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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青黛的试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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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是今早新磨的。方琳坐在窗下,笔尖蘸了蘸,写一个字,顿一顿。
假话要编得挑不出错,得一句一句抠。昨儿喝了几碗药、药渣什么色,这些是真的,好写。
往下两行是编的,她想了半晌才落笔。编多少、怎么编,得经得起查。
写到第三行,院里有人声。
青黛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脆生生的,正跟小翠搭话。
“小翠姐姐,七姑娘这两日胃口可好?”
“好着呢。今早还吃了半碟绿豆糕。”
“夜里睡得沉不沉?”
“沉。一觉到天亮。”
“那气色呢?”
“昨儿太阳好,姑娘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看着强了些。”小翠的声音隔着窗,句句实诚。
方琳没停笔。她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吹了吹墨,合上册子,提笔在封皮上题了:病中琐记。
睡得沉不沉。方荞从来不这么问。方荞问的是“苦不苦”,问的是“饿不饿”。
这个问法她只听过两回。一回是赵姨娘亲口问的,一回是在墙根下想明白的。
同一个题目,换个人来考。
青黛进门,眼睛先往桌上扫了一圈,才落回她脸上,手里端着一碟绿豆糕,码得齐整,糕面压着细纹。
“大姑娘让奴婢送来的,说天热,怕姑娘苦夏。昨儿大姑娘来熬过药了,今儿要陪夫人用饭,走不开,让奴婢先来看看姑娘。”
方琳靠回枕上:“……嗯。”
青黛把碟子搁在小几上,人没走,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姑娘这两日睡得可沉?脸色看着好多了。”
方才院里问过的话,当面又问一遍。这丫头,问得倒是齐整。
方琳没接话,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干松,绿豆沙化在舌头上,没有那股凉甜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姐姐院里的东西,她吃。这份信任,最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青黛看她吃了糕,眉眼松下来,话头一转,又絮絮念起来:
“大姑娘说了,等姑娘好些,要亲自下厨给姑娘炖汤。姑娘可要快些好,大姑娘那手艺,院里没人不服。”
方琳咽下糕,把碟子往几上推了推。
青黛也不在意,起身收拾:“姑娘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大姑娘院里说一声。”
她走到门口,方琳随口说了一句,病恹恹的:“府医的方子,吃着没什么起色。”
青黛的脚步顿住了。
方琳阖上眼,没再往下说,抱怨完一句,就没力气了。
青黛在门口站了站,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姑娘放宽心。回头奴婢回了大姑娘,再请个大夫来瞧瞧。”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方琳睁开眼。窗纸上那道绿影闪了一下,人已经走远了。
饵放下了。线咬不咬,看她的。
小翠这丫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午后日头毒。方琳靠着椅背坐在窗边,今天能坐窗边了,比前两日强。
坐久了腰上没劲,她半阖着眼,听着院墙外的动静。
院门外,青黛正好路过。
脚步慢下来,慢得可疑。
廊子那头转出一个人,比青黛大两三岁,衣裳齐整,手里攥着帕子,在影壁后头站定。两人压着嗓子说话。
方琳眼皮掀开一条缝。绿衣一角、影壁的阴影、说话时点的头,从窗缝里断断续续漏进来。
青黛的声音压得低:“今早吃了半碟绿豆糕,夜里睡得沉,脸色看着还行。”
又急急补了一句:“我天天盯着呢。大姑娘院里的事,我都能递上话。”
“姨娘要的准信呢?”那丫头的声音不冷不热,“那边又捎话来了,催得紧。”
青黛的声音更低了些:“今儿晚些,我把话递过去。往后,还在这头递?”
