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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姨娘来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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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先灌进来的。日头晒得窗纸发白,风里有股甜香,隔着院墙飘过来,在帘子外头转了个圈,掀开一角,又缩回去。
方琳半阖着眼靠在榻上。窗外墙根下那盆薄荷,油绿绿的,她今早掐了两片泡水,杯子搁在手边,还剩半盏。这两日她把这屋里的日子过得极慢,醒了喝口薄荷水,听听蝉声,看看日头从窗棂这边挪到那边,等一件事。
等一碗药。
前天夜里她躺在枕上想,明天记得再来一碗,她这儿还收。那话是说给风听的,也是说给送药的人听的。鱼饵撒出去了,今天总该有人咬钩。
两天了,来的只有药,没有人。送药的是个跑腿的丫头,传话的还是那个丫头。碗后面的手一直没露。她等着那双手自己伸出来。今天它伸出来了,还提着食盒。
廊下响起脚步声。轻软,一步一停,怕踩疼了青石。跟着脚步一起进来的,是食盒的香,甜丝丝的,盖过了一屋子薄荷气。
鱼来了。
鱼饵撒的是碗,咬钩的是人。这笔买卖,她赚了。
小翠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姑娘,赵姨娘来了,亲手提着食盒。”
方琳睁开眼。
说好的再来一碗,结果来了个人。
她慢吞吞坐直些,把杯子往手边推了推,眼皮垂下去,连声音也软下去三分:“……嗯。”
小翠放下帘子出去了。廊下那脚步声近了,帘子再掀起来时,赵姨娘先探进半个身子,杏色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搭在帘沿上。她先在门口站定,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才朝榻上笑。
“七姑娘可大好了?姨娘这两日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你烧没退透。”
声音轻软得发腻。方琳闭着眼,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托姨娘的福。前头那药连着两回,吃着,精神头倒养回来几分。”
赵姨娘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她脸上的笑没变,声音也没变,只睫毛垂下去一瞬,再抬起来,笑得更热络了几分。
“养回来就好,养回来就好。你这孩子,底子本来就虚,可得仔细将养。”
她挨着榻边坐下,目光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帐子换了新的,窗台擦得干净,小几上的薄荷水冒着凉气,屋里比前几日清爽不少。赵姨娘收回目光,脸上的笑纹没动,亲手从食盒里端出一盏燕窝。
白瓷盏,描着青莲,炖得浓稠,琥珀色,热气一蓬一蓬地冒。她拿帕子垫着盏底,搁在方琳手边,又往前推了推。
“血燕,姨娘亲手炖的,炖了两个时辰,剔了两遍毛。天热发汗,底子更虚,正该补一补。趁热喝。”
方琳睁开眼,目光在那盏燕窝上停了一停。她伸手去接,手指碰上盏壁,烫的。她没缩手,端起来,凑到鼻尖。
一缕凉意从丹田深处浮起来,比前两日多出一线,顺着手腕爬到指头。她手指在盏沿上顿了半息,那股凉意已经散了。她鼻翼动了动。
甘甜底下,压着一缕涩。淡得几乎闻不见,疑心自己闻岔了。可那缕涩里,还藏着一痕凉,贴着喉咙眼往下走。补品不该有这股味。燕窝是养人的东西,这盏燕窝闻着,不对。
她垂着眼,把盏转了个向。盏底凝着一层细渣,颜色比汤汁深。炖燕窝的人都知道,火候越足,这层渣越净。这盏燕窝的渣,太净了。净得不对劲,分明是后兑的。
她垂下眼皮。
……放水越来越大方了。
不过这盏毒,用不着那点水汽。三千年玩药,鼻子就是尺。
“怎么不喝?可是烫了?”赵姨娘探过身,“姨娘给你吹吹?”
