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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殿前风寂 金銮殿的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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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朝事落定,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殿内肃穆的御音渐渐消歇,余下满殿沉静,唯有衣帛摩擦的细碎轻响,漫过白玉阶砌。
闻清与冰云疏立在臣列末位,待首辅官员先行退离,才随人流缓步踏出殿门。
外长风扑面,吹散了殿中凝滞的威严浊气。天光明朗,铺落层层丹陛,琉璃瓦映着晴光,灼灼生辉。往来朝臣步履匆匆,两两低语,散去各自职司之处,整座宫苑褪去晨间肃杀,添了几分松弛。
闻清步履轻缓,侧身看向身侧之人。
自方才沈砚辰当庭诘问几句之后,冰云疏便失了往日的散漫恣意。他一路沉默随行,眉眼低垂,眸底的戏谑笑意尽数敛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像是被什么心事牢牢困住,神思早已飘至天外。
他走得平稳,却失了心神,周遭人声、风声、步履声,尽数不入耳畔。
闻清瞧他这副失神模样,心底微生疑虑,微微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轻唤:“冰云疏。”
身前之人未有半分回应,依旧垂眸前行,指尖无意识轻拢着朝服衣摆,心思沉得极深。
方才殿上那几句突兀针对的诘问,锋芒来得莫名、来得无由。
冰云疏自己亦是全然费解。
他与沈砚辰素来交集寥寥,无争无隙、无旧怨无过节,从无半分私怨,可对方今日当庭态度,偏生冷锐克制、句句针对,叫他全然摸不透根由。
闻清微顿,又轻声唤了一遍,语调稍扬些许:“冰云疏?”
丹陛长风掠过檐角,卷走了细碎语声。
冰云疏仍旧浑然未觉,一意沉陷在自己的茫然思忖里。
闻清见状,索性加快半步,与他并肩而立,微微偏头,贴着他身侧再次出声:“发什么呆。”
这一声终于穿透了他沉沉的思绪。
冰云疏身形微滞,倏然抬眼,眸中失神的茫然尚未褪去,愣了片刻,才堪堪聚焦视线,落定在身侧的闻清身上。
他眼底沉郁未散,嗓音带着一丝思绪被打断的微哑:“怎么?”
见他终于回神,闻清敛了眼底的担忧,眉目染上几分探究的疑惑。两人自幼相知,冰云疏素来洒脱无拘,天塌下来也难让他敛去笑意,这般怔忡失神的模样,实属罕见。
更何况方才殿上,沈砚辰独独针对冰云疏发难,话语暗藏机锋,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异样,可立在身侧的闻清,看得一清二楚。
“自方才退朝,你便一路失神。”闻清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揣测,“方才沈殿下当庭问话,句句针对于你。”
冰云疏闻言,睫羽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茫然,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故作寻常:“朝堂公事罢了,不值当深究。”
“公事从无这般针锋相对。”闻清并不信他的说辞,步步追问,眼底好奇与疑虑交织,“你同沈砚辰,是不是私下有过节?”
冰云疏望着他较真的模样,一时语塞,只剩满心无解的困惑。
他这般沉默,反倒让闻清心底的猜测愈发繁杂,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尽数冒了出来。
他微微蹙眉,认真思索,脑洞层层叠叠:“莫非是昔日宫宴宴席,你言语轻狂,无意间冲撞过他?或是往年各司对接,你占了他分内差事,惹得他心生芥蒂?”
话音稍顿,他望着冰云疏始终茫然缄默的模样,又添了几分离谱的揣测,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难不成……你偷偷亲他了!”
“你胡说什么!”冰云疏瞬间脸颊通红。
一路轻声追问,句句都是少年人天马行空的新奇猜测。
丹陛长风不息,拂动二人衣袂翻飞。阳光落于两道并肩的身影之上,阶下百官渐散,偌大的宫道愈发清寂。
冰云疏静静听着他五花八门的猜测,看着他眉眼认真、兀自揣测的模样,心头那团无解的郁结,竟被这几分纯粹又离谱的猜想,冲淡了些许。
他垂眸低低吐了口气,眼底只剩全然的费解与茫然。
“都不是。”
语声轻浅,随风散在风里,是实打实的无解。
闻清当即一愣,所有猜想尽数落空,眉眼间满是错愕:“都不是?那是为何他独独对你言辞锐利?”
