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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真正目的 ... ...

  •   小翠从赵姨娘院回来,脚步比去时慢,表情也不对。

      “姑娘,赵姨奶奶院里在收拾一间空屋子,说是给贵客住的!”

      方琳手搭在薄荷杯沿上,没动。窗下那盆薄荷蔫了半截,账房新支的还没送来。

      贵客。赵姨娘一个内宅姨娘,哪来的贵客。

      “给谁住的,赵姨娘没说?”

      “没说。就说要收拾得体面些,西厢那间小书房,门栓都换了铁的。”

      铁门栓。方琳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息。

      一早她打发小翠去谢那盏燕窝。小翠以为是亲近,她图的是院子。三层意思叠在一个吩咐里,顺手把人家院子的格局背了回来,这算不算摸清底细。

      “环儿姐可忙坏了。”小翠没留意她的话头,“又要张罗空屋,又要伺候姨娘歇下,夜里还听见墙头猫叫。”

      环儿。方琳把名字记下。赵姨娘的贴身丫头,跟了姨娘不少年头。

      “你倒看得仔细。”方琳抬眼。

      “奴婢是顺嘴听的!”小翠脸一红,“姨娘院的小丫头说的。说那棵老槐树枝杈都压到墙头外头了,猫夜里踩在上面,叫了一宿。”

      方琳把杯子放下,指节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老槐树压着墙头。西厢临着墙。铁门栓锁的是屋子,还是防着翻墙的人?

      “姨娘还说,姑娘病着,缺什么只管开口。”小翠的声音低下去,“姑娘,要不……姨娘院里的事,明儿再说?您脸色不大好。”

      方琳没接话,端起自己那半盏薄荷水,递过去。

      小翠愣住了,看看那盏水,又看看方琳,小心翼翼捧起来,喝了半口,放下。

      “……谢姑娘。”

      “嗯。”

      方琳看着她放下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这丫头怕她,怕她病里使性子,怕她跟姨娘生分,怕她一个人闷出病来,还敢劝她“明儿再说”。三千年,敢在她跟前说这话的,可没几个。

      日头偏西,方琳把枕下匣子端出来摊在小几上,掀开。碎瓷一块,帕子一方,药渣一包,燕窝盏一只。她取那包真渣凑到鼻尖,凉甜味又淡了一分。

      配药的人有来头。这判断她掂了两天,没掂出毛病。可赵姨娘那人,笑里藏刀是有的,配药的手艺没有。这四样背后,还压着一只手。

      今晚,她要把那只手翻出来。

      入夜。小翠吹了灯退出去。方琳在黑暗中躺了一炷香,等院里的动静彻底沉下去,才撑着床沿坐起来。

      夜风裹着槐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把气沉下去,往丹田深处探去。丹田动了动,放出一线凉意。够她撑过这一趟,也够她事后躺上一天。

      老槐树的枝杈压着墙头,离她窗子三步远。她攀上去,指甲刮进砖缝,膝盖抵着树皮往上蹭,手心全是汗。翻过墙头落地,膝盖一软,单手撑地,缓了两息才站起来。

      她蹲在院墙根下,闭了闭眼,一缕神识探出去。正屋两人,都醒着,是赵姨娘和环儿。耳房那团睡得沉,鼾声匀匀的。西厢,空的。

      赵姨娘的院子黑着大半,正屋窗纸上透着一豆灯。她贴着墙根摸过去,越靠近,声音越清楚。

      “……又来催了。”窗纸里的人影往灯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环儿,把窗关严些。”

      窸窣声起,窗扇吱呀合拢。黑影缩回灯边:“姨娘,那边到底要什么准信?奴婢去问,门房都不让进。”

      “别问。”灯影晃了晃,“那边的意思,让递什么,就递什么。问多了,反倒让人惦记。”

      方琳蹲在窗下,呼吸压到最低,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药都递了三回。”灯影里的人又开口,声音带着点抖,“那边要的是准信,问那丫头身子坏透没有。我按她脉,她说不凉。回话说,养得比先前还好了……”

      “那怎么回?”窗边那个矮影子往灯前凑了凑,声音也压得极低。

      “还能怎么回。就回,快了。”帕子绞紧的声音,窸窸窣窣,“那边派来的人,盯着这边的事,一双眼睛搁在府外头。环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姨娘别多想。”

      “药是那边给的方,我是照着递。”灯影顿了顿,“可递到第四碗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药要是真成了,七姑娘这辈子就算完了。她完了,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

      方琳蹲在窗根底下,指甲抠进墙皮的缝里。

      赵姨娘在怕。怕交不了差,怕那双搁在府外头的眼睛。她只是个递碗的。碗后面的手,伸到府外去了。

      屋里静了半晌。灯影又晃了晃,声音透出来,这回更轻:“明儿把西厢那间收拾利索了。那边说,要派个人来住,看着这边的事。”

      “门栓换新的?”

