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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时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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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春时
那一夜棠梨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青黛跪在床边抱着她的肩膀一起哭,哭到窗外的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她哭得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雨水打透了的雀,羽毛湿了,飞不起来了。青黛从来没见她这样哭过——三年来小姐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夜倾尽了,像是终于熬过了某种漫长的严冬,冰面碎裂了,下面的水毫无遮拦地涌出来。
天亮的时候她停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喉咙像吞了刀片,可她坐起来,拿冷水敷了敷脸,对青黛说:"煮点粥罢。饿了。"
青黛红着眼睛去厨房了。棠梨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腕上那枚玉扣——它还在,青白色的,触手温润。她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玉面,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从那天起,棠梨变了。
她仍然不常笑,但也不再躲着什么。她开始出门走动,去布庄买线,去巷口买菜,看见周家媳妇抱着孩子晒太阳会停下来逗一逗。那孩子白白胖胖的,见了她就笑,伸手抓她腕上的玉扣。她摘下来给孩子玩了一会儿,接回来时玉扣上沾了孩子的口水,她拿袖口擦了擦,戴回去。
青黛观察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傍晚鼓起勇气问她:"小姐,您……不难过了?"
棠梨正坐在廊下剥豆子。听见这句话她停了手,抬头看了看西边的晚霞。霞光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的,棠梨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一片一片地在风里轻轻翻动。
"难过。"她说,"可日子还得过。"
她把剥好的豆子拢进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他骗我,是为了让我好过。我要是天天哭,他那谎就白撒了。"
青黛愣在原地,看着小姐端着豆子进厨房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还是走得不快,但脊背不像从前绷得那么紧了。青黛忽然觉得,小姐像是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完了,肯带着那个疼往下走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棠梨把院子里的菜畦翻了一遍,种了小白菜和几垄葱。青黛笑她"小姐从前连葱和韭菜都分不清",她蹲在地里拍土,头也不抬地说:"分不清就学。又不是什么难事。"
秋天的时候小白菜收了一茬。棠梨拿它们煮了面,跟青黛两个人坐在廊下吃。面汤热气腾腾的,熏得她脸上一片潮红。她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看着碗里浮着的青菜叶,看了好一会儿。
"青黛。"
"嗯?"
"你说雁门关那个地方,春天真的什么花都没有吗?"
青黛的筷子顿住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棠梨没有等她回答。她低头继续吃面,筷子拨了拨汤里的菜叶,声音轻轻的:"那也挺冷的。他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地方待了三年。"
青黛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汤太烫了,烫得她眼睛发酸。
入冬之前,阿七来了一趟。这回他没穿铠甲,换了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坛酒和一包点心。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喊了一声"棠梨小姐"就不再说话了。棠梨开门看见是他,笑了一下:"进来坐。"
阿七愣了一下。三年来他每回来,棠梨都对他笑着招呼,可这回的笑不一样——松弛了,没什么东西压着。他跟着进了院子,把点心递给青黛,酒坛子放在桌上。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时无话。
半晌,阿七搓了搓手,吭哧道:"小姐,我……我来给您道个别。"
棠梨抬眼看他。
"我要回雁门关了。"阿七低着头,"将军的坟在那边。我……我想去守着。"
棠梨没说话。她看着阿七粗糙的手掌,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垢,看着这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老实人。她伸手倒了杯茶,推到阿七面前。
"去吧。"她说,"顺便帮我带句话。"
阿七抬头看她。
棠梨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棠梨树。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跟他说——花年年都开,我替他看着呢。让他在那边别惦记了。"
阿七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站起来朝棠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棠梨,声音闷闷的:"小姐……将军要是知道您这样说,他准高兴。"
棠梨嗯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门没关,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青黛过来把门掩上了,转头看见棠梨还在望着门板出神。
"小姐,您真让他去?"
"嗯。"棠梨把空茶盏收起来,"他该去。那边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埋在那儿强。"
那年冬天过后,棠梨再没提过雁门关的事。她照常过日子,种菜、做饭、跟青黛聊天,偶尔巷里邻居来串门她也应酬。只是每年春分前后,她会从箱底把那件嫁衣取出来,抖开,铺在廊下的绳子上晒一晒。阳光照在大红的缎面上,那朵并蒂莲上的水红莲瓣幽幽地泛着光,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晒完了叠好,又收回去。青黛每年看她做这件事,从心疼到习惯,再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晒一晒挺好的。不晒就忘了,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一年,两年,三年。棠梨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周家媳妇的孩子会跑了,会喊"棠梨姨"了,棠梨弯下腰给他擦嘴角的糖渣,腕上的玉扣晃荡着磕在孩子的小手背上,孩子一把攥住不撒手。
"姨,这是什么?"
棠梨蹲下来,把玉扣从腕子上解下来,放在孩子掌心里。"这是一个人留给姨的。"
"谁呀?"
棠梨想了想,笑着说:"一个说好了要回来看棠梨花的人。"
孩子听不懂,攥着玉扣玩了一会儿又还给她。棠梨接过来重新戴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棵老棠梨树正在开花,满树的白,一蓬一蓬的,比任何一年都茂盛。花瓣被风卷着往天上飞,飘飘荡荡的,像一群白蝴蝶。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看得脖子微微发酸。
"今年开得真好。"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弯起来。
青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小姐今年四十二了,头发里掺了白丝,眼角有纹路了,笑起来不是从前那种清凌凌的模样了——温润了,宽和了,像被岁月磨过棱角的旧玉器。她每年春天都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说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仰着头看花。
今年她也站在那儿。花瓣落了她满肩,她抬手拂了拂,拂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掌心里托着的一朵完整的落花。五片花瓣干干净净的,蕊心还带着一点淡黄。
她看了很久。久到青黛端了茶过来,她才合上掌心,把那朵花轻轻放进袖子里。
"青黛,"她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看见春天吗?"
青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小姐的侧影——站在满树白花底下,鬓边几缕白发被风吹起来,嫁衣收在箱子里,剑挂在床头,雁翎摆在妆台上。她的这些年月就是这些物什搭起来的,每一件都旧了,每一件都还在。
"能罢。"青黛把茶盏递过去,"沈公子走的时候雁门关在下雪,他说看见了棠梨花……那他就看见了。"
棠梨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春日的暖阳里散了。
"那就好。"
她把茶盏还给青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看那棵棠梨树。花还在落,落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谁告别。
"明年还开。"她对着树说了一句,然后跨过门槛,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