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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朋友 以后我们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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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安缓缓松开了抱着谢烬的手臂,力道一点点卸下,像是用尽了浑身仅剩的力气。方才翻江倒海的胃痛终于彻底平息,可那种空洞又酸涩的坠感,依旧牢牢盘踞在胃部深处,迟迟不散。
后背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他飞快垂下手,抬手随意蹭了蹭额角残留的冷汗,脸上强行扯出一抹笑意,试图掩盖刚刚的所有。
没人知道,这短短几十秒的剧痛,已经在他心底敲下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他不是小孩子了。
断断续续的胃部不适已经纠缠了他许久,只是从前都只是轻微的反酸、隐隐作痛,转瞬即逝,他一直刻意忽略,当做是作息不规律、随便吃坏了肚子。可今天这种骤然袭来、几乎要将他碾碎的绞痛,是前所未有的。
那一刻,他甚至短暂地喘不上气,浑身脱力,连抱紧一个人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的身体,真的出问题了。
而且绝对不是小问题。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唐亦安的失神。
谢烬还维持着方才抬手回抱他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微微垂着眼,漆黑的眼眸褪去了往日里一成不变的淡漠冷寂,裹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担忧。
他太习惯独处了,这辈子几乎从未有人主动靠近他、温暖他,更没有人会用力抱住他,把他荒芜冰冷的世界捂出一点温度。
唐亦安是第一个。
热烈、鲜活、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暖阳,不管他周身覆满寒冰、生人勿近,不管旁人对他如何避之不及,执拗地朝他奔赴而来。
可刚刚拥抱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怀里人的僵硬、颤抖,还有那骤然收紧、近乎窒息的力道。以及少年落在他后背的、微凉的指尖,和转瞬即逝的脱力。
谢烬不懂情绪,不懂关心人,他从小到大只会承受暴力,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能敏锐捕捉到异常。
唐亦安不对劲。
很不对劲。
唐亦安闻言立刻回神,连忙摇了摇头。他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点距离,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也避开谢烬过于直白的审视。
“真的没事的,你别多想。”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语气轻松像是在调侃:“可能就是早上没吃早饭,饿的胃抽了一下吧。”
这个理由太过寻常,任何人听了都会深信不疑。
学生时代的胃疼、低血糖,是再普遍不过的小事。
可谢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少年白皙的脸颊此刻褪去了往日的红润,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连唇色都浅淡了几分。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软软贴在额头,看着格外单薄脆弱。
和他方才活泼闹腾、拉着自己奔跑拥抱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烬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会安慰人,这辈子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关心别人。在家里,他只会迎来无休止的谩骂和拳脚,疼痛对他而言是常态,是日常,是早已麻木的东西。
他不懂胃疼是什么滋味,不懂低血糖有多难受,可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不是简单的不舒服。
唐亦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微微发虚。
谢烬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捉摸不透。那双漆黑沉寂的眼睛,好像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他最怕这样的审视。
他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习惯了用乐观伪装自己,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难过和病痛。没人知道,看似被生活温柔以待的唐亦安,心底藏着经年累月的伤疤,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还有此刻悄然蔓延的病痛。
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更不想让刚刚好不容易对他卸下一点防备的谢烬担心。
在这个满身黑暗、从未被世界温柔善待过的少年面前,他只想做唯一的光,只想带给她温暖,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真的没事啦!”唐亦安又重复了一遍,刻意拔高了一点语调,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装作活力满满的样子,试图彻底打消谢烬的疑虑,“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谢烬定定看了他几秒,良久,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一丝细微的担忧,重新被他压回心底,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两人并肩站在露天用餐区的空地上,初秋的阳光温柔洒落,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热烈鲜活,眼底藏秘;一个清冷孤绝,满身寒霜。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此刻站在一起,意外的和谐,带着一种暧昧的感觉。
唐亦安侧头看着身旁的谢烬。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笔直,下颌线锋利冷硬。眉眼生得极好,极具冲击力的好看,却常年覆着一层冰霜,冷漠又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全校几乎没人敢主动招惹谢烬。
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孤僻暴躁,不爱说话,不爱合群,成绩垫底,更是传闻里那个经常被家里打骂、浑身戾气的问题少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议论纷纷,没人愿意靠近,更没人会心疼他。
方才晏子期郑重其事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谢烬最讨厌别人可怜他。
