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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旧疾复发 ... ...

  •   蝉声把日头叫得最毒的当口,方琳躺在榻上,数帐顶流苏,数到第三遍,数岔了。

      帐顶的流苏一共十八条,她数了三天,天天数岔。

      早上方荞来过一趟,带了一包槐花饼,说要蒸了给她尝鲜。她应了一声,人一走,饼还搁在灶上,她倒先躺回了榻上。出门那会儿,方荞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停,才走远。

      三天了。夜探那趟透支的力气还没缓回来:耳朵里的潮声退了又起,起来时贴着耳膜闷闷地扑腾;丹田里的灵力也见了底,探进去比往常费劲,仅剩的那一点,怎么都够不着。

      这具身体的状况,她盘算过几遍,盘不出准数。前世打架,好歹知道伤在哪儿;这具身子倒好,连疼都来得没道理。

      枕下匣子里压着五样东西,碎瓷、帕子、药渣、燕窝盏、信纸,她每天都摸一遍。三天前那味凉甜,还黏在鼻尖上。这具身体的底子,早被那东西蛀空了一层。

      小翠端了薄荷水进来,搁在几上,偷看她脸色,又去把窗边帘子拢了拢,蝉声低下去一截。

      “姑娘,今儿还喝药吗?”

      “嗯。”

      “那奴婢去灶上看着火。”

      方琳没应声。小翠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门帘撂下来,蝉声被挡去一半。

      隔一阵,帘子又掀开一道缝。小翠探进半个脑袋,见她闭着眼,又缩回去。帘子起起落落,蝉声跟着一进一出。

      西厢那间屋子,明日就有客住了。这事她惦记了两天,可眼下连坐起来都费劲。

      “那边”的信压在匣子最底下,她想过要不要取出来再看一遍。想想那晚半条手臂麻过去的滋味,又按住了手。

      她闭着眼,又往丹田探了一回。灵力还是那样,空。探了半天,摸不着一点,说不清是用尽了,还是这具身子本来就没存住过。反正不管哪种,眼下都指望不上。

      丹田深处开始发紧,一阵,一阵,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拱一下,歇一歇,又拱一下。封印在震,她压不住,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试着把灵力按回去。按不住,越压越紧,疼从丹田里一浪一浪往外顶。

      她压着没动,只当是累的,躺一会儿就好。她把枕头拖过来,脸埋进去,数第四遍流苏。

      心里没闲着。这旧疾今天发作还是明天发作,发作起来惊动谁。算到一半,卡住了。那边的人明日进府,她这副病弱的模样,怕是接不住。

      那一拱变成整块东西砸下来。疼从丹田炸开,灵力整个失控,冷热搅在一处,顺着骨头往上爬。她打了个寒颤,下一息浑身又烧起来,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浸,里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她想坐起来喊人,手肘撑到一半,软下去。视线糊了,窗外的天光碎成一片一片。耳鸣又涌上来,潮声盖过蝉声。

      她掐住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牙关咬得发酸。声音堵在喉咙口,只挤出半口气。

      这具身体,太废了。

      眼前彻底黑了。

      小翠在灶上看着火,看着看着心里发慌,坐不住,端着水折回来。一进门,先看见她歪在榻沿上,胳膊垂着。手一抖,水碗摔在地上,碎瓷滚了一地。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扑到榻边,伸手要扶又不敢扶,声音抖着往外跑:“来人!快来人!姑娘晕过去了!”

      院子里先乱起来,脚步声来回跑。方荞没等小翠喊完话就冲了进来。廊下带起一阵风,进屋时鬓角汗湿了一片,喘着气,一把将小翠拨开,手背先贴上她额头:

      “三天不看着你,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早上才来看过你,好好的,说要吃槐花饼。饼还没蒸,你先躺下了。”

      烫得吓人。方荞的手指收回去,又伸过来,掐进她人中,掐了两下,没动静。手抖了一下,又稳住,再去探鼻息。

      “大夫呢!”

      “去请了,奴婢这就去门口迎着。”

      大夫来得不慢,走得也急,留下一个方子,三句嘱咐。小翠追出去问明白药材要新抓的,回来时药已经煎上,满屋子药味。方荞坐在榻沿,把帕子绞了,搭在她额上。凉意落下来,她眉心的褶皱平了半寸,又皱回去。

      方荞俯身看她,起身把帕子又换了一道,回来时端着半碗水,小勺抵着她唇缝,喂进半勺,顺嘴角流出一道,拿帕子擦了,再喂。嘴没停:

      “亏空了还不老实躺着,你倒是有本事。你倒是醒啊,包子给你留着呢,凉了我可自己吃了。”

      方琳听着。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一下近,一下远。她没力气应,手指在褥子上动了动,算是应了。

      方荞的声音拔起来,又压下去:“动了。大夫说你底子亏空了,要好生养着。娘要来看你,我拦下了,你这个样子,她来了能哭半宿。”

      方琳的手指又动了动。这回她听出来了,方荞的声音,说话快,喘气也快,一路跑来的气还没喘匀。

      声音远了。她整个人往下沉,沉过榻,沉过地,沉进一片灰蒙蒙里。

      分不清上下。她认得丹田那块地方,此刻整个翻了过来,灵力从空处漫出去,漫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海中央站着一个人。玄色衣袍的下摆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肩线直着,分不清是站了很久,还是刚来。

      她认得那种压迫感,认得那种站在自己影子跟前的滋味。

      她想靠近。只迈出一步,海面就掀起来,头痛从眉心炸开,针尖直往太阳穴里扎。她往后退,退一步,海面平一寸。

      她停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影子没转头,没开口。海面因为它的存在,静得发沉。

      那是谁。

      不是守灵人。守灵人在祠堂。这个是……封印里的自己。

      念头刚起,整片海震荡起来,把她从识海里掀了出去。

      意识浮上来,先听见方荞的声音,絮絮的,在数落,数落里夹着一声叹气。

      这具该死的身体。可既然占了,就由不得它说了算。

      灯烛换过两根,更声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方荞守在榻沿,隔一会儿探一次额温,凉下去,就去换水,把帕子拧干了重新搭上来。被角掖了又掖,掖进她肩下。月色爬上窗台的时候,她打了个盹,头一点,惊醒,手先伸过来探额。探完,那口气才落地。

      方荞把灯往榻边挪了挪,又挪远半寸,怕烛火晃着她。换水回来,见她鬓角散了几缕发丝,伸手拢了拢,才想起手还湿着,拿帕子擦净了,再探额。

      方荞的声音低下去:“大夫说熬过今晚就没事了。没事了,明儿起来,包子给你热着。”

      “这病,你从前没有的。”声音更低了,几近自语,“什么时候有的,你倒是言语一声。”

      方琳在黑暗里躺着,眼皮沉得掀不开。她感觉得到那只手一次次贴上额头,感觉得到帕子换过一遭又一遭,凉了,又湿了,又凉了。呼吸稳了半拍,攥着褥子的手指松了松。

      方荞没看见。她把方琳的手腕从被子里捞出来,搁在自己膝上,隔着帕子揉,揉一会儿,又探一回额。

      方荞别过脸,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把包子从笸箩里拿出来,捂在手里,又放回去。笸箩里的包子排得整整齐齐,凉透了。

      “醒了记得吃。凉了可就不给你热了。”

      灯芯跳了跳,方荞伸手挑了挑,又坐回去。

      方琳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声,方荞也没听见。

      她不能这么死。病死的魔尊,传出去够修真界笑三千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旧疾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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