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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大姐的关心 焦味从窗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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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方琳皱了下鼻子。焦味浓,糊里裹着药香。
有人在熬药,熬糊了。焦气里透出的火候她闻得出来,第一锅,废了。
她躺着没动,听院子外头的动静。
方荞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压着火气,又怕吵着人:“火小点!火小点!”
方琳翻了个身,面朝里。三千年没人敢吵她睡觉,今天头一遭,先被烟呛了一鼻子。
灶房离她这院子隔着两重门,这火气能穿透两重墙,看来是真急了。
府里没人会为她熬药。小翠只懂端水送饭,别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为个病秧子下灶。
能一大早蹲在灶房跟炉子较劲的,只有一个人。
门帘响了两下,托盘磕在门框上,方荞“嘶”了一声。
她腾不出手,用胳膊肘挑开帘子进来,鬓角汗湿,裙角沾着灶灰,两只手捧着碗,放上桌时先垫了帕子。
碗沿还烫着,她指尖蜷了蜷,在帕子上蹭了一下,没吭声。
“醒着?正好。”方荞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熬的。第一锅熬糊了,这一锅我守在灶边,一步没敢离。”
方琳坐起来,半靠枕头。方荞先伸手接了碗,自己抿了一口,试了试温。
她抿完皱了下眉,又抿一口,才把碗沿转了个方向,递过来。她自己都不放心这锅药,先替她把过一回口。
“尝尝,苦不苦?”
方琳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苦意从舌尖漫到嗓子眼。
“……苦。”
方荞瞪她一眼,转身端来一只碟子,蜜饯码得整整齐齐,往她手边推了推:“苦也得喝完。蜜饯是甜的,吃完就不苦了。”
方琳没动那碟蜜饯,先把药喝了一半,才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压上来,她嚼了两下,没再挑刺。
方琳端起碗。方荞的手伸过来要接:“我来喂你。”
方琳没松手,侧了侧身,护着碗。
方荞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个空,讪讪收回去:“那你慢点喝。”
她在对面坐下,盯着她。那眼神跟盯贼一样,一眨不眨。
“慢点喝,别呛着。这一锅我熬了半个时辰,你敢剩一口试试。”
药是重熬过的。焦气被压住了,骗不过舌头。
方琳尝出来了,没说破。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没立刻放碗,碗沿在手里多停了一息。
方荞盯着那只碗,从碗沿盯到碗底,跟看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似的。
方荞坐了一炷香,没走。她不说话,就看着,偶尔伸手把蜜饯碟子往她这边推一推。
推了又推,推到她手边才停。她坐得不自在,椅子挪了半寸,又挪回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搁从前,方琳早赶人了。今天她一句没吭。
方琳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方荞没头没尾冒出一句:“你从前吃药,得就着桂花糕才肯咽。”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转开脸,把碟子收走了。
方荞看她放下碗,探过身看碗底,一点不剩,肩膀才塌下来。
她嘴上还数落着“药要连着吃才有用”,手已经把蜜饯碟子拢回来,摆到方琳枕边。
摆的是够得着的地方。方荞直起身,眼睛红红的,正被方琳盯个正着。
“灶房的烟,呛人。”她别开眼,把帕子收进袖口,“你睡你的,我走了。”
她转身收拾碟子,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夜里睡不好就喊我。”
方琳没应。
方荞走了,院子里静下来。那句“夜里睡不好就喊我”悬在空里,没人接。
方琳盯着帐顶,把那句话存下了。存下了,没打算用。三千年她没喊过谁,往后也不打算喊。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还留着药味,混着一点灶灰气。她睡了个回笼觉,居然睡熟了。
午后,方荞又来了一趟,端着一碟蜜饯,说是路过顺便。
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帕子,看见方琳醒着,才把帕子收进袖口。碟子放下时,指尖在碟沿上停了停。
“灶房新买的,甜。”她把碟子搁下,没多留,转身就走。
方琳正要开口,看见她手心里两道红痕,新烫的,皮都皱了。
方荞收手收得快,往袖子里藏了藏,没藏住。
“手怎么了。”
方荞低头看了看,搓了搓手心,不当回事:“煎药的时候蹭的。不碍事。”她走到门口,补了一句,“明儿我还来熬。”
方琳把脸转开了,像多看一眼要收钱似的。
方琳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答应。她三千年没跟人签过这种约,今天稀里糊涂欠下一笔。
欠的还是一碗药钱,连讨债的都不好意思上门。她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的。
方荞的背影出了院门,拐过影壁,没了。她这才发现,碟子沿儿是热的,方荞一路端着,走得急,碟底还没凉透。
傍晚,院子里又飘起香味。这回飘的是鸡汤香。
方荞端着一只砂锅进来,揭开盖,汤面浮着油花,热气扑脸。
她先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才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推过来:“上回说要给你炖只鸡,一直没炖上。今天我炖了。”
方琳记得那回事。那时她说的是“回头让厨房给你炖只鸡”。
结果鸡是自己在灶房蹲了一下午炖的。鸡是她亲自挑的,在鸡笼前站了半天,挑中那只最精神的。
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汤里还漂着一根没挑干净的鸡毛。
方荞在对面坐下:“趁热。”
方琳接了碗。汤是足火候的,盐放得正好,尝过口的。
她喝了一口,方荞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她盯着方琳的碗,比盯自己的碗还认真。
方荞拿勺子在汤里捞了捞,把两只鸡腿捞出来,一只放进方琳碗里,一只搁在自己碗边,没动。
方琳看她不动,她抬了下下巴:“你吃你的。我在灶房尝过了。”
方琳低头喝了两口,方荞看着她,没说话,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圈先红了。
一滴泪砸进汤面,啪嗒一声,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方琳端着碗的手顿住。她没抬头,等那圈涟漪自己散尽,才接着喝。
这个姐姐的眼泪,比绝子散更难应对。
她端着碗的手没动。三千年里她躲过无数暗算,没有一样,比眼前这一滴更难防。
她脑子里闪过一帧旧画面,半碟桂花糕,凶巴巴的一句“拿着,别跟人说是我的”。
那时她没当回事,如今那画面自己浮上来,摁都摁不下去。
方荞偏过头,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声音平平稳稳:“汤凉了,快喝。”
方琳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碗底那滴泪混着油花,温的,她一口喝了进去。
这碗汤的价钱,她算不清了。三千年头一回。
她喝的时候没抬头,喝完也没抬头。方荞伸手来接碗,她没给,自己把碗放进了托盘。
方荞愣了一下,弯腰收拾砂锅,起身时吸了下鼻子,没再说话。
她端着锅走出去时,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怕人看出什么来。
方荞收了碗,端着砂锅往外走,一气走远,没回头。门帘落下来,院子里静了。
方琳盯着那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那滴泪早凉透了。
鸡汤是好鸡汤,泪是咸的,混在一起,她居然分不出哪一口更烫。
她方琳横了一辈子,没人敢在她面前掉眼泪,敢掉的都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
今天倒好,栽在这头了。
院子里静下来,风把门帘掀起一角,又落下。她耳边还留着方荞那句“明儿我还来熬”。
“……傻子。”
骂的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躺回去,望着帐顶。三千年的眼力,看走眼了。
栽在一碗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