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隅逢光》安赴清风

6、谢烬简直被气笑了 我早恋？？

　　“叮铃铃——”

　　喧闹声瞬间灌满了教学楼，沉闷压抑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收拾书本的沙沙声、同学间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

　　唐亦安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顺势转过身子。他眉眼干净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他目光精准落在后排那个身形清瘦、周身透着疏离寒气的人身上：“谢烬，放学啦，走嘛”

　　坐在前排的谢烬闻言，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停下了随意转着笔的动作。他整个人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凌厉，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面对身后少年热忱的邀约，他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寡淡至极的字：“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走出教室，顺着拥挤的人流下楼，渐渐远离了喧闹的人群，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谢烬早已习惯了独行。从小到大，他的世界永远是安静、冰冷且充斥着争吵与暴力的，放学路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走完一程又一程，周遭的喧嚣、旁人的热闹，从来都挤不进他的方寸天地。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身侧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人。

　　唐亦安是天生的爱说话，骨子里带着驱散阴霾的温柔。走在谢烬身旁，他的嘴巴就从没停过，细碎温柔的话语像绵绵晚风。

　　他抬眼望着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笑着感慨：“这条路今天看着好宽啊，这个太阳光照下来好好看，比平时舒服多了。”

　　话音刚落，他又仰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轻声说道：“今天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

　　他碎碎地分享着路边的风景、学校里的小事，不管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转瞬即逝的风景，他都愿意说给身边的人听。

　　谢烬始终沉默地听着。

　　他不回应，不搭话，也不打断，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无所谓的淡漠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常年冰封的角落，正被这细碎温暖的话语轻轻拂过，漾开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从未被人这样耐心陪伴，从未有人愿意对着冷冰冰、不爱说话的他絮絮叨叨，分享生活里所有微不足道的事。漫长的沉默一路延续，两人的脚步却格外同步，没有丝毫尴尬的疏离。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老旧的居民楼下，是谢烬居住的小区。

　　“到了。”

　　停下脚步，谢烬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早点回去。”

　　唐亦安弯着眉眼，露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笑容，声音轻轻软软的：“好，那你上楼注意安全，明天学校见。”

　　谢烬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抬脚走进楼栋。

　　看着少年清冷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唐亦安才收回目光，准备转身离开。可他刚刚抬起脚，楼道里突然炸开一声清脆刺耳的玻璃瓶摔碎的声音，尖锐响亮，紧接着就是一个巴掌声，狠狠刺破了傍晚的温柔宁静。

　　那道响声太过突兀，带着暴力狠戾，让唐亦安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瞬，男人粗粝暴戾的谩骂声紧随而至，狠狠砸在寂静的楼道里，字字淬着怒火与恶意，清晰地钻进唐亦安的耳朵里。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瞬间就懂了。

　　谢烬的家里，又开始了。

　　好奇心早已被尽数驱散，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心慌与酸涩。唐亦安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生怕自己的动静会让里面的争吵和殴打变本加厉。

　　他没有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僵硬地伫立在五楼的楼道下方，静静听着楼上的动静。

　　刚刚那一记耳光力道极重，打得谢烬的脑袋狠狠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痛感席卷整张脸庞。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没有低头，没有求饶，眼底翻涌着隐忍的冷意，平静地反问：“我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无端污蔑的嘲讽，没有丝毫怯懦。

　　就是这一句平静的反问，彻底点燃了谢伦程心底的怒火。男人满脸暴戾狰狞，大步上前，猛地伸手死死掐住了谢烬的脖颈，力道凶狠，几乎要将人的骨头捏碎。

　　“你还敢问？”谢伦程双目赤红，怒气冲天，嘶吼声震得墙面仿佛都在发抖，“刚才有人来敲咱家的门，是你们学校的同学！特意来跟我举报，说你在学校早恋！谢烬，你真是长本事了，天天在学校给我惹是生非！”

　　脖颈间的窒息感汹涌袭来，可谢烬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溢出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带着极致的无奈与讥讽：“我早恋？你要是有空，不如自己去学校看看。平日里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谁理我啊？”

　　他孤僻、冷淡、成绩平平，常年独来独往，是学校里最不起眼、也最没人愿意沾染的人。早恋这两个字，落在他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不讲道理的人，从不需要真相。

　　谢伦程被他平静的反驳彻底激怒，脸色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底只剩失控的暴力。他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再次狠狠抽在谢烬的脸上。

　　“啪——”

　　更响亮、更沉重的一声，在狭小的房间里轰然炸开。

　　谢烬身形单薄，承受不住这般凶狠的力道，身子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还未等他缓过神，谢伦程的脚已经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一下，又一下。

