叶被夜风摩挲的沙沙声响不绝。
闻清久久伫立,不曾挪动半步。他抬手轻按眉心,万千思绪纷乱纠缠,一时理不出半分头绪。
——
冰府另一处院落。
冰云疏斜倚在窗沿,半扇木窗敞开。夜里寒凉的风径直灌入屋内,吹乱他鬓边几缕碎发,将本就松垮的衣袍吹得滑落肩头。
案上烛火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拉得颀长寥落。
白日早朝之上,沈砚辰那道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身上,沉重又执拗。冰云疏只当这位储君心中对自己存着嫌恶,才会次次当众诘问,处处针对。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对方。
二人往日并无深交,无利益纠葛,亦无旧怨。可自几次朝堂奏对之后,沈砚辰望向他的眼神,便一日比一日晦涩难测。昨夜夜半,沈砚辰孤身到访冰府,立在院中默然伫立,来了,又默然离去。
冰云疏伸手拿起桌边早已冷透的清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寒凉茶水入喉,逼得他微微蹙起眉头。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没有刻意隐匿,穿过天井石板,径直朝窗边走来。
冰云疏抬眼望去。
月色之下,那身玄色锦袍的身影格外醒目。
沈砚辰,竟又一次深夜前来。
今夜他未带任何随从,孤身而至,肩头落了薄薄夜露,墨色玉带束紧腰身。他行至窗下驻足,仰头,目光直直撞进窗内冰云疏的眼眸。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二人俱是无言。
远处更鼓遥遥敲过两响,已是二更天。
冰云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本能生出几分戒备。先入为主之下,他认定沈砚辰对自己心存芥蒂,神色间便带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往日那副散漫随性的气度尽数敛去。
“少君深夜造访冰府,不知有何公干。”冰云疏率先开口,语调平稳,恪守臣子对储君的礼数,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沈砚辰立在窗下,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心底那份情意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也不知该如何妥善表露,最后竟扭曲成朝堂之上一次次带着质问的发问,化作一道道执拗不移的目光。
今夜前来,本想好好说上几句话。可当真站在冰云疏面前,万千言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公干。
这两个字,生生将二人隔得遥远。
沈砚辰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
“并无公干。”他的声音不高,穿透夜风飘进窗内,“只是路过。”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皇城到冰府路途迢迢,何来深夜路过一说。
冰云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底却毫无暖意。他胳膊搭在窗沿,微微倾身,居高临下望着窗下的人,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重新浮现在眉眼间。
“少君这话未免太过敷衍。”冰云疏缓缓道,“皇城宫墙重重,与冰府相隔数条长街,将近三更,何来路过。若是对我冰家,或是对我冰云疏心存不满,大可朝堂之上直言,不必夜半登门,徒叫人心生揣测。”
他是真心这般以为。只当沈砚辰心中积了诸多不满,白日朝堂不便尽数发作,便深夜过来,暗中施压。
沈砚辰听见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涩难当。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藏得小心翼翼的心意,落在冰云疏眼中,尽数化作敌意、不满与刻意针对。他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口。难道要将心底那份尚且没有捋顺的情愫直白道出?万万不可。身为储君,身负大启朝野万千安危,这般心思一旦摊开,便是搅动朝野的滔天风波。
夜风卷落院中的梧桐枯叶,盘旋坠落在二人之间的石板地上。
“我并无不满。”沈砚辰声调沉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涩,“冰云疏,你不必事事都往坏处揣测。”
“哦?”冰云疏挑了挑眉,目光带着探究打量窗下之人,“既无不满,那少君这般频频行事,又是为何?朝堂之上句句诘问,目光寸步不离,昨夜夜半悄然而至,今夜又再度登门。少君,我愚钝,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
他说话直白坦荡,散漫之下藏着锋芒,将问题径直抛回给沈砚辰。
沈砚辰被问得一时语塞。
月华洒满他周身,玄色衣料泛着幽冷暗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万千情绪积压胸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一心想要靠近,可每一步靠近,在冰云疏眼里,都变成了敌意。
“有些事,现下,还不便言说。”良久,沈砚辰才勉强挤出这一句。
冰云疏闻言低低一笑,笑声很轻,裹挟着几分无奈。
“又是不便言说。”冰云疏缓缓直起身,从窗沿向后退了半步,大半身形隐入屋内烛火投下的阴影,“少君行事,倒是处处皆是谜。”
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浸在光亮,一半沉于暗影。
就在这时,院廊方向传来脚步声。
是闻清。
自方才和江清跃分开之后,闻清心绪纷乱,不愿回自己院落,便下意识往冰云疏这边走来。转过月亮门,抬眼便看见天井当中那道玄色身影。
闻清脚步骤然顿住。
月色皎洁,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储君沈砚辰。目光再转向敞开的窗棂,望见窗内冰云疏的轮廓。一时间,他立在月亮门的阴影里,进退两难。
沈砚辰也听见了脚步声,侧过头,目光越过天井,落在月亮门处,看见了隐在阴影下的闻清。
看见闻清的刹那,沈砚辰心底压抑许久的酸涩再度翻涌上来。他记得朝堂之上,冰云疏与闻清对答时那份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记得宫宴之上,二人谈笑自在的模样。数十载朝夕相伴,闻清始终守在冰云疏身侧,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的过往。
冰云疏顺着沈砚辰转头的视线,也看见了月亮门口的闻清。
“闻清?”冰云疏出声唤道,声音穿过沉沉夜色传过去。
闻清避无可避,只得从阴影之中走出来,缓步踏入月光之下,先对着窗内的冰云疏微微颔首,再向着天井里的沈砚辰躬身行礼。
“见过少君。”闻清的声音恭谨有礼。
沈砚辰微微颔首,神色迅速恢复朝堂之上那副淡漠自持的模样,方才面对冰云疏时流露的闷涩尽数掩去,不露半分。
“不必多礼。”沈砚辰淡淡应道。
闻清直起身,扫过院中凝滞的气氛,心中已然猜出大半。夜半三更,储君孤身立在冰云疏窗下,局面紧绷。他心思剔透,虽猜不透内里曲折,却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可冰云疏已经出声唤他,若是此刻转身离去,反倒显得刻意古怪。
冰云疏推开窗侧的隔扇,干脆自窗内迈步而出,落在廊下青石板上。夜露打湿靴边,一身便袍并未束得齐整,几缕发丝散乱垂在颊边。
“夜已深沉。”冰云疏看向沈砚辰,语气重归臣子的恭谨,却依旧隔着一层疏离,“少君贵为储君,深夜久留臣子私宅,于名声有碍。倘若被朝中众人知晓,必会生出诸多流言蜚语。”
这是委婉的逐客。
沈砚辰听得明白。
他目光凝在冰云疏脸上,久久不移。夜风穿梭庭院,梧桐叶簌簌作响,遥远街巷传来更鼓余音。月亮门边的闻清安静伫立,不作一语,只做旁观。
沈砚辰心中万般心绪翻腾辗转,到最后,只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我知晓。”
话音落,他不再多做停留,旋身转身。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梧桐碎叶,一步步向着冰府大门走去,孤挺的背影渐渐消融在重重院落的暗影深处。
天井之中,只剩下冰云疏与闻清二人。
直到听不见沈砚辰的脚步声,闻清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转头望向身侧的冰云疏。
“今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闻清低声问道。
冰云疏望着沈砚辰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困惑。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冰云疏的声音压得很低,晚风将话音吹散几分,“这位少君的心思,我当真半分也琢磨不透。”
屋内烛火流淌而出,铺在脚下石板。
夜色沉沉,前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诸多潜藏暗处的风波,正于无声之中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