唐亦安缓缓敛了敛眼底的柔软。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他只是看着这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浑身是伤的少年,下意识觉得心疼。他见过谢烬独自坐在教室角落落寞的样子,见过他被老师当众批评依旧面无表情的模样,见过他浑身带着新旧伤痕、独自隐忍沉默的孤寂。
他从未想过,这份发自内心的怜悯,会是谢烬最厌恶的东西。
也是,像谢烬这样骄傲又倔强的人,骨子里藏着极致的自尊。他可以忍受打骂、忍受孤独、忍受世间所有的恶意,却唯独忍受不住旁人廉价的同情与可怜。
那是对他仅剩尊严的践踏。
唐亦安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愧疚。
他看着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谢烬,我刚刚没有可怜你的意思。”
谢烬闻言,眸光微动,侧过头看向他。
“我只是觉得,”唐亦安抿了抿嘴唇,眼神干净又真诚,一字一句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直一个人,会很孤单。我想和你做朋友,想陪陪你,仅此而已。”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想要靠近,想要温暖他荒芜的世界。
谢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很亮,盛满了温柔的光,澄澈又干净,没有半点旁人看待他的嫌弃、鄙夷、畏惧,更没有虚假的同情。只有纯粹的真诚和暖意,直直撞进他荒芜空洞的心底。
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好像,心动了。
孤单早已是他人生的常态。
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家,习惯一个人承受家里所有的暴力和黑暗,习惯独自熬过所有漆黑无人的夜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孤零零地、麻木地过完。
直到唐亦安出现。
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不顾旁人眼光,主动和他说话,主动给他递纸条,主动拉着他奔跑,主动毫无保留地拥抱他,现在又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想要陪他。
滚烫的暖意,顺着心脏一点点蔓延开,悄悄融化了他常年冰封的心。
谢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冰霜,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依旧话少,只是看着唐亦安,轻轻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不怪他。
从来没有一刻,他像现在这样,庆幸有人愿意走向自己。
唐亦安看到他松动的神色,瞬间松了口气,眉眼重新弯起,露出甜甜的笑容:“那就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暖意融融,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烬看着他的笑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极轻,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大课间的时间不算长,操场上满是肆意打闹的学生,喧闹的人声远远传来,和这片安静的露天区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亦安不敢再做大幅度的动作,怕刚刚的胃痛再次复发。他慢慢走到旁边的石椅上坐下,轻轻捂着自己的胃部,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痛感虽然消失了,可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四肢百骸涌出来。
谢烬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坐下,就那样安静地立在一旁,身姿挺拔,默默陪着他。
两人一坐一站,安静无言,却没有半点尴尬。
“谢烬,你平时大课间都不出来玩的吗?”唐亦安偏头找着话题,轻声问道。
“不。”谢烬言简意赅。
他不爱热闹,操场的喧嚣、人群的嬉笑,都和他格格不入。课间的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永远都是坐在教室的角落,趴着睡觉,或是望着窗外发呆,隔绝世间所有的热闹。
“那多无聊啊。”唐亦安小声感慨,“以后我陪你出来玩好不好?不用一直待在教室里。”
谢烬垂眸,看着少年温柔的侧脸,缓缓点头:“好。”
只要是你,就好。
简单的一个字,承载了他从未有过的应允和迁就。
从前的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厌恶所有的热闹,可只要是唐亦安的邀约,他都无法拒绝。
唐亦安看着他温顺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外人都说谢烬冷漠孤僻、难以接近,可只有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心底有多干净柔软。他只是被黑暗裹挟太久,被伤害太多,才不得不竖起满身尖刺,冰封所有温柔。
他真的太想,太想把自己的阳光分给他一点了。
沉默的间隙,胃部又是一阵细微的酸胀感袭来,不算剧烈,却清晰无比。唐亦安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收紧了捂着肚子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飞快调整好情绪,不让身旁的谢烬察觉分毫。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或许,真的要找个时间,偷偷去医院看一看。
不能再拖了。
他还想陪着谢烬很久很久,还想慢慢融化他的冰山,还想做他长久的光。他不能倒下,也不能生病。
至少现在不能。
“对了,”唐亦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烬,眼里亮晶晶的,“下次放学,我可以等你一起走吗?”
谢烬的瞳孔微微一震。
一起走?
从小到大,放学路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别人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只有他孤身一人,背着书包,沉默地穿过大街小巷,回到那个冰冷压抑、充斥着暴力的家。
从来没有人,主动说要和他一起放学。
巨大的暖意席卷了他荒芜的心脏,酸涩又滚烫。
他定定地看着唐亦安温柔真诚的眼眸,良久,用最轻、最哑的声音,郑重应道:“好。”
两个少年的身影被阳光拉长,紧紧靠在一起,定格在初秋温柔的午后。
一个藏着无人知晓的病痛与宿命的悲剧,倾尽所有,想予他温柔暖阳。
一个困于常年黑暗与原生的痛苦,终于等到,属于他唯一的光亮。
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束来之不易的光,终究短暂易碎。
这场荒芜隅地遇见光明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双向覆灭的结局。
风继续吹,悄无声息地藏起少年心底隐秘的隐痛,也藏起了未来那场无人可避的、彻骨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