冰云疏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日光晃眼,他眸底干干净净,无秘事、无旧憾,只有全然的想不通。
他与沈砚辰,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无交集、无冲突、无亏欠。
从头到尾,是沈砚辰单方面态度异常,他半点缘由都不知晓。
冰云疏侧首看向满脸疑惑的闻清,散漫笑意慢慢归位,只是眼底仍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困惑。
“我也不知。”
他说得坦荡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我与他向来无冤无仇。”
“许是……他无端看我不顺眼罢了。”
宫道长风不息,扫尽满朝肃气。
百官四散而去,各赴职司,白玉长阶之上转瞬空旷。沈砚辰立于最高一层丹陛,玄色朝服衬得身姿端雅端正,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的微凉,无人能窥其底绪。
他目光遥遥落向宫道尽头。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一疏朗,一清正,步履相和,步调全然默契。
是冰云疏与闻清。
二人并肩闲谈,身姿挨得极近,寻常同僚绝无这般松弛亲昵的姿态。言语轻低,随风零碎,旁人看不真切神色,却能一眼瞧出那份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熟稔与自在。
沈砚辰眸色微微下沉。
他并未移步追上前,只静静立在高处,目送二人远去。片刻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定身侧,垂首躬身,身姿恭谨。
是墨离。
“殿下。”墨离垂着头等候吩咐。
沈砚辰收回远眺的目光,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跟上去,细细探查二人一路行止,晚间回来一字不差回禀于我。”
“属下遵令。”
墨离应声退下,身形转瞬隐入街边廊下阴影,悄无声息尾随两道远去的身影。
沈砚辰独自立在丹陛,檐角风卷动朝服下摆,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漠然模样,心底翻涌的郁气却层层堆叠。
他藏于心底的心思只系冰云疏一人,这份执念从不敢对外袒露,可眼前人与旁人过分融洽的相处,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
另一边,冰云疏同闻清一路缓步出宫,并未各自分道回府。
闻清虽自有一处独属府邸,这些年却极少独居。早年他本是无依无靠孤儿,三岁前寄养在冰家郊外外庄,幸得冰衍与纪月呤收留照料。待到冰鹤洁降生两三年光景,冰衍与纪月呤骤然离奇失踪,离家前特意传信下人,将年幼的闻清接入冰府安置。
自那时起,他便与冰云疏同吃同睡,朝夕相伴长大,冰府于他而言,早已是归处。
二人一路闲谈,径直走向冰府马车,先后登车同往一处。
墨离隐在远处行道树荫之后,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一路远远相随,直至马车驶入冰府朱门,才悄然折返宫中复命。
暮色漫入殿宇时,墨离方才重回沈砚辰身前,低声将一路所见尽数道出。
“回殿下,二人并未分开各归居所,同乘一车去往冰府。闻清虽有私宅,却常年留宿冰府,二人自幼同吃同寝,日日相伴左右,府中下人早已习以为常。”
寥寥几句汇报落地,殿内静得只剩窗棂外晚风穿廊的轻响。
沈砚辰指尖轻轻抵着案几,指节微微收紧,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周身空气却无端冷了几分。
一想到冰云疏岁岁年年皆与旁人朝夕共处,亲密无间,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闷意愈发浓重。
