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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处   第七章 ...

  •   第七章·归处

      棠梨六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了一场倒春寒。

      头一日还暖洋洋的,满树棠梨花苞胀得像要撑破了,第二日天就阴下来,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青黛一早起来给棠梨添了件棉坎肩,嘴里念叨着"这天气跟那年真像",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棠梨坐在床边由她系扣子,笑了一声:"像就像,我又不怕冷。"

      青黛瞪了她一眼:"您还当自己年轻呢?"

      棠梨不接话,低头摸了摸腕上的玉扣。几十年了,玉扣被她的体温养得越发莹润,青白色里透出淡淡的暖黄,像一块含在嘴里化开了的饴糖。青丝绳换过好几回,玉却从没离开过她的腕子。

      窗外的棠梨树今年还跟往年一样,花苞密密麻麻地缀着,只是被寒风吹得颤巍巍的。棠梨从窗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今年开得晚。"

      "倒春寒嘛,过了这几天就好了。"青黛端了粥过来,"您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去看花。"

      棠梨应了一声,慢慢喝完了一碗粥。她吃饭还是一样慢,一粒米一颗豆地嚼,腮帮子微微动着,眼角周围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不混浊。青黛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白发间偶尔还夹着几根灰黑的头发——小姐这一辈子都没怎么老得快,只是最近两年忽然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肯放软了。

      吃完粥,棠梨站起来。她扶着桌沿走了两步,腿脚还算灵便,只是膝盖有些沉。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旧锦匣。雁翎还在里面,翎羽上的暗纹褪了大半,灰褐色的底色几乎变成了灰白,像一场年深日久的霜。她用指腹碰了碰翎尖,跟过去几十年一样,轻轻地。

      然后她转身,走到床前。床头的墙上那把剑还挂着,剑鞘上的黑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了,是几十年擦出来的光泽。她伸手握住剑柄,拔出来一寸,刃上还有那几道浅浅的划痕,几十年了,没磨掉。

      她插回去,转身开箱。

      箱子还是当年那个箱子,铜锁换过两次,箱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她蹲下去拧开锁,箱盖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里面码着几件旧衣裳,最底下整整齐齐地叠着那件大红嫁衣。

      棠梨伸手把它捧出来。缎面泛旧了,不复当年的光泽,但云纹还在,缠枝莲还在,那朵并蒂莲上的水红莲瓣还在。几十年了,那片血染的颜色没有褪,淡淡地泛着,像一朵永远不会谢的花。

      她把嫁衣抱在怀里,抚了抚领口的褶皱,慢慢站起来。

      "青黛。"

      "哎。"

      "帮我穿上。"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小姐抱着那件旧嫁衣站在晨光里,白发苍苍的,脸上有了深深的纹路,可那姿态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没有劝,没有问,走过去接过来,抖开,帮棠梨穿了上去。

      嫁衣的尺寸还是从前的,穿在六十七岁的棠梨身上,肩宽了些,腰围却松了。大红缎面罩着她瘦削的身形,空荡荡的,像一件借来的衣裳。可她低头看着自己,伸手理了理衣领,跟几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动作一模一样。

      "走。"

      棠梨扶着青黛的手臂,慢慢走出屋子,走下廊阶,走到院子里。

      那棵棠梨树还在。老了很多了,树皮皴裂着,枝桠有些枯死了没发新芽,但活着的那半边仍然密密地打着花苞。倒春寒冻着它们,一粒子儿都没绽开,缩在褐色的枝头,像一群抿着嘴不肯说话的孩子。

      棠梨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寒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得散在脸上,她抬手拢了拢,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嫁衣的衣摆拖在湿冷的石板上,大红缎面沾了潮气,颜色更深了些。

      她等了等。风呜呜地吹着,树梢上的花苞齐齐地晃。没有一朵开。

      "今年来得早了。"棠梨对着树说。声音老了,微微发哑,但语气还是轻的,"倒春寒呢,你们不急,慢慢开。我等得及。"

