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未渡》季丞渝

15、檐下冷雨，旧事轻响 第十五

　　第十五章檐下冷雨，旧事轻响

　　入夜前忽然落起雨。

　　细碎的雨丝斜斜扫过教学楼屋檐，敲在外墙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氤氲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天空沉沉压着灰云，白日尚且温和的春风，一经雨水浸染，便裹上刺骨的凉意。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打破自习课长久的安静。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同学互相借伞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韩栣慢悠悠合上习题册，有条不紊将书本一一收进书包。她没有急于动身，照旧等大半人群离开教室，避开拥挤的走廊。

　　她不喜欢人潮，也无意制造任何偶然的碰面。

　　同桌收拾好东西，回头看向她：“要不一起走？外面下雨了。”

　　“不用啦，我等会儿再走，不着急。”韩栣浅浅笑了笑。

　　同桌点点头，拿起雨伞快步离开。没过多久，偌大的教室渐渐空旷，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韩栣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刚踏上走廊，就看见走廊檐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许墨。

　　他没有撑伞，单手揣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楼下被雨水冲刷的梧桐树干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闷。听见脚步声，他缓缓侧过头，视线直直落在韩栣身上。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持续作响。

　　韩栣脚步没有停顿，神色如常，打算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韩栣。”

　　许墨先一步开口，声音被潮湿的晚风浸得低沉沙哑。

　　她脚步顿住，侧过脸，眼神清淡，不带半分情绪：“有事吗？”

　　没有从前看见他时的局促忐忑，没有暗自藏匿的欢喜，仅仅是普通同学之间礼貌的询问。

　　距离感明明白白横在两人中间。

　　许墨喉结轻轻滚动，积攒了许久的话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无数次在心底演练好的道歉，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最终，他只问出这样一句。

　　韩栣轻轻摇头：“没带，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我这里有伞，可以借你。”他伸手，想要从背包外侧拿出雨伞。

　　“不必了，谢谢。”韩栣轻声回绝，语气温和，却没有转圜余地，“雨不会下很久，我等一会儿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隔开他所有示好。

　　许墨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清楚，她不是真的介意淋雨，只是不愿意再接受他给予的任何东西。

　　从前她心甘情愿收下他无意间递出的纸巾，默默珍藏一切和他相关的细碎物件；如今一把雨伞，都不愿承他人情。

　　过往种种，骤然在脑海里回响。

　　他想起无数个雨天，韩栣站在远处，安静望着他和林薇薇一同撑伞走出校门。那时候他浑然不觉，以为一切理所当然，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如今场景调换，他站在雨里想要向她递伞，却连靠近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檐下冷雨声声，像是遥远旧事轻轻回响，一下下叩击在心口。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许墨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很多事，是我没有弄清真相，误会了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直白地提起过往的矛盾。

　　韩栣安静听着，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难过或是愤懑，只是平静望着远处朦胧的雨景。

　　“都过去了。”她淡淡开口，“我没有放在心上。”

　　不是原谅，是不在意了。

　　爱恨都需要耗费情绪，而她不愿意再为他分出一丝心神。

　　“可我过不去。”许墨抬眼，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悔意，“每一天，我都会想起以前发生的事。一想到那些都是我造成的，心里很难受。”

　　“难受是你的事。”韩栣语调平稳，“许墨，当初做出选择的人是你，需要承担后果的，也该是你。我已经往前走了，希望你也不必一直停留在原地。”

　　她不想参与他的自我拉扯，不想成为他排解愧疚的出口。

　　当初独自熬过所有流言与委屈的人是她，没有人替她分担，现在她也不想再承接他迟来的悔恨。

　　雨丝依旧不断飘落，水汽漫上来，微凉的风拂过发梢。

　　许墨怔怔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心里清楚，他们之间那道鸿沟，再也无法填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韩栣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我去窗边等等雨，先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独自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窗台，静静靠着栏杆，望向雨幕笼罩的校园。

　　没有回头。

　　许墨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冷雨敲檐，旧事回响。
　　有些亏欠，终生无法偿还；
　　有些错过，永远没有补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