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苍骸 高敏但好哄 ...
-
孙清眼睫一颤,想起被白天啸搬空的院落。
白天风见他有了反应,灰白面容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消逝了:“他不会来寻我的。倒是那个辛…离鸢?白天啸定然求之不得。”
“他为何不寻你?”
“果然……”
同父同母的兄长尚且对他不闻不问,一个认定自己是邪修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他挂怀?
白天风长叹一声,双臂垂在身侧,似是认了命,道:“与哥哥无关。若无事,便放我出去吧,我有事要做。”
孙清并未言声,兀自思索着,指尖在膝上轻点。
白天风站起身,瞥了眼孙清方才翻阅的医书,道:“哥哥既已知晓我体内住着苍骸,就该明白,若不是我横加阻拦,这囚天阵根本困不住它。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白天风眼神阴鸷:“我再将它唤出来。这次,哥哥记得躲远些。”
孙清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道:“与其融合,有损心智。”
“心智?”白天风垂下头,看着临近手肘处即将消逝的分界线,道:“此事不了,心智于我不过是折磨。”
“何事?”
“我自会解决,哥哥不必为此费心。”
孙清回想起白天风迷离时唤的那声“兄长”,还有灵吟同他转述的那句自语:“白天啸,你害得我好苦啊。”
他眸色微动,问:“是白天啸将你变成这般的?”
白天风梗着脖子,头颅微微扬起,胸口起伏,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身侧的拳被他攥得咯吱响,终是一个字也未说。
孙清心里了然,他感知着面前缓缓流动的蓝色微光,问:“你的灵力并未异变,可是破解了《逆脉塑灵心法》?”
“我没这个能耐。”白天风自嘲一笑,张口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回去。
孙清闻言喜忧参半,异变灵力若并未被破解,那白氏余孽便好寻许多。只是如此一来,白莲町的族人不知还要被困在这别院多久。
他看着白天风瘦削的背影,脑中映着的,却是方才那癫狂的凶兽。
孙清眼底晦暗不明,良久,他理了理满是脏污的里衣,没再多问,只道:“换身衣裳吧。”
随即站起身,一挥手,散了囚天阵,拿起那本医书离开了。
白天风身形一动,看着半敞着的暗门,怔愣片刻,才扬声问:“哥哥不寻白天啸了?”
“……”
许久未见回声,白天风看着被放在桌上的素净衣裳,刚竖起来的刺,又软了。
白天啸从来不会留意这些,没将他吃干抹净,都能算兄友弟恭。
白天风眼睫低垂——也不尽然,有次他发作后衣不蔽体,兄长还是让慢慢给他送了衣物的。
他将脖颈与手臂上的血渍尽可能地擦净,才轻轻拿起那白衣。
卧房内,孙清看着医书上画着的白色巨蟒,一旁细瘦的古文注释着:“苍骸者,极凶之兽。汇灵而生,可融万物。血骨难灭,生生不息……”
他想起白天风殷红的唇,眉梢一动:是自己多心了。
善良的医师端起还有些温热的补血汤,正欲服下,却忽觉手里一轻——
“多谢哥哥体贴。”
脚下生风的白天风夺过陶碗,一饮而尽。
“……”
孙清摇了摇头,起身拿出他的佩剑,交还于他,又坐了回去。
白天风见状也未多言,抬脚离开了。
那背影消失不过片刻,院内便响起阵阵水声。
孙清眉头微动,神识一扫,正见白天风御着两大桶水,向他走来。
他不明所以,坐在原地,看着白天风进来后又回了暗室,不多时,地下便传来唰唰的摩擦声。
孙清的眸色忽明忽暗——白天风的言行总是令他不解。
浸了水的血渍又散出些许腥甜的气息,顺着甬道往外送。孙清皱了皱眉,将医书翻了一页:“其血似蜜浸败花,甜中蕴腐。闻者心神受制,如遇山岳垂压。修者愈强,制之愈甚。故曰:遇苍骸者,宁为凡夫,不为强修。”
强修合上医书,换了衣裳,走进暗室。
白天风将他拦在甬道尽头,道:“哥哥是来监督我的?”
孙清看了眼他身后被迫辛勤劳作的血衣,手腕翻转,御着一滴血水悬于指尖。
“哥哥莫急,会洗净的。”
“……”
孙清转身走了,白天风撇了撇嘴,回身继续收拾着苍骸留下的烂摊子。
月光下,孙清坐在窗边,浅红的血水被他拢在密密麻麻的咒文中。
他御着灵力,迅速穿过涌动的浊液——并无异样。
蓝光去而复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未见其异动。
孙清眉头微蹙:看来那护身障与气血并不相关。
医书并未记载苍骸有任何护体屏障,白天风灵力被禁,神识也无异,孙清一时想不通将自己震伤的屏障出自何处。
“哥哥在想什么?”白天风将地洗净,踏出暗门,关切道。
“你那护身障从何而来?”
