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刑》豆浆机豆浆

7、同居陷阱 林

　　林薇拖着那个褪色的行李箱，站在城中村逼仄的巷口时，心里还揣着一点热气。那是七月末的傍晚，暑气未消，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发黑的雨渍，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乱网，把天空割成破碎的蓝。

　　江辰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冲她笑。他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黄，头发长到了耳垂，眉眼间带着那种艺术家特有的、慵懒的自在。她喜欢他这副模样，喜欢他谈起装置艺术时眼睛里闪烁的光，喜欢他牵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宇宙”时的笃定。于是她辞了那份薪水尚可却枯燥至极的文员工作，带着两千块钱和全部身家，投奔了他。

　　门推开，一股潮气迎面扑来。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几乎占满了主卧，靠窗的书桌上堆满了颜料、废纸和未拆封的快递盒。墙壁是石灰粉刷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客厅与卧室之间没有隔断，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是几个没洗的泡面碗。最让林薇心里一紧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画。灰蓝色的天空，铅灰色的海面，一个背对着画面的瘦削人影，站在废弃的游乐场中央。阴沉、滞重，像梅雨季里晾不干的湿衣裳。

　　“这就是我们的家。”江辰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虽然旧了点，但很自由。”他指着那几幅画，“是我这几年最满意的作品，当时灵感枯竭，靠看了一百部黑色电影才逼出来的。”林薇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一晚，她睡得很浅，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是江辰在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个被梦魇住的孩童。

　　搬进来的第三天，晚饭后，江辰坐在床沿，拉过她的双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薇薇，”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我们把工资卡放一起吧。”林薇怔住。她刚在附近一家便利店找到了收银员的工作，时薪不高，但稳定。“我们要为了未来攒钱。”江辰接着说，眼睛直视着她，“你看，房租水电我来想办法，你那份工资我们存起来，以后买属于我们自己的画室，或者去大理待半年，过那种想要的生活。”

　　林薇心里的那点热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工作第一天，就提前到了半小时，把货架上的商品擦得一尘不染。而此时，江辰正穿着大裤衩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映亮他的脸。她迟疑着说：“可是每天在家睡觉，怎么攒钱？”“我在寻找灵感。”江辰松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艺术家需要沉淀。白天人声嘈杂，我脑子都是混的，只有半夜脑子里才有画面。我的作品正在关键期，只要完成这一系列，就能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带你去喝最好的手冲咖啡。”

　　林薇最终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递给了他。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情侣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江辰接过卡，指尖划过她的手心，凉丝丝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这屋里愈发浓重的潮气。林薇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下班，回到小屋时，江辰通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画布，但画布上往往只有最初的几笔轮廓。他的手机屏幕常常亮着，是她看不懂的游戏界面。他理所当然地接过她带回来的打折饭团，然后说：“今天想了一整天结构，太累了。”林薇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影子仿佛长出了什么东西，正慢慢地把整个小屋都裹进去。

　　有一天傍晚，她提前下班，忘了买他指定的那款啤酒。推开门时，江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墙边那幅灰暗的画前。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林薇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他，指尖即将触到他的衣角时，视线却被画布边角戳着的一张发票吸引了。是画材店的，上面打印着日期——今天下午，金额是六百三十元。她那时的时薪是十六块五。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没落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钱存得怎么样？”江辰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随时准备好的、温和的笑容：“才两千多，下个星期我把手头这副画卖了，就又能多一笔。”他指着墙上，语调轻快，“那副《坠落前的寂静》，买家都联系好了。”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灰蓝色的天空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站在废弃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她忽然明白了那幅画的真正含义。那不是灵感，那是他为他自己的降落准备的背景板。而她，不过是被拉进来，负责垫在底下的那一层安全网。

　　那晚，江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林薇却彻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渗水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的深色印记。她想起第一天晚上那个翻身嘟囔的声音，忽然觉得，那或许不是梦话，而是一句在清醒时被她忽略的、关于真相的预告。

　　凌晨五点，她轻轻起身，从床底翻出那个空荡的背包，装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她没有带走那两千块钱，只带走了自己那张已经空了余额的银行卡。推开门时，清晨的雾还没散，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江辰还在睡。

　　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一个即将熄灭的、暧昧的梦境。她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巷口越来越亮的白光走去。身后，那间潮湿昏暗的小屋，连同墙上所有阴沉灰暗的画，都被卷进了盛夏清晨粘稠的雾里，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