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城阙》林望言

19、粉熊载信，软意破愁 正午暖

　　正午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淌进病房，落在电脑冷硬的屏幕上。薄晏宸、顾纾珩、陆峙骁埋着头处理工作，江叙遥坐在一旁安静翻看文件。白若曦孤零零坐在床边，心底那缕挥之不去的惶恐又悄悄往上冒，细细密密地揪着她的心。她总忍不住想起，还有另一拨人在敲定她的监护人，她的命运依旧不由自己掌控。

　　陆峙骁余光瞥见她黯淡下来的琉璃桃花眼，不动声色拿出手机，悄悄吩咐助理去买一样东西。

　　没过多久，病房门轻轻推开。助理抱着一只硕大蓬松的淡粉色大熊走进来，熊怀里环着一颗软乎乎的爱心布标，上面绣着四个字：我相信你。

　　一团温柔的粉色骤然撞进白若曦眼里，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郁，一下子散了大半。她那双琉璃桃花眼唰地亮起来，连脸上伤口传来的钝痛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身子微微往前探，惊叹的声音轻轻飘出来：“哇，它好大呀，好可爱呀，真的好可爱呀。”

　　陆峙骁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温温淡淡的：“嗯，我也觉得非常可爱。”

　　白若曦所有注意力全都被大熊勾走了，她一瞬不瞬盯着毛茸茸的熊身，带着怯生生的期待小声问：“啊，这个是给我的吗？”

　　“嗯。”

　　“谢谢。”她眼睛弯起来，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大熊柔软的绒毛，指尖陷进去，暖乎乎的。她心里悄悄欢喜地盘算，这么大一只，晚上睡觉刚好可以抱着。她围着大熊看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看不够。

　　等男主们忙完手上的工作，陪着她看了许久，便安排人帮她转去一间更宽敞的私人病房。白若曦下意识想开口推辞，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只能乖乖跟着挪动。踏进新病房的那一刻，她又笑了——这里的床位足够宽，刚好容下这只大熊躺在她身侧。

　　她抬眼望向陆峙骁，认认真真再道一次谢：“谢谢你。”

　　陆峙骁淡淡应着：“不就一只熊吗，下次还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不用啦，真的谢谢你。”白若曦连忙摇头。

　　“什么不用。”陆峙骁不松口，“你喜欢什么花？”

　　提起花，白若曦的眼神柔和下来，轻轻报出名字：“玫瑰花，还有洋桔梗、小苍兰、铃兰。很久以前见过一次，真的好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白父白母偶然带她远远瞥到的景色，短暂的美好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轻了下去：“但是它们不适合我。等以后我赚到钱，我再自己买。”

　　话音刚落，旧日的自责又缠上来，那个反复折磨她的念头又冒出来：是不是一切，终究都怪我？

　　可她还没陷进难过里，几人顺势换了话题，轻轻松松就把她的思绪引开。白若曦懵懵懂懂，半点没察觉自己的情绪又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捞了出来，只觉得此刻心里轻轻松松的。

　　顾纾珩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你怎么可以这么笨。”

　　白若曦立刻鼓起腮帮子，琉璃桃花眼微微瞪圆，有点不服气地嘟嘴：“啊？我哪里笨了，我可是天底下最聪明的。”

　　顾纾珩望着她鼓鼓的小脸，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薄晏宸和江叙遥静静把这一幕收在眼里，没有出声打趣。

　　白若曦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你们等下还有工作要忙吗？”

　　薄晏宸开口：“等下忙完，带你去楼下花园逛逛。”

　　白若曦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笑意：“好呀，那我们等下去花园逛逛！”

　　四人一同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打量。他们心底也翻着一团理不清的疑惑，一遍遍自问，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姑娘好到这个地步，这份善待早就越过了分寸。思来想去，心底浮起同一个答案：大约是她值得吧。性子单纯得有点傻，短短的人生里，吃了太多太多苦。

　　白若曦被他们长久的注视看得局促不安，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还有药痕的脸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顾纾珩轻声回答。

　　“那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呀？”

　　陆峙骁语调慢悠悠的：“想看看，被那群人盯上的人，到底有多美丽。”

　　白若曦心里咯噔一下，疑惑猛地涌上来。难道他们知道那群商量给她安排监护人的人是谁？她正要追问，三人却不再多说，一同起身往外走，只嘱咐助理稍后带她下楼逛花园。

　　白若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脸茫然，小嘴不自觉嘟起来。

　　房间只剩下她和三名等候的助理。她又忍不住开始琢磨，他们为什么愿意这样善待自己。她反反复复掂量，自己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别人图谋。她的人生破破烂烂，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图她什么？图她这一团烂掉的人生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慢慢想开了。算了，人生都已经烂成这样，还纠结别人想图自己什么做什么。

　　转念一想，人家给了她这么多好东西，她没有别的可以报答。以后等她好了，就来他们身边当员工，多干活，好好替他们做事赚钱，也算偿还这份善意。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心里反倒踏实不少，又开心起来。

　　她抬眼看向三位一直悄悄留意她的助理，扬起干净的笑，主动打招呼：“你们好。”

　　藏不住心事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们知道……你们老板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吗？”

　　几位助理对视一眼。其中一位斟酌着开口：“白小姐，我们猜，老板大概纯粹是想着，以后你可以帮老板赚钱。”

　　剩下两个助理跟着轻轻点头附和。这只是助理私下的猜测，并不是薄晏宸几人真实的想法。

　　白若曦慢慢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从他们这里问不出别的答案，好像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不相信，又能怎么办呢。她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那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努力替他们赚钱。

　　思绪一晃，那个害怕被送去陌生人家、安排新监护人的恐惧差点钻回来，她慌忙在心里默念：呸呸呸，不要想这个。

　　助理见状，立刻笑着跟她说起花园里的景色，说起开得正好的花、池子里的小鱼。她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走，刚刚沉甸甸的烦恼，又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没过一会儿，助理便陪着她出门。

　　他们先沿着长长的林荫步道慢慢走，道旁栽着茂盛的栀子与茉莉，淡淡的香气裹着风飘过来；接着走到中央的小喷泉边，泉水叮咚响，池底有几尾橙红的锦鲤慢悠悠游来游去；之后又拐进侧边的花境，月季开得热热闹闹，层层叠叠的花瓣，风一吹就轻轻晃。

　　白若曦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不敢大幅度牵动脸上的伤口。她蹲在池边看小鱼的时候，心里软软的。很久很久，她都没有这样安安稳稳、不用提心吊胆地看过风景了。没有人呵斥她，没有人把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还有人愿意给她大熊，愿意带她出来吹风看花。

　　这份陌生的温柔轻轻撞着她的心，酸涩又温热，鼻尖时不时微微发酸，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她悄悄想，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不用害怕被送走，不用觉得自己是灾星，该有多好。

　　逛了好一阵子，阳光慢慢柔和下来，助理怕她体力撑不住，便陪着她回到病房。

　　一进门，她一眼就看见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粉色大熊。她爬回床上，靠在大熊软软的身子上休息，指尖一遍一遍摸着熊胸口绣着“我相信你”的爱心。

　　心底还有零星的不安藏在角落，可此刻被毛茸茸的暖意裹着，难得有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