“……护身障?”白天风放下水桶,垂眸将心绪掩下,道:“哥哥既已知晓应对之法,就不必深究了吧?”他举起鼓鼓囊囊的旧衣:“哥哥的灵犬呢?苍骸的血肉于灵兽大有裨益,不要浪费。”
“……”
倒座房内,一双狼耳动了动,兜帽下的绿瞳似是翻了个白眼。
屡遭冷落,白天风也不恼,他走到门口,用力一掷,将这大补之物喂给后山的鸟兽了。
投喂过后,他坐到孙清对面,眸光闪烁。
暗室光线晦暗,白天风被关进去前,就被孙清震晕过去。两人难得在这静谧月色下平和对坐,白天风这才看清了哥哥的真容——
眉色极浓,却又似笼了层薄薄的月华,叫人难生亲近之意。清俊的眉骨将一双凤眼掩在半片不浓的阴影下,鼻梁直挺,显得那薄唇愈发无情。
淡漠疏离的五官被并不凌厉的轮廓敛着,添了几分柔和。肤色如新雪覆玉,似乎连呼吸都是冷的。
良久,白天风终于缓缓开口,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诚恳:“白某愚钝,竟不知这天地间还有第二轮明月。”
孙清放下书卷,道:“你自由了,不必再讨好于我。”
“哥哥……”
“你不是有事要做?”
白天风坐正了身子,问:“哥哥这是恼我了?”
“……”
“因为我没告诉哥哥护身障从何而来?”
“……”
“还是因为乐灵吟现在没法亲手报仇雪恨?”
孙清抬眸看他,随即又垂头轻叹一声,仍未言语。
“这样啊……”白天风默念着,又抬起头,隔着窗纸看向静立在东厢房外许久的身影,双目微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良久,他才站起身,道:“罢了罢了,我走便是。”
他推开房门,还未走出三步,一柄淡金剑刃便将他拦在原地。
“你要去哪?”辛离鸢目光凌厉,持剑的手一颤未颤。
“哥哥用不上我了,正要回家呢,你找我何事啊?”白天风好整以暇,面上未见一丝惊色。
“明知故问。”辛离鸢看向闻声出门的孙清,问:“孙医师,您的事都做完了?”
“…是。”孙清没想到他会出手,解释道:“离鸢,现在还……”
铮——
白天风没让孙清说完,抬剑震开曜灵:“辛离鸢,要动手就快些,莫要误了时机。”
两人一触即发,剑鸣乍起。
孙清面色微凝,并未阻拦,玉剑悬在身侧嗡鸣。白莲町跃上房顶,来回徘徊,脚下的瓦片嗒嗒作响。
辛离鸢见白天风独自出门,本就心中生疑,眼下见他在孙医师面前这般不管不顾,一时猜不透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并未急于进攻。
“先出剑的人,怎的反倒迟疑了?”白天风依旧游刃有余,剑随臂走,浑然无迹。
“你究竟要做什么?”辛离鸢目若冷刃,却刺不透白天风那具笑面。
白天风并未回应,往东瞥了一眼后,原本飘逸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噗嗤——
“辛离鸢…你我的恩怨,可算了了?”白天风极薄的胸膛被捅了个对穿,声音几不可闻。
“你……”辛离鸢看着插在他心口的曜灵,心中错愕——他明明收了手的。
“阿鸢,这……”乐灵吟闻声惊醒,从东厢房飞身而来,鸣鸢展在身侧,无处施展。
白天风侧过头:“乐少主,要不要也来一剑?”
“我……”
剧烈的心跳贴在曜灵身侧,引得辛离鸢脑中鼓声阵阵。持剑的手看着依旧平稳,却不再是因腕力强劲。
白天风见乐灵吟僵在原地,后退一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好灵吟,叔叔走了,莫要挂怀。”
他转过头,看了眼迈下石阶的孙清,还有那柄青白色的玉剑,低笑一声,御剑离去。
待那背影远遁,辛离鸢才怔怔转头,对孙清说:“我没想刺他的……”
他固然想让白天风死,当初若不是阿吟阻拦,自己早已落入白天啸手中,十死无生。
可孙医师事成后直接放他走了,并未如约让他们清算恩怨。
他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孙医师应当不愿见白天风丢了性命。
曜灵四散,温热的血落在青石板上,融在那摊猩红里。
乐灵吟握住辛离鸢冰凉的手背,轻声安慰着:“没事了,阿鸢。”
孙清收了玉剑,回想起方才白天风的犹疑,道:“无妨。他…应是误会了什么。”
他没再多说,上前捏住辛离鸢的手腕,见他无恙,才道:“先歇息吧。”
“……是。”
两人走后,孙清望着乐灵吟的后颈,许久才离去。
东厢房内,床榻上,辛离鸢侧过身,问:“阿吟,白天风若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阿鸢怎么这样问?”
“晌午时,你叫他叔叔。”
他知阿吟一向守礼,但在他出去买菜前,阿吟对白天风还是直呼其名的。
乐灵吟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蓦地一紧,“……我也不知。”
想来是会的,他总觉得白天风虽然行事不似常人,但也有一份赤诚之心——那只血肉外翻的手腕又映在他脑海。还有慢慢,若是没了主人,那腿怕是接不好了。
辛离鸢见状坐起身,道:“咱去找他吧。”
“啊?”
“他有意让我刺他,现在又半死不活,想必也伤不了咱们,走。”
“去哪里找?”
“孙医师应当知晓。”
两人风风火火地穿好衣裳,去寻孙清,却见正房房门半敞,不见一人。
辛离鸢问:“阿吟,孙医师不会是去寻白天风了吧?”
“若舅舅担心他的安危,为何任他离去呢?”
“不知道,总不可能是为了避着咱们。”
“的确,我问问它。”
“谁?”
乐灵吟指着后颈,道:“帮手。”
某处山林中,白天风唇上的殷红褪去,成了同面色一般的灰白。
他听着不远处的脚步声,问:“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