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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年   第五章 ...

  •   第五章·来年

      那件嫁衣棠梨穿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她站在树下,日头从东升到西落,她始终没有进屋。青黛端了饭食放在廊下,劝了几回,她只摇摇头,说"再等一会儿"。等什么呢,青黛没有问。棠梨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等一阵风把最后几朵花吹下来落进她掌心,也许等黄昏的光线把嫁衣上的银线照出不一样的颜色,也许等某一刻她觉得"可以了",就能转身回屋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走回屋里,坐在妆台前,把簪子一颗一颗摘下来,绒花解下来,白玉耳坠取下来,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妆台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前,慢慢把那件嫁衣脱了。大红缎面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缎面擦过她裸露的锁骨,又凉又滑,像一只手的温度。

      她把嫁衣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领口的云纹对齐袖口的花枝,裙摆的缠枝莲折进去收好。叠完放进箱子里,箱子合上,钥匙拧了两圈,"咔嗒"一声落锁。

      然后她坐在床边,穿着里衣,抱着膝盖,低着头坐了很久。

      第二天青黛推门进来的时候,棠梨已经起来了。头发梳好了,衣裳穿整齐了,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苍白,但神色镇定。她听见青黛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早上的粥煮稀一点。嘴里没味。"

      青黛应了一声,目光往床上扫了一眼——被褥叠得平平整整,枕头底下露出三封信的边角,床头的剑还在,剑鞘泛着旧皮革的光泽。一切跟从前一样。青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煮粥了。

      从那天起,棠梨的日子又恢复了旧模样。每日起来梳头、吃饭、收拾屋子,有时候坐在廊下发呆,有时候拿扫帚把院里的落叶扫拢。她不再绣花了。针线筐收进了箱子旁边,绣绷擦了灰搁在墙角,几卷没用完的丝线码在匣子里盖好。青黛有一回问起,她只说:"手累了,歇歇。"

      可青黛知道她不是手累了。她是不敢再拿起针了。那根银针扎进指腹的血还记得,那片绣进嫁衣的水红莲瓣还记得。再拿起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再做一件什么,做好了却又没处送。

      春天过去了。棠梨花谢尽了,叶子长出来,绿油油地遮了半个院子。夏天来了又走,秋天棠梨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掉,青黛照常扫,棠梨照常看。入冬之后那株老树又秃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

      整个永安十七年,棠梨没有哭过第二回。

      青黛有时候半夜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偶尔有一两声极短的、被压住的气音,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把什么话咬碎了咽回去。但她第二天去看小姐,棠梨总是好好的,眼底干干净净的,还能笑。

      入冬那会儿,周家媳妇来串门。十六岁嫁人的那个圆脸姑娘,如今快要当娘了,肚子微微隆起,走路慢吞吞的。她坐在堂屋里跟棠梨说话,说着说着忽然问:"棠梨姐姐,你夫婿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一直没见着人?"

      青黛正在隔壁泡茶,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壶盖子差点摔了。

      她端着茶出来时,听见棠梨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他打仗去了。在雁门关,远了。回不来。"

      周家媳妇"噢"了一声,又问:"那还回来吗?"

      茶盏端到门口,青黛看见棠梨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枚玉扣,食指的指腹在玉面上慢慢摩挲。她抬起脸来,对着周家媳妇笑了一下。

      "回来。说了年年都回来看棠梨花。"

      "那明年春天该回来了吧?"

      "嗯。"棠梨接过青黛递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明年春天该回来了。"

      周家媳妇又说了些别的,什么孩子出世要请棠梨给绣个肚兜,什么今年冬天炭火涨了价。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走了。青黛送客回来,看见棠梨还坐在原位喝茶,茶喝完了,盏底朝上扣在桌上,像在等什么人来续。

      "小姐,"青黛走过去,收拾茶碗的时候低声说,"您别跟她说……"

      "说什么?"

      "说……沈公子已经不在了的事。"

      棠梨转过头来看着她。冬天的日头从窗纸里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看了青黛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着自己扣在桌上的茶盏。

      "说那个干什么。"她说,"又不认识。"

      声音还是轻的,轻到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小事。可青黛知道,小姐是不想让那个"死"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只要不说,好像这件事就还能搁在什么地方,像一个没拆完的线团,不碰它就不散开。青黛把茶碗收走了,走到厨房里背靠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

      冬天过得比棠梨想象中快。也许是因为她不再数日子了。不数花苞,不数信,不数春分还有几天。她每天只做几件事,吃饭、睡觉、擦擦那把剑上的灰。剑挂在床头,皮革剑鞘上落了薄薄一层尘,她就拿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过去,从剑首到剑尖,每一寸都擦到。擦完之后掂一掂,沉甸甸的。她有时候会拔出来看——刃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磨过,但没完全磨平。沈砚辞用这把剑杀过什么人,打过什么仗,那些划痕是刀碰刀溅出来的,还是砍到什么硬东西留下的。她不知道,问也没人可问。