      “换,铁的都换上。”灯影里的人顿了一息,“我总觉得,这屋子一收拾,有些事就收不住了。”

      脚步声往窗边来。方琳缩回墙根,屏住气。窗扇闩了一遍,脚步声折回去,远了。她直起腰,绕向西厢。

      西厢小书房,门栓是铁的,窗闩是木的,年久失修,手一推,滑开了。

      她翻进窗,借着月光摸到书桌,抽屉一只一只拉开。头三层,账册,旧信,针线笸箩,没有异样。第四层,压在最底下,手指碰到一张纸。

      纸比寻常信笺厚,折痕很深,反复读过,又反复折好。她抽出来,就着月光展开。

      无抬头,无署名。几行字,笔迹端方,字里行间带着官气:“那药进展如何。那丫头碍不碍事。若事成,自有重谢。”

      末尾,一枚朱红小印。她凑近了看,认不出是哪家的章,只看出印泥上等,色沉,不浮。

      她指头一热。感知力顺着纸面淌过去,想辨出写信人留在纸上的痕迹。纸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折痕最深的那道,存着一痕极淡的墨意,凉丝丝的,缠在指头上,散不开。

      那丝墨意顺着指头往上爬,爬过腕子,爬过小臂。整条手臂麻了半截,指节发颤。她眼前一黑,耳朵里的潮声涌上来,嗡的一声,盖过了夜里的虫声。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按原样合上抽屉,翻出窗,把窗闩推回原处。

      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她扶住树干,喘了半晌,等眼前那团黑雾散开,才一步步挪到墙根。

      翻墙是翻不动了。她沿墙根摸到院门,抽开门闩,闪出去,再把门闩从外头拨回原样。

      回房的路,她扶着墙,走三步,停一停,走了平时三倍的时辰。

      耳朵里的潮声退了又涨,天井里的井圈在月光下晃成两圈。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才没在廊下坐下去。远处梆子声敲过三更,她摸到自己的门。

      推开门,她跌进榻里,撑着身子喘了半晌,后脑勺才磕回枕上。枕头底下硌着匣子角,她伸手进去,把匣子端出来,搁在膝上,掀开。

      碎瓷、帕子、药渣、燕窝盏。

      四样,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她从袖口抽出那张信纸,叠着的那道折痕还烫手。她把信纸展开,压在最边上,手指从碎瓷的断口,一路拨到信纸的折痕。

      绝子散。凉甜,药量掐得准,配药的人有来头。够不着这府里的灶台,够得着府外的药铺。

      第二碗药换了方子,送药的是青黛。方荞院里的丫头,替赵姨娘跑腿。她当时记下这点反常,如今回看,那丫头端药时手脚干净,话里话外都在套她喝没喝。姐姐那包子,原来是这个意思。有人惦记她的肚子,也有人惦记她的碗。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跳了两下。

      明毒变暗毒。那盏燕窝渣太净,味太涩,分明是后兑的。一个人不会凭空长进。除非上头有人催,有人指点,有人在等结果。

      赵姨娘按脉,问腰腹,问底子,问睡得沉不沉。她问的从来只有一句,毒有没有生效,能不能交差。

      这张信纸。无抬头,无署名,一枚认不出的朱红小印。“那药进展如何。那丫头碍不碍事。若事成,自有重谢。”写信的人只关心结果。赵姨娘怕他。他等着她坏透。

      她的指头在信纸折痕上顿了顿。耳朵里那点潮声还没退净,嗡了一下,又沉下去。

      几条线头在脑子里碰到了一起。

      让她绝后,断她联姻的价,三房无声无息地空下去,全是同一个目的。药只是手段。有人要她这具身体,从这府里的路中间消失。

      她手指扣着信纸,折痕硌着手心。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丹田里那线凉意,被搅动起来。

      原来这具身体挡了谁的道。有意思。

      她把信纸折好,跟那四样并在一处,合上匣子,塞回枕下。手指搭在匣盖上,数了数。

      五样了。

      她躺回枕上,盯着帐顶。耳鸣还没散尽,耳朵里嗡嗡的。

      挡道?她一个床都懒得下的人,挡着谁的道了。

      人家都递刀了,不回礼,可不礼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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