暮色沉压宫垣,落日余烬彻底敛入西山,整座皇城浸在清沉的蓝黑夜色里。
九重深宫落锁,层层玉阶丹陛褪去白日车马喧嚣,唯余晚风穿掠重檐,拂得檐角铜铃低低震颤,几声轻响落散虚空,转瞬便被殿宇的沉寂吞敛干净。
人皇正殿重帘深垂,隔绝了内外天光。殿内未列满堂华灯,只正梁悬着一盏盘龙铜烛,烛火稳稳燃着,暖黄光晕平铺而下,落满空旷金砖地面,将梁柱山河纹路映得深浅错落,满目肃穆清寂。
殿中无一人侍立,四下悄然,落针可闻。
沈观槿端坐于最高帝座之上。
一身玄色冕服规整肃穆,衣身绣制的山河百川纹样隐在昏烛光影里,暗华流动,沉稳庄重。他身姿端挺,脊背平直不倚,肩线绷得规整利落,周身气场沉静渊渟,是久居上位沉淀出的无威自肃,不动时便似远山静水,沉敛无波。
他下颌线条冷硬流畅,唇瓣自然抿合,不松不紧,无半分开合之意。眉目平展,不蹙不扬,寻常喜怒起伏半点不露,一双瞳色沉如深潭,眸光淡淡落向前方空落殿庭,平视远方,焦距悠远,瞧不清眼底分毫虚实。
指尖轻搭于膝前衣褶之上,五指松弛舒展,姿态安稳从容,周身每一寸神色、每一处肢体姿态,皆是规整到极致的帝王端雅。
殿内烛火静静燃着,灯花偶有细微爆裂,声响极轻,融于漫长寂静之中。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平稳摇曳的烛火,忽的无风起微澜。
火苗轻轻晃荡两下,偏移寸许,光影在地面拉出细碎斑驳的流影,旋即又稳稳归位。
无风无响的殿中,一缕极淡、极沉的意识,悄然落于识海深处。
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并非耳听之声,而是神魂与神魂之间的私相和鸣,微凉、古老,带着历经万古岁月的沉滞,轻轻漫溢开来。
这一缕神息来得极静,贴合神识蛰伏,淡若无痕。
片刻的沉寂后,那道悠远沉哑的意念缓缓漾动。
字句朦胧,浅淡无形,只在方寸识海之中浮沉。
「那族新的传承人年岁渐进,彼端已然长成。」
语意空泛,无指无名,寥寥数字,轻缓平淡,听不出褒贬,听不出凶吉,唯有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落在空旷无声的神魂之间。
座上之人神色未变。
睫羽凝定,未曾颤动分毫,眼底悠远的眸光依旧平稳,面上肌肤肌理沉静冷肃,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心神异动。唯有搭在衣褶上的指尖,指腹极轻地蹭过一寸锦料,细微至极,转瞬即止。
外界观之,依旧是端坐默然、稳若山河的人皇。
片刻,那道古老神息再度漫来。
「根骨殊异,来日变数难测。」
字句依旧克制,无凌厉锋芒,无杀伐之意,只是沉沉点出一句暗藏的忌惮,浅尝辄止,不留破绽。
殿外夜风缓缓吹过宫墙,穿回廊,绕飞檐,无声漫过整片禁城。殿内烛火安稳,光影沉沉,满室肃穆依旧。
沈观槿眸底极深处,似有暗光微转。
只是那变动藏得极深,隐于沉沉瞳色之下,浮光掠影一般,瞬息便敛,不曾浮上面容半分。他依旧平视前方,身姿端正挺拔,眉眼冷淡如初,连唇线弧度都未有丝毫更改。
良久,他神识之中,缓缓渡出一缕回应,沉静无波。
「且观时变。」
四字落定,沉稳克制,不疾不徐。
那缕蛰伏的神息沉默片刻,复又轻漾,语气依旧万古寒凉,不急不躁,似在商榷,亦似在徐徐引导。
「变数不可观,只可断。迁延日久,必生牵绊。」
识海之中的对答始终无声无形,隐于肉身皮囊之下。殿庭依旧空寂,烛火依旧长明,人间帝座庄严安稳,看不出半分神魂暗涌的痕迹。
殿宇沉沉,夜色更深。
两道相隔万古的神息悄然交织、默然对衡,一来一往,尽在无人窥探的方寸神识之间。所有浮沉权衡、隐忧忌惮,皆敛于端庄沉静的帝王皮囊之下。
沈观槿始终静坐未动,神色端然,眉目沉沉。
他不言不语,不再回应,只静静端坐于九重极位,任晚风绕殿,任烛火长明。眼底深浅莫测,一身威仪落落沉沉,覆尽整座寂夜深宫。
周遭万物安然无恙,唯有无人窥见的神魂深处,暗潮浅浅浮沉,随夜色静默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