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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黄昏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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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被按得震天响的时候,林薇正在给阳台上的薄荷浇水。水珠从锯齿状的叶片滚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放下水壶,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去开门。
苏染站在门口,像一杆上了膛的枪。
“他人呢?”苏染的视线越过林薇的肩膀,扫向客厅。江辰不在。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存在与时间》,书脊裂开一道白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出去了,买菜。”林薇侧过身,让出过道,“你先进来坐。”
苏染没动。她穿着上班时的套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林薇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苏染每次要摊牌的时候,都会先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火都压进胸腔。
“林薇,我要跟你说件事。”苏染的声音在发抖,“你那个江辰,上周在我公司楼下蹲了一下午。你知道吗?”
林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是知道的。上周三江辰说要去找工作,出门时还特意换了件整齐的衬衫,回来时衬衫下摆有块油渍,他却只字不提。她当时没问,假装在专心挑菜叶。
“他在等我们部门那个实习生。”苏染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里,“那女孩刚满二十一岁,上个月才分手。他蹲在那,抽着烟,等她下班,然后跟上去跟人家搭话。”
“不可能。”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不会做这种事。”
“我亲眼看见的。”苏染上前一步,抓住林薇的手腕,“你醒醒吧。你养他两年了,他给你什么了?连顿饭都没做过吧?他每天就坐在你沙发上翻那些破书,拿你的钱买烟,活得像个——”
“闭嘴。”
这两个字从林薇喉咙里挤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苏染也愣住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
江辰就在这时推门进来。塑料袋勒在他指节上,装着两把青菜和一盒豆腐。他看见苏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换上笑容:“苏染来了?正好,晚上在这吃饭吧。”
苏染松开林薇,转身面对他。客厅的灯管闪了一下,她背光的轮廓变得锋利起来。“江辰,你上周三下午,去过我公司楼下吗?”
江辰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他把菜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不牢固的东西找支撑点。“去过。”他说,“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没敢上去打扰……”
“你骗谁呢?”苏染声音拔高,“你跟踪我们部门那个实习生,跟她搭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喝咖啡——我都看见了!我一出楼门就看见了!”
江辰站在那里,影子被灯光拉成一条窄窄的黑线。他看向林薇,眼白里爬着几道红丝,嘴唇翕动了两下:“薇薇,我没……”
“你没什么?”苏染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林薇面前,“你看,这是我同事拍的照片。他蹲在花坛边上,跟人家小姑娘说话,手里还夹着烟——”
林薇低下头。照片模糊,但那个侧脸确实是江辰。他微微前倾着身体,脸上带着她太久没见过的专注神情,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那根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烟灰烧得老长,也没有弹落。
她忽然觉得那片烟灰要从喉咙里掉出来了。
“你说啊!”苏染把手机收回包里,“你怎么不解释了?你天天窝在家里啃她的血汗钱,转头出去撩别的小姑娘,你还是个人吗?”
江辰的膝盖弯了下去。
林薇看见他整个身体往下坠,像一棵被砍断了根部的树。他跪在玄关那块褪色的脚垫上,膝盖磕实瓷砖,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头,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眨掉,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干涸。
“我可以去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一个字一个字从石缝里敲出来,“只要你相信我。”
林薇的胃猛地缩紧了。
苏染也愣住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阳光从防盗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条条淡金色的栅栏。江辰就跪在那片光影里,双手撑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什么力量压弯又强行拗直的雕塑。
“你……”苏染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是不是疯了?你威胁谁呢?”
