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即是缘分》雾岛见山

10、夜庭悄寂 暮色沉落如

　　暮色沉落如墨，漫覆整座冰府朱庭。

　　白日里往来不绝的人声尽数消歇，府中灯火次第敛去，只余下主院回廊几盏悬灯未熄，暖黄微光浅浅漫过青石阶，将树影拉得纤长寥落。晚风穿庭而过，拂动檐下灯穗轻晃，簌簌细响落于静夜，衬得四下愈发清寂。

　　今日傍晚，闻清因私务缠身，需外出处置几日，便辞别冰府，去往城外别院暂住。

　　临行之时他只神色清淡地随口提了一句，未有过多赘述。冰云疏彼时立在阶前，漫然颔首应下，看着他随侍从乘车远去，并未追问事由，亦未多做挽留。二人朝夕相伴年岁已久，素来随性自在，不必事事拘礼。

　　闻清一走，这座常年热闹的府邸便空落大半。

　　时至夜半，更深露重。

　　西侧偏院窗棂漆黑，早已熄了烛火。冰鹤洁白日在外游走多时，入夜便倦意沉沉，早早安寝，此刻睡得安稳，院落里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整座冰府万籁俱寂。

　　主院正屋尚留一盏孤烛。

　　屋内光影温浅，不亮不烈，恰好笼住一方案几。冰云疏卸了朝服冠带，一身素色松纹寝衣，长发未束，尽数垂落肩背，乌色发丝铺在素白衣料上，清润利落。他斜倚案前，手肘轻抵桌沿，指尖随意搭在一卷摊开的古籍之上，目光落于纸面，却久久未曾翻动一字。

　　烛火映着他侧脸轮廓，眉眼松弛，褪去了白日朝堂的疏朗随性，添了几分夜半独处的慵淡。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掩去眼底细碎神色。白日朝堂之上，沈砚辰句句针锋、冷意逼人的模样仍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连日来对方的疏离、针对、无端冷硬，桩桩件件落在冰云疏眼中，只得出一个笃定结论——沈砚辰素来厌他。

　　二人交集本就寥寥，无争无怨，他始终费解对方这份厌憎从何而来，却也早已习惯了对方处处针对、面色冰冷的姿态。

　　夜风从半敞的窗棂溜入，卷得烛火轻轻摇曳，屋内光影斑驳晃动。

　　不知静坐了多久，院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落步声响。

　　那声响极稳、极轻，不似府中下人夜行的仓促散漫，反倒规整端雅，带着久居上位的克制分寸，在死寂的夜半庭中，清晰可辨。

　　冰云疏指尖微顿。

　　他未抬眼，睫羽只是极轻地颤了一瞬，周身松弛的姿态未有半分变动。夜深人静，寻常人皆已沉眠，这般步履气度，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庭院外的月色清白如水，铺落满地霜辉。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院中，停立于阶下。

　　沈砚辰一身常服未卸，衣袍规整，墨色衣料在月色里沉得发亮，周身不染半分夜路风尘。他立在青石阶前，身姿挺拔端直，肩线绷得平整利落，全然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夜半更深，本是人人沉眠之时，他却孤身至此。

　　无人通传，无人引路，就这般静默立在庭中，抬眼望着窗内灯下之人。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白日朝堂的冷锐锋芒，却覆上一层沉沉的淡漠。他眸色极深，定定凝着屋内那道素色身影，目光凝滞，不移不乱，却无半分言语，只静静伫立。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在冰云疏的下颌。

　　他终于缓缓抬眼，视线穿过半敞的窗格，落向阶下之人。

　　四目相触的一瞬，庭院夜风倏然静了半分。

　　冰云疏眉梢微蹙，眼底浮起浅浅的困惑，神色清淡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古怪。

　　他心中早已认定沈砚辰厌他至极。白日朝堂尚且不愿与他共处，句句针锋相对、冷脸相对，避之唯恐不及，如何会在夜半无人之时，孤身赶来冰府，默然伫立庭前？

　　实在是全然无理的行径。

　　他既不起身相迎，也未开口问询，依旧斜倚案前，姿态松弛却带着疏离，静静回看庭中之人。眼底没有诧异，没有暖意，只有层层叠叠的费解，以及一丝被无端扰了静夜的浅淡不耐。

　　沈砚辰立在月下，指尖于袖中轻轻收拢，指节微紧，攥出一点无形的力道。

　　他今夜辗转无眠，心底滞涩翻涌，万般心绪无从安放，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踏至此处。来时一路沉默独行，心底似有千般念头发酵，可当真站在这方庭院，对上窗内那双清透淡然的眼眸，所有攒了一路的话头，尽数堵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