　　粗暴的殴打声、沉闷的撞击声、桌椅翻倒的声响接连不断地从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声，字字句句，都精准扎进门外唐亦安的心底。

　　那是最残忍的家暴，是毫无理由的迁怒与发泄。

　　可全程，谢烬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痛哼。

　　他就那样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暴力，脊背依旧倔强地挺直，像一株长在寒雪峭壁上的野草，沉默、隐忍，带着无人能懂的倔强，安静得让人恐惧，让人心疼到窒息。

　　门外的唐亦安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打扰，不敢冲进去。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外人，贸然上前只会让谢烬承受更凶狠的打骂。

　　他只能站在冰冷的楼道里，一动不动，默默听着里面持续的暴力声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蔓延全身。

　　整整一个小时。

　　漫长、压抑、煎熬的一个小时。

　　直到屋内所有的殴打声、谩骂声彻底停歇，楼道里重新恢复死寂，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仿佛刚才那场残忍的暴力从未发生过。

　　唐亦安的双腿早已站得发麻，浑身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缓缓松开手，眼眶通红，眼底盛满了心疼与无力。他不敢多做停留，怕撞见出门的谢烬，只能压下满心的酸涩，颤颤巍巍地转身，一步步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家。

　　那一晚，唐亦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刺耳的殴打声，回荡着谢烬沉默隐忍的模样，那张被打红的清冷侧脸，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翻来覆去，满心都是担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唐亦安便早早起了床。

　　他特意翻出了家里的医药箱，细心挑出了消肿药膏、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小心翼翼装进自己的书包里。

　　他想帮帮谢烬。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能替他缓解一丝疼痛也好。

　　清晨的阳光温柔透亮，洒满校园。唐亦安早早来到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谢烬已经来了。

　　他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眼，侧脸清冷寡淡，仿佛昨天那场残忍的家暴从未发生过。可唐亦安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的脖颈处隐约藏着浅浅的掐痕，被衣领勉强遮挡住，抬手写字时，手腕不经意露出的地方，还有淡淡的淤青。

　　唐亦安捏着书包带，心脏轻轻一揪，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边，轻轻拉了拉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只是微微倾身，目光细细地、小心翼翼地在谢烬脸上、脖颈、手臂上轻轻打量着，认真查看每一处隐秘的伤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直直落在谢烬身上。

　　常年活在冷漠与恶意里的谢烬，从未被人这样认真、温柔、担忧地注视过。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来，握着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冰冷的气场悄然松动。一向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无措与慌乱。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柔，不习惯被人关心，更不习惯有人将他满身的伤痕一一放在心上。

　　冰冷的心脏，第一次被这样温热的目光包裹，让他无所适从。

　　不等谢烬反应，唐亦安已经轻轻打开书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碘伏、棉签和消肿药膏，轻声开口：“谢烬，你别动。”

　　话音落下，他捏着棉签，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地凑近谢烬的脸颊，想要替他轻轻消毒、涂抹药膏。

　　距离骤然拉近，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谢烬的脸颊，清甜干净的气息包裹了他周身常年的寒意。柔软的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皮肤，带来一阵细碎的温热触感。

　　谢烬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茫然。陌生的温柔席卷了他的全部感官，让他这座万年冰山，第一次彻底失了分寸，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昨天……我都听见了。”唐亦安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细碎的心疼，动作轻柔地为他处理脸上的擦伤和破皮的地方，“很疼吧？以后别硬扛着了，受伤了要涂药。”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精准戳中了谢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他冷漠叛逆、成绩糟糕、爱惹麻烦的样子，所有人都只会指责他、打骂他、厌恶他。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带来药膏，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心疼他。

　　谢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底冰封多年的坚冰，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身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清冷的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悸动与酸涩。

　　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晨起的喧闹声慢慢响起。

　　就在两人安静共处的温柔氛围里，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班主任拿着教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往日严肃的脸庞今日带着几分随意，走上讲台后，目光扫过全班，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学们，跟大家说一件事。咱们班的晏子期同学，昨天放学上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摔倒，把腿摔骨折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惊讶议论声。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继续说道：“所以晏子期这段时间需要在家养伤，暂时请假一段时间，落下的功课大家多帮忙照应一下，班委记得定期把作业和笔记发给她。”

　　简单通知完毕，班主任翻开课本，开始安排早读任务。

　　喧闹渐渐平息，教室重新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唐亦安收好手里的药膏，抬眼看向依旧沉默清冷的谢烬，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无措，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能陪谢烬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彻底融化这座常年冰封的寒隅。

　　可他想试试。

　　他想做唯一照进这片无边寒夜里的，一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