“我没有威胁谁。”江辰看着林薇的眼睛,目光很稳,像沉入深水的石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如果你信她不信我,我活着的意义就没了。”
林薇觉得自己的血在逆流。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江辰,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一本旧书,像世界的喧哗都与他无关。后来她才知道,他父母早亡,一个人读完了硕士,又一个人拒绝了所有offer,因为他说想“找点真正想做的事”。
她那时候觉得,他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植物,倔强,干净,需要有人给他一点水。
她给了。给了两年。房租、生活费、他买的那些书,甚至他偶尔递过来的烟盒,她都接了,一根一根陪她烧完深夜。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给下去,哪怕他说不上班就不上班,哪怕他总说“再等等,我快想通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江辰会给别的女孩送上那个专注的侧脸。
“你站起来。”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别跪着。”
江辰没动。他的膝盖像钉在了脚垫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苏染脸上,又移回来。“我知道我这两年什么都没给你,”他说,“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信过我一次,就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那样低,低到像是在恳求一种赦免。林薇忽然想起上周三晚上,他回家时衬衫下摆带着油渍,她假装没看见。如果她当时问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但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你滚。”林薇说。
苏染愣住:“薇薇——”
“你滚!”林薇猛地抬高声音,眼眶烧得发烫,“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他?你走!走啊!”
她一把拽住苏染的手臂,往门口拖。苏染挣扎着,高跟鞋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剐蹭声:“林薇你疯了吧?他是骗你的啊!那种人——”
“闭嘴!”
林薇把她推出门去。门板合拢的刹那,她听见苏染在外面喊:“你会后悔的!”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带走最后一点喧嚣。
她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江辰还跪在原地,头低垂着,后颈露出来,一节一节的脊椎棘突在皮肤下分明可见。他才二十七岁,背影却像有四十岁那么疲惫。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对不起。”
林薇没有看他。她走到阳台,重新拾起那壶水,给薄荷浇水。水珠从叶尖滑落,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水壶差点脱手。
江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影子斜斜地覆在她脚背上。
“那女孩,”他说,“是苏染公司那个实习生,但她是我表妹的室友。我表妹让我给她送本复习资料,她考研,我想着送完就回来,就没跟你说。”
林薇浇水的动作停住了。
“你不信的话,”江辰说,“我手机里有那天和表妹的聊天记录。你随时可以翻。”
阳台的风灌进来,把薄荷的香气吹散。林薇低下头,看着那株植物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苏染说过,江辰这个人气质太阴了,看起来就不正经。她当时还笑,说苏染看人太看脸。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她到底看没看清过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为什么等我被人骂成窝囊废的附庸,你才肯解释?”
江辰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信我,就不需要解释。”
他转身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本裂了脊的《存在与时间》,轻轻合上。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他站在那片光里,像一株被晚霞浇透的植物。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碎纸片。林薇弯腰捡起,是苏染潦草的字迹:我查了,他表妹确实在那个实习生的考研群里。可你为了他这样,我还是觉得你蠢。
林薇把纸片攥在手心,纸角戳进掌纹里,生疼。她该回复苏染什么?谢谢她的关心?说自己没事?还是把这两年攒的所有憋屈和怀疑都倒出去?
她没有。她把纸片叠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然后走回客厅。江辰站在窗前抽烟,烟雾被穿堂风扯成一道灰线。他没有回头。
“江辰。”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夕阳在他瞳孔里碎成金红色的一片,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他眼里的东西,究竟是愧疚,是坦荡,还是一种被长久误解后终于释然的困倦。
她走过去,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放在鼻子底下闻着那股干燥的烟草味。阳台的薄荷还在风里摇,厨房地上的豆腐和青菜还躺在塑料袋里,等着被切开、下锅、变成一餐晚饭。
她听见自己说:“吃饭吧。”
江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走向厨房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停了一步,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碰一枚易碎的瓷器。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进楼群。苏染的微信消息在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句“你回我话啊”,被林薇按灭在黑暗里。
她没有回。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小到只剩客厅的沙发、厨房的油烟、阳台那盆不知疲倦生长的薄荷,和对面这个她拿两年时光喂养过的,沉默得像谜一样的男人。
她在想,她究竟是信了他,还是只是怕输。
可能这两者,本来就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