　　他本就无正经事由。

　　无关朝堂公事，无关人情礼数，仅仅是心底那点压不住的执念，催着他深夜奔赴至此。可这般私闯他人府邸、夜半伫立相望的失态，素来克制自持的他，平生从未有过。

　　月色寒凉，漫过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寂孤冷。

　　他望着窗内灯下松弛慵懒的人，望着对方垂落的乌黑发丝、柔和的侧脸线条，望着那双澄澈眼底藏着的困惑与疏离，心口莫名的闷涩愈发浓重。

　　明明满心滞涩，却字字难言。

　　只能这般僵硬伫立，定定相望。

　　冰云疏静静看了他半晌，眸底的困惑未曾消解半分。

　　他实在捉摸不透沈砚辰的心思。若是当真厌他，便当避而远之，老死不相往来最是顺遂，何苦白日针锋相对、冷言相向，深夜又独自前来，沉默立在庭前，不言不语，不走不离？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底神色愈发清淡。

　　他唇线微抿，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从容的模样，只是睫羽微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无奈。世人心思百态，他素来懒得深究，可沈砚辰这反复无端的态度，实在让人费解。

　　沉默又僵持片刻，夜风卷过庭前落叶，簌簌轻响，打破一室一院的寂然。

　　冰云疏终是先开了口，声线清浅平和，带着夜半独处的慵懒，亦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夜深露重。”

　　他语声不高，透过半开窗格散到庭中，字字清晰，却无半分温度。

　　“殿下不去安寝，来我院中伫立，何故？”

　　问话平直坦荡，不卑不亢，听不出探询，亦听不出热忱，全然是对待生疏人的礼貌距离。

　　沈砚辰喉间微紧，眸光微微下沉。

　　他最怕的便是冰云疏这副模样。不恼不怨、不嗔不责，只淡淡疏离，将两人界限划得泾渭分明，仿若从前朝堂的针锋相对、今夜夜半的悄然奔赴，尽数无关紧要。

　　他唇瓣轻动，音色偏低，带着一点深夜夜风浸出的微凉，生硬又刻板。

　　“无事。”

　　短短二字，落得空泛。

　　既已无事，夜半造访，便是无理。

　　冰云疏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困惑更甚。他指尖轻抵书页，微微按压下去，面上漫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散漫又冷淡。

　　“无事？”

　　他轻轻重复二字，语气清淡，带着一丝隐晦的不解。

　　“殿下白日见我便冷言相对，处处挑剔避嫌，俨然是厌极了与我牵扯。既如此，更该避我三尺，何以夜半孤身至此？”

　　这话直白通透，全然是他心底真实所想。

　　在冰云疏眼里，一切逻辑本该简单分明——厌憎便远离，不悦便疏隔，最是干脆利落。偏生沈砚辰行事截然相反，厌恶写在白日眉眼，执念藏在深夜独行，矛盾得荒唐。

　　沈砚辰身形微僵。

　　月色落在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沉沉冷色覆盖，藏得滴水不漏。

　　他无从辩驳。

　　他无法言说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牵绊，无法解释自己失控的奔赴，更不能坦陈自己白日刻意针对、刻意疏离，不过是无从安放的私心作祟。

　　只能硬生生端着冰冷姿态，语气愈发冷淡僵硬，近乎刻意的薄情。

　　“本宫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字字端严，带着皇室尊卑的距离感，刻意拉开隔阂，佯装方才整夜伫立的沉默凝望，从未发生。

　　冰云疏看着他瞬间冷下的眉眼，看着他熟练端起疏离架子的模样，心底那点费解骤然散去，只剩了然。

　　果然如此。

　　这人就是厌他。

　　方才夜半伫立的沉默，大抵也只是一时兴起、无端折腾。

　　他轻轻颔首，神色彻底淡下去，连那点浅淡的困惑也尽数敛尽，只剩平和的漠然。

　　“既是如此，殿下自便。”

　　语毕，他微微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案上古籍，姿态松弛，已然是逐客之意。

　　烛火映着他安静的侧脸，平和温浅，却彻底将人隔绝在外。

　　沈砚辰立在阶下，被这句平淡疏离的“自便”堵得心口发闷，喉间发涩。夜风扫过他耳畔，吹得衣袂猎猎微响，周身寒凉彻骨。

　　他遥遥望着窗内那人低眉静读的模样，眉眼温柔沉静，却再无半分余光落向自己。

　　明明是他刻意摆出的冷漠尊卑，是他亲手拉开的距离，可当真被对方坦然疏离对待，心底那点闷涩与不甘，瞬间翻涌得铺天盖地。

　　他依旧未走。

　　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沉默僵持许久，才又生硬挤出一句说辞，字句紧绷，透着无处安放的别扭与执拗。

　　“本宫途经此处，顺路一观。”

　　借口拙劣，苍白至极，连夜风都衬得几分虚假。

　　皇城通往东宫的官道宽阔笔直，从未有途经冰府主院的道理。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何来顺路之说。

　　冰云疏读字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未曾抬眼，只睫羽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似是无奈，又似全然懒得计较。

　　他已然彻底认定，沈砚辰便是性情乖戾、喜怒无端，厌他是真，夜半无端造访的折腾也是真。

　　无谓争辩，无谓深究。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庭中人固执伫立。

　　沈砚辰望着那道始终不肯再抬眸望他一眼的身影，眼底沉沉暗色翻涌，满心委屈与酸涩尽数压在心底，只剩一身冰冷孤峭的皮囊，在清冷月色里，死死守着这场无人知晓的夜半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