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城阙》林望言

18、粥暖难消心底寒 白若曦

　　白若曦就那样无声地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到情绪稍稍耗竭，她那双琉璃桃花眼已经肿得不像话，眼尾浸着一片浓重的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泡得黏在一起，轻轻一眨，都带着沉甸甸的酸涩。她最怕等下有人进来，一眼就看穿她溃不成军的模样，撑着发软的身子挪到洗手台，掬起冷水往脸上轻敷。

　　冷水碰到还未愈合的伤口，尖锐的疼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她晚饭根本没有吃下几口，胡乱把碗筷收拾整齐放在桌边，困意铺天盖地裹住她。她躺回病床，蜷起单薄的身子，没多久就沉沉闭上眼，可睡梦一点都不安稳。

　　就算睡着了，泪珠依旧顺着眼角，断断续续往下滑落。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人出声，只有一道极轻、极缓的力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季临。

　　他属于负责处理白家事务、筛选监护人人选的那拨顶层执行者，和薄晏宸四人本是两个毫无交集的圈层。他悄无声息进入病房，安静坐在病床边，目光落在她蹙紧的眉尖上。

　　噩梦死死缠住白若曦。

　　白父白母的声音尖利怨毒，一遍一遍在她黑暗的梦境里盘旋回响。
　　都怪你。
　　是你害了我们。
　　当初就不该收养你，我们当初就该掐死你。

　　她在梦里浑身发颤，身子下意识缩得更紧，呼吸细碎又慌乱。

　　季临的手没有停下，依旧维持着柔和平稳的节奏，慢慢拍抚她的脊背。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是这样安静陪着。在这缓慢的安抚里，她紧绷到僵硬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沉沉陷进睡眠里。只是恐惧早已刻进心底，隔不了片刻，眼角还是会渗出来几滴冰凉的眼泪，藏不住她深入骨髓的害怕。

　　【修正逻辑BUG·完全贴合前章设定】
　　薄晏宸、顾纾珩、陆峙骁、江叙遥四人，始终在隔壁区域安静守着病房动静，彻夜未离。
　　他们与季临所在的圈层从无交集、互不掺和，只是各自默默守护着熟睡的女孩，各司其事。一整夜，两拨人互不打扰，各自守候。

　　天光破晓，天色慢慢亮起来，季临悄然离开病房，薄晏宸四人才移步隔壁房间，短暂歇上片刻。

　　白若曦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刚好推门而入，小心轻柔地给她眼周上药，舒缓肿胀。脸上的伤痕消褪了大半，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狰狞可怖。

　　她抬眼，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四位男主，心底漫开一丝浅浅的安心。可这份安稳转瞬就被沉甸甸的焦虑吞没，沉甸甸压在胸口。
　　他们待她这样好，可她打心底认定，自己根本不配。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眶又开始发热，眼泪已经蓄在了那双琉璃桃花眼里，摇摇欲坠。

　　季临刚好过来查看她的状态，抬眼看向她，声音淡淡的，温温和和：“醒了，吃饭吧。”

　　白若曦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坐好，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白粥。其余三人洗漱完毕，也在一旁落座。病房安安静静，只有勺子触碰碗沿，细碎又轻微的声响。

　　她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像快要消散的雾气：“你们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已经悄无声息泛红。她抬起那双琉璃桃花眼望着他们，瞳仁通透如浸在清水里的琉璃，眼尾微微下垂，盛满了易碎的委屈，下一秒，眼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不值得，我一点都不值得这些好。”

　　薄晏宸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稳又认真：“我们对你的好，是你应得的。”

　　“你值得，没有什么不值得。你好，便是你值得；旁人说你不好，那只是别人的偏见。我们给你的，就是你的。不必去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不配，你就是你，你值得最好的，不该被别人的评价困住。”

　　“你很好。”薄晏宸继续轻声说，“你养父母那些伤人的话，别往心里去。他们本性卑劣，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很好的未来。没有人天生不配得到善意，你也是，世间很多美好的东西，本来就该属于你。”

　　白若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本就是泪失禁的性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耐心站在她这边，好好告诉她她很好。旁人一点点温柔，都能轻易击溃她所有硬撑的外壳。

　　顾纾珩凝着她含泪的眼，声音放得很轻：“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陆峙骁懒懒靠着椅背，语调松缓：“外人嘴贱随他们去，不必收进心里折磨自己。”

　　白若曦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卡在里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往下淌。

　　季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度刚好的粥，递到她唇边，温温的，一点都不烫。
　　“吃，别想那么多。”

　　白若曦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水光盈盈的琉璃桃花眼一眨不眨，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谢谢你们愿意支持我，谢谢你们愿意夸我。”

　　四人静静望着她。

　　季临缓缓开口：“以后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哭。真的要哭，也该为值得的人哭。”

　　白若曦用力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
　　“嗯。”

　　“还有，不要什么事都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你很好。”

　　她心里依旧固执地打着结，一遍一遍偷偷告诉自己，她一点都不好，她是会带来灾祸的累赘，可她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季临望着她，声音放得更柔：“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最好的白若曦，试着相信自己，你就是最好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刚要启唇，一勺粥刚好送到嘴边，软软堵住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多吃，别说话，别胡思乱想，你就是最好的，只要这样想着就够了。”

　　白若曦乖乖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季临身上。那双琉璃桃花眼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委屈，几缕柔软的直发垂落，轻轻拂过她带着淡浅药痕的脸颊。

　　“多吃。”季临又轻声重复一遍。

　　她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粥，一边轻轻点头。

　　时间缓缓流淌，转眼就到了正午。

　　几位男主拿出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白若曦安静坐在一旁，熟悉的焦虑又悄悄爬上心头，潜藏的恐惧沉沉蛰伏在心底，时时刻刻都在。她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死死藏好。

　　她依旧害怕，害怕岑砚那拨人最终敲定的新监护人，害怕自己再一次被安排人生、被掌控命运。这件事，是男主团无权干涉、也不会插手的圈层事务。

　　每当那股害怕快要将她吞噬的时候，他们总会有意无意搭一句话，拿样小东西给她看，或是引她看窗外的风景，不动声色把她的注意力轻轻拉开。汹涌的惶恐，一次又一次，被别的事情悄悄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