      风又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青黛连忙把早就备好的披风裹在她肩上,大红嫁衣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灰蓝布披风,她也不挣,就那样站在树下,仰着头。

      "沈砚辞,"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今年花还没开呢。你也不急。"

      青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又擦。

      棠梨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含苞的白。那双眼睛里映着花苞的影子,一个一个的小白点,像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米。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要把每一粒都记住。

      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她身上。大红嫁衣在日光底下泛着旧缎面特有的柔光,那朵并蒂莲上的水红莲瓣忽然亮了亮,像被光从里面点了一下。

      棠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弯了弯嘴角。

      "嗯,我知道。"她对着衣摆上那瓣水红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是跟谁挨着耳朵讲话,"等着呢。"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小姐的体重慢慢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她偏头看过去,棠梨的头微微垂着,白发散在嫁衣的领口上,眼睛合上了。

      嘴角还带着那个浅浅的、弯着的弧度。

      风停了。院子忽然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地敲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什么。

      青黛没有动。她就那样扶着棠梨,在满树未开的花苞底下站了许久。久到日头又移了一寸,久到她的手都冻僵了,她才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棠梨脸上的霜。

      "小姐,"她哑着嗓子说,"回家了。"

      风忽然又起了,从北边来,掠过那棵老棠梨树的枝桠。那些密密的花苞齐齐地摇了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有一粒最小的苞忍不住了,在风里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线嫩白,像睁了一只眼,偷偷看了看这世间最后一眼。

      青黛扶着棠梨转身,慢慢往屋里走。大红嫁衣的裙摆拖过湿冷的石板,把上面的旧花瓣一片一片带起来,又一片一片落回去。

      屋里静悄悄的。床头的剑还挂在墙上,妆台的锦匣还开着,雁翎躺在匣底,翎羽上落了薄薄的灰。青黛把棠梨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白发,把那件大红嫁衣慢慢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

      她伸手把棠梨腕上的玉扣解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玉还是温的,暖着她冻僵的手指,像最后一团没有散尽的热气。

      "我替您收着。"青黛哑着嗓子说,"下回还给您戴上。"

      窗外那棵棠梨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花苞还一粒一粒地缀着,固执地不肯开,像在等什么人的一声令下。可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风把最高那根枝桠上的一个花苞吹裂了——那粒最小的、刚才偷偷睁了眼的,在风里慢慢张开了第一片花瓣。白白的,薄薄的,含着一点细碎的日光,颤巍巍地立在了光秃秃的枝头。

      开了一朵。

      满树的棠梨花苞还是闭着的,只开了那么一朵。那朵小花孤零零地站在最高的枝头上,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说的话,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地说了出来。

      没有人听见。

      风又起,花瓣在枝头抖了抖,继续开着,安安静静地,把这个迟来的春天开给了自己看。

      ---

      一个月后,棠梨树的棠梨花全部开了。满树的白,一蓬一蓬的,比任何一年都盛。青黛把院门大开,每天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树,看着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铺了满地。

      她把那件嫁衣晒在绳子上,晒了三天。太阳底下旧缎面泛着柔和的光,并蒂莲上的水红莲瓣被照得透亮,像是里面还养着一颗会跳的心。

      阿七赶来的时候花已经谢了大半。他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泪。他怀里揣着一小把土——雁门关带回来的,黑褐色的,掺着碎石。

      "将军坟前的。"他把土撒在棠梨树根底下,"小姐说让将军别惦记,她把花替将军看完了。"

      青黛站在旁边,把一枚温热的玉扣放进阿七手里。

      "小姐留下来的,"她说,"劳您……带回去,跟将军放在一处罢。"

      阿七捧着玉扣,在暮色里站了很久。风从北边来,把那棵老棠梨树上的最后几朵花吹落了,飘飘荡荡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阿七的肩头,落在那棵树的树根旁边刚撒下去的黑土上。

      白的瓣,红的衣,黑的土。

      春天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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