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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识海所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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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的帕子被换了一道,凉意从眉心落下来。方琳的睫毛动了动。
方荞的手刚收回去,又伸过来,指背贴上她额头,停了一息,才拿开。
“醒了?三天不够,又睡一天。你可真能睡。”
方琳没力气睁眼,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嗯。”
方荞把帕子拧了一道,重新搭回她额上,嘴上没停。
“娘一早遣人来看过两回,我让她们回去了。你这副样子,她来了又是半宿眼泪。小翠说昨儿夜里你喊了几声,吓得她连水都端不稳。”
方荞的发髻散了一绺,簪子歪着,她自己没察觉。帐顶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眼下的青影照得分明。
帕子凉丝丝的,贴了一夜,方荞守了多久,方琳心里有数。
方荞的声音透着熬夜的哑,说话快,喘气也快,那一口气到现在才落地。
方琳浑身被抽空过一遍,骨头缝里都发虚,指头动一动都费劲。
小翠端了粥进来,见方琳睁着眼,脚步先顿住,声音压得低:“大姑娘,您守了一夜了。姑娘醒了,您回去歇会儿,这儿有奴婢呢。”
方荞没接话,盯着方琳的脸看了半晌,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把帕子往小翠手里一塞:“晌午我再来。帕子勤换。”
日头爬高,蝉声又起。小翠端了药进来,方琳接过来一气喝了,苦味在舌根上站了好一会儿。
小翠在几边站着,看了看她的脸色,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半晌,她收拾药碗,声音放得低:
“姑娘,西厢那位客,今儿一早进府了。门房说带了两口箱子,赵姨奶奶亲自迎的。还说要来瞧您,让门房挡回去了。”
方琳闭着眼,过了一息:“嗯。”
西厢的客到了,赵姨娘迎的,府外那只手伸进了府。三件事压在一处,她这会儿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等缓过来再说。记一笔。
晌午方荞果然来了,端着一碗热汤。进门先探额,探完,那口气才落下来:“脸色是比早上好。这碗汤,喝完。”
方琳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两口:“……还行。”
方荞在榻沿坐下,没急着走,手指在帕子上绞了绞。
“这病你从前没有的。昨儿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再这么睡下去,我可要去请神婆了。”
方琳低头把汤喝完了,碗递回去。方荞接过碗,看了她半晌,没再问,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才把门帘撂下。
午后方琳补了个觉,睡得沉,醒时日头已经偏西,蝉声歇了,窗纸上映着一片昏黄。
她躺着,把几件事又过了一遍:身体越养越差,封印底下有东西在动。
识海里那道身影,至今没弄清是谁。这具身子再这么耗下去,那边和这病,哪一个都等不起。
查封印,就是查自己还能撑几天。今夜,得走一趟识海了。
入夜。小翠吹了灯退出去,脚步声到门外顿了一下,才走远。
方琳躺在黑暗里,数着更漏躺过一炷香,等院里的声音彻底沉下去,才闭上眼。她把白天攒下的那点力气拢了拢,归置到一处。
神识往下一沉,一晃就到了。
这回是她自己走进来的,上回是被人扔进来的。光是这一样,就比上回强。
识海还是那片灰蒙蒙。丹田整个倒了过来,内里漫成一片海,望不到边。
海中央站着那道玄色身影,衣袍下摆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它站着的地方,海面静得发沉。
这回她看清了。身影脚下压着一方阵纹,横在海面上,纹路一圈套一圈,一层层锁链,把海面锁成一块铁板。
阵纹正中钉着三道印记,三枚,成三角,钉得深,收得利落,一看就是惯于封印的手笔。阵纹底下压着东西,海面贴着它,平得不正常。
她往前挪了半步,俯身细看。封印的手法干净,阵纹环环相扣,没有一笔多余,布它的人修为该在她全盛之下,趁的是她最弱的时候。
先看形状:三枚印记,钉帽上的纹路一圈一圈,角度齐整,按着尺子下的手一样。再看气机:熟。见过许多次的手笔,熟到骨子里。
她闭上眼,把那点气机又过了一遍,才落下判断。
她认得这种手笔。上古那场仗,她打穿过仙凡屏障,上头的法印在她跟前走过不止一遭。
渡劫那回,天劫里也掺着不属于天道的意志。上头的印记,钉在她的封印上。
她盯着那三道印记,想不出自己跟上面结过这么大的仇。想不出就算了。命还在,就有得算。
上头,行,账本上又多一页。
她把探路的方式在心里过了一遍:挑最边上那枚印记,从缝里探,触到边就收。这方阵纹是死物,碰一下,最多咬一口。
她这么想着,下了手。一线神识刚挨着印记的边,整片海面就掀了起来。
识海震荡如石投湖,灰蒙蒙的海水整个倒扣下来,浪头砸在她神魂上,把她往深处按。
痛从眉心炸开,比上回更狠,针尖往太阳穴深处钻,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楔。她在浪头底下挣了一下,才找回退的力气。
她往后退。退一步,海面平一寸。退三步,海面才稳下来。
她悬在海面上方,把散出去的感知一点一点收回来,收一根,太阳穴跳一下。收完最后一根,人已经虚了一半。
封印的性子摸着了,又硬又记仇。这一口,挨得不亏。
缓过来的第一口气,她想着那下反噬的力道,吐出一个字:“……硬。”
震荡还没散净,一道画面从海底泛上来。天雷劈下来,紫白的亮光把灰蒙蒙的识海照得刺眼。
天光碎成一片一片,一晃就散。没有声音,没有话语,水里的倒影,散了就散了。
方琳看着那道身影。碎片散尽,海面又静下来,它还站在那里,肩线绷得笔直,钉死在海面上。
她慢慢抬起一根手指,冲着那道影子,不轻不重地弹了弹。
“你把我坑成这副样子,你倒站得稳。”
影子连头都没转一下,更没开口,连海面都没动一下。她等了半晌,等到那点嘲弄的意思都淡了,它还是老样子。
“行,给我装深沉。三千年了还是这套,账记你头上了。”
探明白了。
她主动抽身,神识往上浮。识海在身后合拢,灰蒙蒙的一片沉下去。
天亮。方荞的脚步声从廊下过来,到门口停住,帘子响了一下,人进来了。
她先探额,见方琳还睡着,脸色青白,那口气就悬在喉咙口,没敢出声,在榻沿坐下,把帕子绞了一绞,又绞了一绞。
方琳睁开眼,先看见帐顶,再看见头顶方荞的脸。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的水光还没干。
见她睁眼,方荞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声音发紧:“醒了?”
方琳想坐起来,手肘撑到一半,又落回褥子上。比昨儿更虚,她心里有数。方荞把粥碗往她手里塞,碗沿碰着指尖,热乎的。
“做噩梦了?”方荞把帕子攥得更紧,指腹在她鬓角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层薄汗,“脸色白成那样,一头的汗。”
方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帕子在她手里绞得快烂了,粥碗还攥在她掌心里,没敢撒手。方荞自己别开脸,肩头那口气才松下来。
方琳嗓子发哑:
“嗯。梦见有人欠我钱不还,还把我锁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