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67、双生 屋漏偏逢连

　　张瑞道：“他们叫他‘双生’，是用双生子炼的。”他闭上眼，神思飞转，拼命回想那日所见，言简意赅道：“弱点应在他腰腹处，那块古怪护甲后面。”

　　辛离鸢挑了挑眉：“张兄，你觉得我们碰得到他的腰吗？”
　　“呃……”张瑞睁眼看向那全副武装的螃蟹精，一时无言。

　　辛离鸢暗道：“要是白兄或者孙医师在就好了，定不会叫他如此嚣张。”

　　宅院外某处，乐灵吟先前送出的灵信不知在半空悬了多久，正“看”着一条黑狼与困兽网纠缠。
　　白莲町方才急于追上灵吟，未曾想中了埋伏。布网之人灵力不及他精纯，却胜在浓厚，他多番撕咬，不过伤其皮毛。
　　飘动的蓝光晃得白莲町心中焦躁，他愈发疯狂，编织成网的灵力被一片片扯碎，嘴边血肉撕裂，齿间尽是鲜血。

　　远处树林上空，男人灵力激增，疾行之速堪比乘风，又颇懂牵制之法。每当乐辛二人跑远了，他便去拦乐屏，如此往复，四人灵力被耗了大半，他身上的红光却未黯淡一分。

　　乐灵吟后颈微热，天外客似是发现了什么，但又说不明白，只得闭嘴，以免扰了小吟。

　　暗红巨剑一通狂舞，乐灵吟眉头一皱，也觉出了些蹊跷。

　　他难以置信，从辛离鸢怀里摸出一张瞬闪符后，跳下乘风，提扇主动飞向双生。

　　“阿吟，你……”
　　“等我。”

　　辛离鸢装作没听见，跟了上去，正见原本挥砍自如的巨剑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后堪堪错过乐灵吟的脖颈。

　　少年黑发翻飞，却半根都没断。

　　乐屏和辛离鸢都看出了端倪，心中不知该作何解。

　　乐灵吟喝道：“你们快走！”
　　辛离鸢喝道：“乐屏快走！”

　　乐屏被两人同时一喝，动作一顿。双生立马摆脱纠缠，追了上去，乐灵吟紧随其后，却力有不逮。

　　“把张瑞给我！”

　　乐屏侧身一躲，顺势将张瑞交了出去。

　　双生面上的黑雾凝了一瞬，随即又冲向乐屏。

　　乐屏背上没了人，愈发灵巧，边躲边道：“先带他走。”

　　男人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身追上乐灵吟，宽厚剑刃斜插向张瑞，掠过他的黑发。

　　辛离鸢让乐灵吟带着张瑞御乘风先走，双生便追着辛离鸢打，乐灵吟自然放心不下。
　　众人你来我往，战势依旧焦灼。

　　辛离鸢心道：“没天理啊，死过一次的人怎么更活泼了？”
　　“你把这叫活泼？他明明是急眼了。”
　　辛离鸢肩头一颤，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在识海中给了阿碧一脚：“谁准你突然讲话的？吓我一跳。”
　　“怎么没吓死你。”
　　“老子命硬。”

　　白兄和孙医师迟迟没来，再耗下去，几人都得没命。辛离鸢眸色一动：“喂，你那圣骨怎么用的，能不能出点儿力？”
　　“你求我啊。”
　　辛离鸢早知他不会乖乖就范，他面色一沉，故意拖长了调子：“看来……你是不想过生辰了。”
　　“你什么意思？”

　　辛离鸢没再理他，冲乐灵吟眨了下左眼，道：“阿吟，我若死了，你会想我吗？”

　　乐灵吟闻言心跳一滞，慢了半拍，才从他的眼中读出些什么。
　　他面色肃穆，郑重道：“会。”随即趁双生进攻的间隙，将张瑞交给堂哥。
　　辛离鸢欣慰一笑：“那我便放心了。”

　　乐屏和张瑞听着那急转直下的对话，看向正生离死别的两人，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要干什么！”阿碧看着那道冲向双生的金光，早就灰飞烟灭的心脏震得他胸口生疼。

　　辛离鸢并未回答，更未收手。鸣鸢所奏之音愈发肃杀，激得曜灵宛若嗜血的妖魔，直逼那粗壮的腰腹。

　　男人面上的黑雾一偏，似是不解，随即抬臂，砍向辛离鸢的头颅。

　　阿碧双腿痉挛，眸色震颤，那护甲的古怪纹路越来越大，宽厚剑刃上的暗红流光刺入双眼。他抓住自己的脑袋——

　　不，不要！他不要再死一次！

　　嗡——轰——！

　　夜色被一抹妖冶的赤色撕裂，红光倾泻，却并未带来一丝温暖。草木原本鲜绿的茎叶霎时失去光泽，似是被攫取了生机，化作片片浸了血的枯叶。
　　身形骤增数倍的曜灵嗡鸣不休，似是远古凶兽复苏后的低吼，引得林中鸟兽阵阵哀鸣，四散奔逃。

