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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庶女的分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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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箱笼的盖子掀开,一股潮气扑出来。方琳坐在箱边,把叠好的旧衣一件件搬出来,放到榻上。
入秋了。身子养了些日子,得换季的衣裳。这屋里统共两只箱笼,一只装常穿的,一只装旧物,压着的东西比衣裳多。
搬了半箱,她停下来,喘匀了气,再接着搬。病里攒了这些日子的力气,也就够翻半箱。
她翻到箱底,手指碰到个硬东西。拨开压着的旧棉袄,底下躺着一块青玉佩,系着旧红绳,绳结磨得发亮。成色不算顶好,胜在通透。
记忆跟着浮上来,像水汽在眼前腾了一下。七八岁的原主蹲在廊下,方荞把玉塞进她手心,凶巴巴的。
“拿着,别跟人说是我的。”
原主怕招眼,怕给姐姐惹麻烦,收在箱底,没戴过。
方琳把玉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膝上,又往箱底摸。底下还压着一本薄册子,纸页卷了边。
翻开,从三年前起,一笔一笔,记着每月实发的月例。
三月二两,四月二两,五月二两。到去年,成了一两五,又成了几尺料子。
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写得用力。
原主不是不记事的人。她记了,不敢闹。
小翠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姑娘,今儿是发月例的日子。奴婢去院门口候着?”
方琳抬了抬下巴。小翠应声出去,帘子起落,院里静下来。
这两日清净。青黛没来,府里也没人来添堵。假情报那剂药,吃得静悄悄的。
方琳把册子合上,塞回箱底。那块玉她想了想,收进袖口。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收,直觉这物件用得上。
歇了半刻,她坐回桌前。院门响了。
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圆脸,衣裳齐整,嘴角压着。进门不敲门,也不通报,径直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抱布的粗使丫头。
来人姓钱,府里人都唤她钱嬷嬷,经手各院分例。她手里捏着一两碎银,走到桌前,往桌上一撂。
银子磕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住。
她又把一匹布往桌角一放。料子粗,颜色发暗,是库房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货,指腹一捻就知道返潮发硬。
钱嬷嬷打量了一圈屋里,见药碗小几、茶盏半凉,没什么值钱物件,腰杆又直了三分。
“七姑娘这个月的分例。府里紧,各院都减了。冬料要等账房拨,下月再说。”
婆子开口,话里带刺,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捻着衣角,一下一下,搓布似的。
小翠在边上急得攥了攥衣摆,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
方琳垂着眼,看着那两圈才停稳的碎银。
二两减成一两,料子一匹还压箱底。钱嬷嬷敢这么送,是认准了这屋没人撑腰,闹也闹不到台面上。
“……嗯。”
婆子见她接住话,底气足了些:“姑娘莫嫌少。这年月,能省一处是一处。”
方琳没接话。府里紧。原主那本册子里,这三年的分例,年年有人跟她说这一句。
“月例二两,这个月一两。减半的规矩,几时立的?”
婆子一愣,捻衣角的手停了停:“府里紧……”
“紧的是府里,还是送分例的手?”
婆子的笑挂在脸上,僵了一瞬:“姑娘说的哪里话。老奴就是个跑腿的,账房拨多少,老奴送多少。”
方琳没再追问,目光落在桌角那匹布上。报数的时候她声音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像念一本背熟的书。
三千年里她阅过的账册,比这座府所有屋子加起来都多。原主记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秋二冬四,六匹。姑娘这屋,去年秋料两匹没发,去年冬料四匹没发,今年春料一匹,今秋一匹,一匹都没发齐过。”
她顿了顿。
“屋里的棉袄,还是前年的料子改的。”
婆子张嘴想辩解,插不上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衣角上捻得更急。
前年那匹料子,她记得。去年冬天还想过再扣一回,被府里的事岔开了。
方琳说到这儿,喉咙发痒,偏头咳了一声。咳完了,慢慢把气顺匀,又接下去。她咳她的,话头不断。
“你说冬料下月再发。去年入冬,说下月;今年立秋,还说下月。‘下月’,是哪个下月?”
婆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赔着笑退后半步:“姑娘……老奴做不了主。府里的规矩,不是老奴定的。”
“规矩?”方琳抬眼,“扣三年前的旧账时,怎么不说是规矩?”
方琳没接话。规矩都抬出来了,正好。
她低头,从袖口摸出那块青玉佩,搁在桌面上。动作轻,搁完没松手,指腹搭在玉面上,旧红绳从指缝里垂下来。
婆子盯着玉佩,看了两息,眼珠子在玉面上滚了一圈,声音先矮下去:“这……这是大姑娘的……”
方琳不答,指腹把玉佩转了个向,红绳那面朝上。旧绳结磨得发亮,是她认得的标记。
婆子退后半步,腰先弯了,赔笑的声音都软了:“姑娘怎么不早说……大姑娘的东西,姑娘收好,莫要磕了。”
“老奴在府里这些年,大姑娘院里的事,从不敢怠慢。”她低着头,声音又轻了些。
方琳垂着眼看她变脸。姐姐的一块玉,比她说半天都管用。
这块玉在箱底压了多少年,方荞未必记得送没送过,婆子却认得它的分量。
婆子从怀里又摸出一两碎银,搁到桌面上,凑成二两,指尖把银子往方琳面前推了推:“这个月的,是二两。姑娘收好。”
衣料她不敢当场补,声音又矮下去:“衣料……老奴回去跟账房说,回头给姑娘补。”
方琳没追,只一句:“账,是现在补,还是回头让管家来补?”
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僵,连声赔笑:“回头补,回头补。老奴回去就回账房,一笔不落。”
她收了空话,转身就走。
方琳这才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背靠回椅背,咳嗽了两声。这一场说下来,比当年抢洞府还费嗓子。
钱嬷嬷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匹陈货布重新叠好,平平整整放回桌角,才讪讪退出去。
粗使丫头跟在后头,走之前手脚麻利地把布又叠了一道,掸了掸灰,朝方琳行了个礼,低头退出去。她走时腰弯得比来时低。
小翠送客到院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
“嬷嬷慢走。”三个字,硬邦邦的。
婆子的背影在院门外顿了一下,没敢回头,脚步比来时快。她身后的粗使丫头一路小跑才跟上。
小翠回来,眼睛亮亮的,想夸又不敢夸:“姑娘……姑娘真厉害。”
方琳扫了她一眼。小翠把剩下半句咽回去,乖乖收拾桌上的茶盏。
“姑娘,那布……”小翠叠着布,声音低下去,“要不要奴婢扔了?”
“收着。回头会有人来换。”
小翠没敢再问,把布叠好放进柜角,又去收拾桌角的碎银。银子收进匣子的时候,她拿帕子擦了擦,动作比往日轻。
方琳看着她的背影,没说破。府里下人的风向,从这个月起,要慢慢变了。
下晌。方琳把桌上的二两银子拿起来,掂了掂。份量足,二两整,银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三千年里她打过架,斗过法,抢过洞府,没试过为一两银子在屋里跟人算账。今儿补上了,还挺新鲜。
这宅子里的弯弯绕,比她料想的多,也比她料想的慢。好在,她别的没有,就是日子长。
府里的账,是一笔一笔算的。识海里那三根钉子,是另一本账,三千年都没算清。急不来,先养身子,养好了再动。
她垂着眼,心里把一句话过了一遍:这府里的规矩,是该换人定了。
她把银子收进袖口,靠回榻上。二两银子,在怀里硌着,不太习惯。
方荞的玉佩,比她前世的名号管用。也算宅斗第一课:有人撑腰,比会打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