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噬冥府》尘隅过客

9、井底之蛙 雉穸晨儿时

　　泪水糊住了视线，雉穸晨俯身，紧紧将奶奶拥入怀中。
　　像小时候无数次被奶奶抱住那样，他反手圈住老人单薄的脊背，压抑许久的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跑吧，穸晨，你已经长大了。”
　　奶奶眼尾泛红，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决绝。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这片狭隘的寨子，困不住他一辈子。
　　掌心忽然传来一块硬硬的触感，是奶奶悄悄塞进他手里的物件。
　　“奶奶……等我学有所成，一定回来接您出去享福。”
　　雉穸晨死死咬着下唇，把满眶的泪水硬生生咽回去，嗓音哑得厉害。
　　“奶奶只要看着你幸福就够了。”
　　老人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急切又不舍：“快走吧，别等你父亲回来。”
　　雉穸晨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生他养他的寨子，转身，逃出了这片困住他半生的“深井”。
　　他曾以为，只要离开这里，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报恩尽孝。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踏回故土，恰逢血月降世！天灾倾覆！
　　寨子没了，族人没了，他终究没能等到接奶奶离开的那一天。
　　心口骤然窒闷得厉害，呼吸发紧，整颗心像是被死死攥住。
　　眼前层层幻境，应声碎裂、崩塌。
　　雉穸晨猛地惊醒。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胡乱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空荡，没有出口，没有光亮。
　　一瞬恍惚，脑海里闪过通透的顿悟……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平安护身符里。
　　一如多年前那个被困在寨规世俗里、无处可逃的自己，做着坐井观天的蛙。
　　滴答，滴答。
　　细碎的水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无限放大，一遍遍撞在耳膜上。
　　瞬间拉回那个雨夜。
　　他逃出家、逃出祠堂的那个雨夜，雨声就是这样，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雉穸晨抬头，黑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漆黑的尽头，忽然透出一缕微光。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朝着光源冲过去。
　　光影之中，枍星穹静静立在那里。
　　“星穹？！”
　　雉穸晨心头骤然一紧，慌忙伸手，“这里危险，你快出去！”
　　可指尖触碰的瞬间，眼前人影如薄雾般散开，彻底消散无踪。
　　扑空的一瞬，心底反而松了半截。
　　还好，只是幻境。
　　还好，他的少年安然无恙。
　　前路光影流转，更多破碎画面接踵浮现。
　　脚下骤然一空，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从指尖到发梢，整个人直直下坠。
　　寨子覆灭那日，族人惊慌的呐喊、绝望的哭嚎，一声声一遍遍刺进心底。
　　人间颠沛，生死离别，尽数在他眼前回放。
　　他想闭眼逃避，可眼皮重如千斤，怎么也合不上。
　　天灾不过是命运一笔轻淡起落，却轻易碾碎了世间万千性命。
　　刺耳的尖叫、混乱的风声、旧时父亲严苛的怒骂，层层叠叠缠绕耳畔。
　　下坠。
　　无止无尽的下坠。
　　最终，整个人彻底沉入无边深海。
　　冰冷海水瞬间灌满口鼻，挤压胸腔，刺得双眼发疼。
　　海水混着未干的泪。
　　好咸……他这样想着。
　　方才挣扎摆动的手臂缓缓垂落，意识逐渐涣散。
　　唯有颈间那枚平安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从来没松开过。
　　奶奶温柔的眉眼清晰浮现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手径直穿过，雉穸晨眼里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奶奶，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很幸福……”
　　“我想见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喃喃低语，话语被吞进海水，只剩不断涌入的海水，呛得他连连咳嗽，只吐出一串串细碎的气泡。
　　愤怒有过，不甘有过，绵长的思念也有过。
　　那深入骨髓的绝望，终于彻底席卷了他，雉穸晨只感到窒息。
　　原来执念这般虚无，想抓抓不住，想解解不开。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呼吸困难的刹那……
　　一双苍老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不断下沉的他。
　　温柔力道一点点将他托出水面。
　　新鲜空气骤然涌入肺腑，雉穸晨大口喘息，他整张脸狼狈又艰难。
　　他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海水与泪水，直直望向身前的老人。
　　压抑多年的思念、委屈、遗憾尽数爆发，像一座火山。
　　他冲上前，死死抱住奶奶，力道紧得仿佛只要不松手，这人就永远不会离开。
　　“穸晨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的不像话。
　　“你本就不属于这井底，该往更远的地方去。”
　　“我不走！”
　　雉穸晨哭得像个彻底无助的孩子。
　　在外沉稳遇事冷静克制的他，唯独在奶奶面前，像个孩子。
　　奶奶眼底泛起湿红，却慢慢转过身，不再回应他的挽留。
　　她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空荡荡的符境里，只剩最后一句温柔回响。
　　“穸晨，你永远是奶奶最骄傲的孩子。”
　　雉穸晨突然睁开双眼。
　　眼前不再是深海幻境，也没有那无边黑暗。
　　颈间的平安符安稳贴着心口，还是温热的。
　　刚才的一切都像梦一样，可却痛得无比真实。
　　他终于彻底挣脱了困住半生的方寸井底。
　　是奶奶亲手将他拉出这小小的地方，是故人的偏爱，托着他走出狭隘过往，走向山海长风……
　　他不再是困于一方天地的那只井底之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