　　红光渐熄，辛离鸢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双手的麻意正缓缓散去，脑中却愈发混沌。他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阿吟，连转个头都做不到。

　　糟了，该死的阿碧。

　　乐灵吟脑中一阵晕眩，神思涣散之际，他强撑着精神，揽住了正欲坠下的辛离鸢。

　　有混元盾相护，乐屏勉强稳住身形，浑身震颤。张瑞有些棱角的眉骨砸在他左肩。

　　方才曜灵太过耀眼，乐屏视线模糊，隐隐看见暗红巨剑被击了个粉碎，重甲上原本流动的红光像被压制了般，滞涩不前。至于双生那壮硕的身躯，早就不知被掀去了何处。

　　乐屏气还没喘匀，便要去接那遥遥滑坠的两人。
　　他下意识伸了右手，两百余斤压上飘摇欲碎的经脉，乐屏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是发出一声闷哼。

　　幸亏乐灵吟将辛离鸢抱得牢固，乐屏又是个底盘稳的，否则这四位不是骨折，就是浑身骨折。

　　四人刚刚落地，乐屏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喘息片刻，才强撑着将叠罗汉似的三人稍加安置。

　　辛离鸢眼睑翕动，却未醒来。

　　识海中，他眼角抽搐，胸口起伏，抓着阿碧的脚踝左抡右砸。
　　“你还睡上了？给我起来！”
　　阿碧被甩得眼冒金星，辛离鸢见他一副要吐的模样，果断松了手，俯身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咕咚。

　　阿碧咽下那口酸水，好悬没被呛死。
　　“辛离鸢你要死啊！”
　　“要死的人是你！”辛离鸢攥上他前襟，将他拎起来摔到树上：“阿吟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还不是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以死相逼，我才出此下策……”
　　“下策？圣骨不是难得的稀罕物吗？怎么到你手里跟个巨型火雷珠似的？敌我不分，见谁都炸！”
　　“你喊什么喊！我也是第一次用，刚才都快被你们吓死了，控制不好很正常啊！”
　　“暴殄天物的蠢货！”
　　“我蠢？要不是我，你们早被那螃蟹精一剑一个拍死了！”
　　“你还有脸邀功？你这么能炸怎么不等我扎进去再炸？啊？现在那东西死没死透都不知道！”
　　“我又没打过架……”
　　“没打过架？我九岁就跟老大外出历练，这七年你半点儿挑时机的本事都学不会？”

　　轰——轰——

　　“我……我靠！你个乌鸦嘴，别骂了，那螃蟹精真没死！”

　　辛离鸢猛地睁开眼，身子仍动弹不得，他将眼珠死死转向左侧，还未看清来人，便感到身下在震颤。

　　乐屏看向远处那道摇晃的庞大身影，咳了两声，艰难起身，持剑的手隐隐颤抖。

　　他看着身后一动不动的三人，将反噬的代价抛之脑后，服下燃血丹，阖眼屏息。再睁眼时，里面透出比瑶山村修士更盛的红光。

　　乐屏脚尖一点，直取双生腰腹。
　　闪着寒光的剑刃被粗粝的手掌一把攥住，乐屏抬脚蹬上男人小臂，在佩剑被捏碎前将其拔出。他顺势旋身，屈膝下潜，转腕又刺。

　　叮——

　　护甲上的古怪纹路扭曲蠕动，咬住剑尖后轻轻一转，刚幸存下来的长剑应声而碎。

　　乐屏满目惊愕，纵身后退，拔出第二把佩剑。

　　弱点被护死，便难以一击致命，只能拖了。

　　人人都说他心思缜密，处事沉稳。可如今呢？何时惹了个这般大的麻烦都不自知。

　　早知如此，他定不会让灵吟来趟这浑水……

　　乐屏自嘲一笑，眼底多了几分决然。

　　剑甲相击的铮鸣刺入辛离鸢耳中，他奋力挣扎，却连小臂都抬不起，几根手指微微颤动，没有半分用处。

　　双生的身姿已不如从前矫健，却依旧力大无穷。乐屏方才被震得气血淤堵，稍有不慎，便被那宽大手掌扇到树上。

　　尘土四起，他呕出一口血，颤抖的手再次摸向腰间，又取出一颗燃血丹。
　　乐屏没有犹豫，正欲服下，忽闻身后传来声响，手中药丸被一道黑影夺去。

　　他抬剑便刺，却惊觉那黑影是灵吟的灵犬，立即收手：“快带灵吟走！”

　　白莲町将燃血丹吐了，半刻都没停留，后肢猛一发力，流星般砸向那小山。

　　双生身形再大，也大不过别院的北正房，他闷哼一声，被撞出十数丈。没了阵法反噬，白莲町毫发未伤。

　　到此之前，他已然感应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位少年。
　　白莲町怒火中烧，咽下口中渗出的血丝，恨自己没能识破那拙劣的陷阱，恨自己夺了兽舍，恨自己直到现在才咬破那困兽网。