“往后别在院门口递。角门,酉时前后。”那丫头说完,先往院门方向瞟了一眼,“别让七姑娘院里的人瞧见你。”
青黛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散了,一个往角门去,一个回了廊子。
方琳把窗合上。手稳当得很。
她回桌前坐下,翻开册子,把笔蘸了墨。
准信。这个词她上回听见,是在夜里的墙角。同一个词,同一个题,换个人递。
三千年里见过无数反水的人,没见过反得这么勤快的。也好,省得她另外找传话的人。这丫头,好用。
第一页记的全是实事。巳时起身,晕了半刻。早食绿豆糕半碟,茶水一盏。
药渣褐中带黄,比前两日深。青黛验证过的东西,一条一条写,经得起翻。
第二页,她停了一息,才落笔。
府医的温补方子,连着五日,一日比一日乏。这药,怕是不干净。
写罢,她把“不干净”三个字描了描。府医是递药链上唯一在府里的人,方子没毛病,可赵姨娘怕的就是这条链被翻出来。
她连夜请大夫换方、跟府医各开各的方,怕的就是两本方子对不上。这一笔落下去,够她慌一阵子。
第三页她写得顺了些。
这两日起身头晕,夜里醒三回,姐姐亲手熬的药也压不住。
头晕是真的,虚也是真的,归到“药压不住”上,是她故意的。夜里醒三回是编的,她这几夜睡得死沉。
青黛在院里问了一早上的话,她都在窗下写字。
可赵姨娘要的就是“快坏透了”的准信,这一条,正好给她拿去交差。
末了,她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大姑娘院里的人,来得比我院里的人还勤。
青黛看了,要急着撇清,更要急着报信。赵姨娘看了,只当方荞盯得紧。一行字,两个人,两种读法。
她吹了吹墨,甩了甩手腕。写了大半日的字,腕子发酸,比打坐磨人。
她把册子收进袖口,走到书桌前。桌角抵着墙,里侧桌腿上镶着块活动木板,原主人藏私房的机关。
几枚旧铜钱、一根断簪,她刚接手这屋时拨过,又放了回去。册子压进暗格里,压在旧物上头。
傍晚,院门又响了。方琳把册子从暗格取出来,握在手里,站到桌前。
青黛掀帘进来,托着一只小坛子,坛壁凝着水珠:“姑娘,酸梅汤。大姑娘院里今日熬的,放了冰糖,姑娘尝尝合不合口。”
方琳手忙脚乱把册子往桌底塞,肘弯带倒砚台,墨汁泼了小半桌。
“青黛来了。”她拿袖子掩住桌面,声气有些乱。
青黛进门,眼睛先扫过书桌,又落回她脸上,笑吟吟的:“姑娘慢些,当心累着。酸梅汤放这儿,夜里喝,解暑气。”
她把坛子搁下,没多问,眼睛却往桌角瞟了一眼。
方琳靠回榻上,阖着眼。青黛的话照例多,问着问着,眼睛就飘到桌底下。方琳听着,偶尔嗯一声。
“姑娘乏了?”青黛立时站起来,识趣得很,“那奴婢先回了,回头再来收坛子。”
方琳阖着眼,没动。
青黛没走。
屋里静下来。一息,两息。那道呼吸声还停在屋里。方琳没睁眼,等着它往桌边挪。
轻的脚步声,往书桌那边去了。方琳把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
青黛背对着榻,蹲在书桌前,手指探进桌腿内侧,摸到那块活动木板。抠了两下,板子才掀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册子。
她抽出册子,手指压着纸面,一行一行看得快,呼吸都含在嗓子眼里。翻到第二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翻到第三页,指腹在“夜里醒三回”上头按了按;页脚那行小字,她来回看了两遍。
方琳的脖子僵着,眼皮不敢动,连呼吸都得匀着来。屋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还有青黛压不住的一口长气。
青黛把册子放回原处,合上木板,退开半步,蹲着端详了一遍,又伸手把板子按了按,按平实了,才直起身。
她转身朝榻上扫了一眼。方琳的呼吸平稳,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青黛放轻脚步出去了。院子里静了一静,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再响起来时,一步比一步急。
方琳睁开眼,脖子酸得发僵。她揉着后颈撑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
青黛正走到院门口。脚步还稳着,一出院门就快了,小跑起来,到影壁那儿脚步一乱,差点绊个趔趄。
她扶了一下影壁站稳,头也没回,又朝角门方向跑起来。暮色里那截绿衣一甩一甩,急慌慌的,身后有人撵。
方琳盯着影壁。青黛拐过那道墙,背影没了。
影壁后头空空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忠心的丫鬟,忠的却是别人的心。方荞还当她是自己院里的人。
方琳在窗边站了一息,回桌前坐下。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第一下,笃。第二下,笃。第三下,手垂下去,指尖磕在桌沿上,没再抬起来。
她靠回榻上,望着帐顶。赢是赢得从容,身体倒是诚实,折腾一天,比打坐三天还累。
退休的人,还得替丫鬟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