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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尾声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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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尾声
那件嫁衣棠梨穿了三天。
头一天她坐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棠梨树的花苞被倒春寒冻得缩成一团,她跟青黛说“不急,慢慢开”。第二天她站起来走到树下,仰头看了半晌,说“今年开得晚,但总会开”。第三天清晨,青黛发现她靠在廊柱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嫁衣,手里攥着腕上那枚玉扣,嘴角弯着,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青黛在她身边蹲了很久,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然后她跪下去,把额头抵在棠梨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下午,巷子里的邻居们来帮忙。周家媳妇如今也老了,鬓角白了,领着几个妇人里里外外地张罗。她们给棠梨换衣裳的时候看见了那件嫁衣——旧的,缎面泛黄了,但针脚密密齐齐的,并蒂莲上有一瓣颜色格外深,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谁都没说话,轻轻把那件嫁衣脱下来叠好,换上寿衣的时候周家媳妇忽然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阿七是三天后到的。他得了信,从雁门关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马累倒了两匹。他跪在院门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然后一步一叩地跪到灵前。他老了,鬓发花白,脸上的风霜比同岁的人深得多,可磕头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额头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小姐,”他哑着嗓子说,“我来晚了。”
青黛把那枚玉扣从棠梨腕上解下来,放进阿七手里。玉扣被棠梨的体温焐了五十多年,温润得像一滴凝固了的泪。阿七攥着玉扣,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
出殡那天,巷子里的人都来了。队伍不长,稀稀拉拉的,走在最前面的是青黛,捧着一个木匣,匣子里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后面跟着阿七,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里是雁门关带回来的那把剑。
经过那棵棠梨树的时候,队伍停了停。满树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白花花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黛抬头看了一眼,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木匣盖上。她没有擦,继续往前走。
棠梨葬在城南的小山坡上,朝北。青黛选的——她说小姐一辈子盼着北边来信,如今让她朝着北边睡,好歹看得见。
坟茔不大,一块青石碑上刻着“棠梨之墓”。碑前摆了那件嫁衣,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缎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旧年月的柔光。阿七把那把剑立在碑旁,剑鞘插进土里,露出黑色的剑柄和缠在上面的旧红绳。
“小姐,”阿七对着墓碑说,“将军就埋在雁门关北坡上,朝着南边。您在这儿朝着北边,他那儿朝着南边——你俩刚好能望见。”
青黛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哭得站不住,扶着石碑蹲了下去。风吹过山坡,把石碑前的几朵野花吹得直晃。
那天黄昏,阿七独自留在山坡上,坐在坟旁,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扣,在暮色里慢慢摩挲。玉扣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润润的,像攥着一小块不会凉的东西。
“将军,”他对着北边的天空说,“小姐把花替您看完了。年年都看,看到老。”
风从北边来,掠过山坡上的矮草,呜呜地响。阿七把那枚玉扣轻轻搁在墓碑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墓碑安安静静地立着,玉扣在碑顶上泛着莹润的光,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泪。
那之后每年春天,山坡上的野棠梨开花的时节,总有人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坟前。他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对着那块石碑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路过的人常听见他笑着说一句:“今年开得好。”
再后来那个老头也不来了。山坡上的野棠梨年年开着,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落,落了又长。坟前的剑早已锈了,嫁衣的颜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石碑上那两个字还清清楚楚的——棠梨。
多年后有小孩上山玩耍,看见坟头长了一棵小树,细细的枝桠,叶子嫩嫩的。小孩不认识,回家问大人:“那是什么树?”
大人想了想:“棠梨树。”
“棠梨是什么?”
大人看着北边,沉默了很久。
“是一个人。”他说,“等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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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永安的棠梨花开得特别盛。城南巷子口那株老树满枝的白,花瓣被风卷着往北边飞,飞过城墙,飞过山丘,飞过一重一重的田野,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落在了哪里。
也许落在了雁门关的雪地上。
也许落在了某个人肩上。
也许哪里都没落,只是那样飞着,一年又一年,替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把每一个春天都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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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