　　瘦削的狼爪嵌进幽绿草地，白莲町纵身一跃，扑向还未起身的双生，将那鸣鸢都只能划破表皮的脖颈生生撕碎。

　　咯嘣——

　　白莲町叼起那方正的头颅，随口丢到一边，连黑雾散去后露出的面容都未看一眼，便奔向灵吟。

　　他垂下头，隔着干净的外衣蹭了蹭灵吟的脸，喉间发出几声哼鸣。

　　乐屏掩下心中诧异，起身走向灵吟，却一个没站稳，跪在地上。本就受了内伤的身躯扛不住燃血丹的反噬，再被这么一震，乐屏直直昏死过去。

　　良久，在白莲町的不懈努力下，乐灵吟终于转醒，他境界高些，体魄自然强过辛离鸢。

　　他坐起身，呢喃着：“白兄……”
　　白莲町没说话，摇了摇尾巴。
　　“哦哦，我知道了。”

　　乐灵吟顾不上调息，看向不断冲他眨眼的辛离鸢。
　　“阿鸢，你还好吗？”
　　辛离鸢用力眨了下眼。

　　跟昏死的那两人比，他的确算是比较好。

　　乐灵吟捡起鸣鸢，奏了涤神曲的尾调，才道：“白兄，双生…就是方才那个壮汉，现在何处？”
　　白莲町抬起头，舔了下嘴角的血迹。
　　乐灵吟心里了然，问：“你有没有受伤？”
　　白莲町摇了摇头。

　　乐灵吟敛神静坐，片刻之后，他抱起辛离鸢，道：“白兄，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他们。”
　　白莲町点了点头。

　　眼下三人都动弹不得，乐灵吟一人没法带他们远走，只得返回堂哥的宅院。

　　方才双生追得紧，几人并未离开太远。

　　乐灵吟放下辛离鸢，才察觉手上黏腻。他本以为是阿鸢在树林中躺着时沾了泥土，刚抬手一看，便被那几抹暗红刺了眼睛。

　　“阿鸢，你……”

　　乐灵吟将他扶起，瞧见那破了洞、又深浅不一的红色后襟。几根手指粗的木刺没入他的脊背，想来是他护住自己时挨的。原本外露的尖刺在落地时便已扎了进去，乐灵吟知道，这怪不得堂哥，能将两人接下已是万幸。

　　他松开握着阿鸢左臂的手，又是一阵黏腻。
　　乐灵吟动作一滞，回想起阿鸢抱他时微微侧过的身。

　　他满眼错愕，不知何时涌出的泪砸在手心，溅起几滴浅红血珠。

　　辛离鸢眸色闪动，嘴唇张张合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乐灵吟将泪抹了，裹好他左臂的伤，声音发颤，道：“阿鸢，等我一下，我先把哥哥和张瑞接回来。”

　　辛离鸢眨了眨眼，勉力挤出一个笑。

　　乐灵吟扶他趴下，随即飞身而去，一肩扛着堂哥，一肩扛着张瑞，不过片刻，便将两人送回。喂他们服下丹药后，便飞奔回阿鸢身边。

　　他极力压下心中慌乱，手还是止不住地抖。他只得屏住呼吸，小心裁开残破的布料，指尖灵力轻轻拨开血肉，牵引出被血浸透的木刺。

　　辛离鸢没管那些大大小小的内外伤，御着灵力在喉间游走，直到能发出些声音。

　　他并未因疼痛而呻吟，只道：“阿吟…别哭。”
　　乐灵吟眼睫翕动，低声道：“我没有。”
　　辛离鸢耳力不差，听见了阿吟勉力克制的抽泣声。他嘴角一勾，故作伤心道：“这样吗，看来…我伤得还不够重。”
　　“不是！”乐灵吟再也忍不住，泪水不停往外涌：“我是怕处理不好伤口，才……”
　　“没事的，都是小伤，我都不疼，阿吟别紧张。”
　　“…好。”

　　乐灵吟短暂地发泄过后，手稳了些，余下的木刺很快被拔出。
　　辛离鸢一声没吭，却管不住额间的冷汗。那木刺轮廓细碎，牵扯着周遭的皮肉，不是好相与的。
　　乐灵吟动作轻柔，拭去汗水后，烘暖床榻四周，才将阿鸢一层层剥开，缠上绷带。

　　“阿吟……”
　　“怎么了？”
　　“我方才故意那么说的，我错了，你别难过。”
　　“嗯，我知道的。”
　　“阿吟……”
　　“怎么了？”
　　“你真好。”
　　乐灵吟在他额间落下一吻，道：“我去熬药。”
　　“好。”

　　待阿吟背影消失，辛离鸢才阖了眼，在识海中发问：“我为什么动不了了？”
　　阿碧一扬眉，道：“谁说的？”
　　“你什么意思？”

　　辛离鸢不明所以，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脚利落地跳下了床。

　　“嘶——”阿碧动作太大，扯了伤口。
　　“白！阿！碧！”
　　“欸，在呢。”

　　白阿碧夙愿得报，将桌上的伤药一股脑卷走，解下腰间挂坠，贴心地留了三字：“别想我。”随即轻手轻脚出了门，御上乘风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