“不烫。”方琳把盏放回小几,手指搭在盏沿上,没松。“……就是甜。”
“甜的好,甜的好。”赵姨娘笑,“燕窝要是不甜,还叫什么补品。”
屋里静了一息,赵姨娘又开口:“姑娘这几日,可还觉着哪里不好?心口可闷?夜里睡得沉不沉?”
方琳摇头,慢吞吞的:“……还行。”
问病,问药,问府医。就差问一句,那两碗药喝下去,她这肚子到底疼没疼。
“府医开的什么方?”赵姨娘往前探了探身,“可还照旧吃着?”
“药方是府医开的。”方琳垂着眼,声音发虚,“顺当是顺当,就是甜。”
赵姨娘等着下文。没有下文。
“……甜?”她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药哪有不甜……不苦的。甜了才好,甜了不伤胃。姑娘还养着薄荷?窗下那盆,倒是绿得好。薄荷解暑。”
方琳顺着她的话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嗯。掐两片泡水。”
“会养。”赵姨娘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想从那副病恹恹的样子里瞧出点什么。方琳半阖着眼,脸上不露分毫。
赵姨娘端起那盏燕窝,又搁下,盏沿磕在小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拿帕子掩了掩,笑:“瞧我,手滑了。趁热喝吧,凉了腥气,就白瞎了姨娘炖这两个时辰。”
方琳端起盏。她喝得很慢,唇先沾了沾盏沿,抿了一点汤,眉头就皱起来,一副被甜腻齁着的样子,拿帕子掩住口,咳了两声。咳完,她放下盏,盏里还剩大半。
“燕窝甜。”她把帕子叠好,掖回枕边,“比药甜。”
三千年没喝过这么讲究的毒。盏沿沾的那一口,够她写十张解药方子,可惜一张都用不上,还得先谢人家。
赵姨娘看着她喝过,又掩过口,脸上的笑纹没动,帕子在她指间绞紧了一下。她站起身。
“姑娘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让小翠去姨娘院里说一声。”
她出了门。脚步在廊下顿了顿,比来时快。走到院门口,又回望了一眼。方琳半阖着眼,靠在枕上,病恹恹的。赵姨娘这才走了。
她来这一趟,比送三碗药都值。
脚步声远了。方琳叫住小翠:“去厨房看看,晌午有什么吃的。”
小翠应声出去。方琳又等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腰。腰背僵得发酸,她揉了两下腕子,端起那盏燕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演病比打架累。打架伤筋动骨,睡一觉就好。装病伤腰,伤嗓子,伤这张装了一上午的脸。三千年,头一回靠装病过日子。
盏沿一倾,琥珀色的汤汁顺着窗台淌下去,贴着薄荷的叶根渗进土里。
叶片先是挺着,油绿绿的。随后,从叶尖开始,一点一点卷边,蔫下去,垂在土上。
叶脉跟着发暗,一条一条,从叶根爬到叶梢,整株薄荷跟着矮下去半截。
方琳蹲在窗下,拿手指拨了拨那片蔫叶。叶尖卷曲,颜色发暗,断口处渗出一滴浑浊的汁。她凑近闻了一下,那股涩味还在,比在盏里时更清楚。她端起盏,把盏底最后一点也倒净,又拿帕子沿盏沿擦了一圈,连擦下的水渍都抹在薄荷根上。一滴不剩。
她冷笑。
明毒变暗毒,递碗的变上桌的。赵姨娘这两日,长进了。
她回到榻边,把那盏空盏收进枕下匣子。碎瓷是头一回磕的,帕子沾着头一回的药渍,药渣是换方那回的。三样,一样一样,都是赵姨娘递过来的。今天多了一样。
四样了。
新收的这盏,比那三样都体面。改天缺钱,还能当掉。
方琳合上匣子,塞回枕下,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盆蔫了的薄荷。日头已经爬过墙头,往西偏了一竿。她钓上来一条鱼,碗后面的水还深着。
“这盆花,算工伤。明儿找账房,支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