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噬冥府》尘隅过客

10、枷锁 枷锁锁住了

　　雉穸晨只觉得暖流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开，颈间的护身符漾起淡淡的暖黄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体内耗竭的气力慢慢回笼，心底盘踞许久的恐慌与绝望被吹散了。
　　雉穸晨几乎是快步奔下寨子，枍星穹远远一眼望见他，两人在血色月光下紧紧相拥。
　　姜喆平站起身望向他，开口询问：“执念解开了？”
　　雉穸晨轻轻点头。
　　林烬萧出声道：“恭喜你，穸晨。”
　　路望昭也向他投去一抹温和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手腕那根陈旧红绳。
　　就在此刻，一股阴冷的危机感骤然从身后袭来。雉穸晨猛地转身，整片村寨无数道亡魂虚影，正冷冷将一行人围困。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他的父亲。
　　没有多余言语，五人立刻摆出戒备姿态。
　　姜喆平率先上前，将尚且没有觉醒专属执念器物的林烬萧与路望昭护在身后，抬手拔出佩剑。
　　林烬萧握住腰侧匕首，纵使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执念武器，常年锤炼的身手，依旧足以自保。
　　路望昭站在队伍之间，心底泛起一阵无力。她不愿一直被众人庇护，可眼下，她找不到任何能够出手的方式。
　　雉穸晨眼底晦暗翻涌，沉声开口：“父亲，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人群里一道陌生亡魂高声嘶吼：“做什么？我们恨世事无常！恨世代沿袭的规矩牢牢束缚！恨这辈子没能随心活一场，连好好告别都做不到！”
　　“凭什么只有你能够走出大山？凭什么唯独你好好活了下来？”
　　“没错！凭什么！”
　　此起彼伏的控诉、斥责与怨恨，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整寨亡魂缓缓收紧包围圈。
　　“当年血月天灾降临，我们被困在此地，守着故土不肯离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又在做什么！”
　　“救救我们……谁能救救我们！”
　　纷乱的哀嚎不绝于耳。
　　雉穸晨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亡魂，干燥的唇瓣微微开裂。
　　“困住你们的从来不是连绵群山，是你们心底不肯放下的枷锁。我走出了寨子，挣脱了桎梏，可你们，始终没有勇气奔赴心中向往的自由。”
　　我挣脱枷锁奔赴远方，你们不敢踏出的前路，我替你们走了。你们求而不得的自由，我替你们活了下来，仅此而已罢了。
　　满心怨怼的亡魂根本听不进这番话，嘶吼着齐齐冲来。阴冷的气息穿过五人的身躯。
　　刺骨寒意瞬间包裹众人，身体不由自主悬浮离地。雉穸晨抬眼望向同伴，其余四人全都止不住瑟瑟发抖。
　　枍星穹脸色惨白，紧紧闭起双眼，姜喆平眉头死死拧着，束起的高马尾松散开来，拼尽全力稳住快要溃散的神志，林烬萧双手牢牢攥紧两枚一等功勋章，生怕不慎滑落，路望昭强忍着眩晕不适，手腕上的红绳骤然泛起微光。
　　血色雾气缠绕上来，众人接连坠入属于自己的梦魇。
　　雉穸晨周遭景物扭曲变幻，再度置身那座熟悉的祠堂，可他只觉得寂静得诡异，听不见一丝声响。
　　奶奶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眼前。
　　“乖孩子，这是奶奶最后一次帮你了。”话音未落，老人忽然伸手，猛地将雉穸晨推下悬崖。
　　“啊！”
　　雉穸晨骤然惊醒，大口喘着气。身旁四人依旧深陷幻境，迟迟无法苏醒。
　　颈间护身符骤然迸发浓烈暖光，金色光晕向外铺展，笼罩所有躁动的亡魂。
　　雉穸晨稳住心神，望着眼前满怀不甘的族人，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压过所有嘶吼：“我明白你们心中的委屈。你们困守村寨，穷尽一生勤恳度日，心愿尚未完成，天灾便夺走所有人的性命。你们不解，为什么困死在此地的是老人，孩童与青年，唯独我一人逃出大山？”
　　他喉结轻轻滚动，眼眶慢慢泛红：“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比你们更加幸运。”
　　“我走出群山，挣脱旧规矩的牢笼，可往后的每一天，愧疚与牵挂从未放下。我拼尽全力好好生活，不是想要逃离这片故土，而是替你们，活一次没能拥有的自由人生。”雉穸晨自顾自的说下去。
　　“你们固守故土，困于陈旧规矩，沉湎心中不甘，把无尽遗憾化作枷锁牢牢锁住自己。死亡从不是惩罚，无法放下的执念，才是。”
　　他抬手，护身符的暖光大盛，柔和的金光一点点驱散阴冷的红雾。
　　“你们怨恨世事无常，埋怨命运不公，不甘我独自远走。可真正困住你们的，从来不是云贵连绵群山，也不是突如其来的血月灾变。是你们一辈子不敢挣脱的偏见，是迟迟不敢奔赴的热爱，是不愿释怀的执念枷锁，锁的太紧了。”
　　“祠堂的责罚我受过，刺骨鞭挞我扛过，世俗非议我一一承受，最终我挣脱一切走出大山。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居高临下地说教，只想告诉你们，你们那些没能圆满的遗憾，我替你们圆满，你们所向往的自由，我替你们奔赴，你们从来不敢尝试的人生，我认真替你们走下去吧。”
　　暖黄色柔光温柔包裹住每一道躁动亡魂。尖锐的嘶吼渐渐平息，漫天翻涌的怨怨缓缓消融。
　　方才面目狰狞的村民，满心不甘的族人，还有他父亲的虚影，眉眼之间的戾气一点点消散……
　　“放下枷锁，便可解脱。”雉穸晨轻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他敢赌，这些村民都从小看着他长大，不会下死手，他的话语也很有说服力，当年学校辩论赛拿了一等奖，对此他还是很有信心。
　　黑雾从万千亡魂身上层层褪去，化作细碎温柔光点，随风飘散在血色笼罩的云贵山间。
　　缠绕整座村寨数十年的执念枷锁，在此刻尽数碎裂，尘埃落定。
　　雉穸晨垂眸看向依旧沉沦梦境的四名同伴，目光无比坚定：“接下来，该换我来唤醒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