      她擦完剑插回鞘里,挂回床头,然后背对着它躺下去。久了,那把剑就成了屋子里的一件寻常摆设,跟桌、椅、床一样,日日在,日日不看它。

      又下了一场雪。南方的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地洇湿青石板。棠梨站在廊下看雪,看那些白色的细屑沾在光秃秃的枝桠上,一转眼就不见了。她伸手接了一瓣,还没落到掌心就化了,只剩一点凉。

      "明年春天,"她忽然说,"这棵树会开花的。"

      青黛在她身后听见了,应道:"会开的。年年都开。"

      "嗯。"棠梨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年年都开。"

      她转身回了屋。青黛看着她走进门内,背影瘦瘦窄窄的,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斗篷。她忽然发现小姐的走路姿势变了——以前她步子快,裙摆带风,像急着去什么地方。现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从门口到屋里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却也没什么奔头。

      除夕那天,巷子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青黛在厨房里包饺子,棠梨出来帮了一会儿忙,捏了几个皮薄馅足的元宝饺,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她捏饺子的时候手指还是那么灵巧,拇指一按一收,褶子就出来了,一个接一个的。青黛看得走神,忽然说:"小姐这手,包饺子也跟绣花似的。"

      棠梨笑了一下:"你这张嘴,除了夸人还会别的不。"

      "还会吃。"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厨房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慢慢落下来,落进饺子汤咕嘟咕嘟的沸声里。棠梨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看了很久。水汽蒙了她的脸,把她眼睛里的光遮得朦朦胧胧的。

      夜里守岁,青黛撑不住先睡了。棠梨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摆了一碟花生和一壶凉茶。她没有点大灯,只燃了一根烛,火苗子细细的,在无风的夜里直直往上蹿。她把那三封信从枕下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字排开。第一封最长,写了满满两面;第二封四行;第三封三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烛光映着信纸,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裂了细小的口子。

      她伸手摸了摸第一封信上的"日日念汝"。那个"汝"字被她摸过太多次,墨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痕迹,像盲人读的字。她又摸了摸第三封信上的"莫要等我"。那四个字一划一划写得很用力,尤其"等"字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写的时候笔顿了顿。

      她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拿那块素绢包好,又塞回了枕头底下。想了想,又翻出来一封压在最上面——那封最长、写着"日日念汝"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跟自己枕着同一片布料。

      然后她吹了烛。黑暗中她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明年春天就回来了。"

      停了一会儿,又说:"今年花开得早,你早点来。"

      没有人应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薄薄一层白。那棵光秃秃的棠梨树站在月光底下,枝桠上挂着几粒冰碴,亮晶晶的,像开了一树不会化的小白花。

      棠梨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棵棠梨树,满树的花都开了,白得像落了雪。她穿着那件嫁衣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花枝。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踏踏的,踏在落花上。她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漫天的花瓣里走过来,银甲,风尘,嘴角弯着。

      "棠梨,"他说,"我回来了。"

      她跑过去。花落了她一身,她跑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她伸出手去,指尖差一寸就要碰到他的甲胄——然后她醒了。

      天已大亮。青黛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沙沙地传来,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棠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什么也没抓住。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进被子里。被子暖烘烘的,可她指尖冰凉。

      "又做梦了。"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坐起来,穿衣,梳头,推门出去。雪后的早晨干净得像洗过,空气里带着清冽的甜。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看见东墙角那棵棠梨树的枝桠上挂着几滴水珠,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青黛。"

      "嗯?"

      "过了年了。"

      青黛回过头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下来。她看见小姐站在晨光里,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棠梨看着那棵树,说,"花又快开了。"

      青黛鼻子一酸,低头继续扫她的雪,把最后一点残雪从棠梨树根底下扫开,露出湿润的黑土。土里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草芽,嫩绿嫩绿的,像谁拿最细的笔尖点上去的。

      春天又要来了。那棵树又要开花了。年年开,年年落,年年有人在树底下等。

      青黛扫完雪,直起腰来,看见小姐已经转身回了屋里。门开着,她坐在妆台前面梳头发,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妆台上那个锦匣还摆在老位置,里面那支雁翎的灰褐色翎羽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再也不打算飞了。

      可棠梨梳完头,照例伸手去摸了摸翎尖。轻轻地碰一下,像打个招呼。

      "今年花开了,"她对着雁翎说,"你要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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