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泥 这世间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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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叫声比清晨时分更加密集，吵得人心浮气躁。
枝织背着包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切原走得很慢。
他右半边身子有些僵，撞在铁丝网上的那一下不轻，肩膀的关节处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肿了一圈，整条右臂脱了力，垂在身侧。
走到切原家的矮篱笆外时，枝织的步子停住了。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传来了切原奶奶和邻居中气十足的闲聊声。
“我家赤也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又不知道偷偷跑哪去了，等他回来，我非得……”
切原站在后头，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灰土的球鞋，又看了一眼渗着血污的领口，脸色沉了下来。
枝织转过身，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随即带着他绕开切原家，推开了自家院子虚掩的木门。
刚走进去两步，屋子里传来了扫帚扫地和母亲说话的动静。
枝织愣了一下，爸爸妈妈提前回来了。
她转过头对切原压低了声音：“我爸妈回来了，从后面走。”
这里有一扇木格子窗，窗台垒得有些高，下方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平时他们都不怎么来打理这一片。
枝织先把包都扔进去，踩着墙根的青石砖，双手扒住木框往上爬，费了点力气翻进屋内。
她转过身，正准备伸手去拉下面的人。
切原却没有接，只左手按在窗台上，长腿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球鞋稳稳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一声闷响。
站定后，他扫了一眼房间。
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套泛黄的旧书桌，一台占据了桌面大半空间的笨重台式电脑，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装满杂物的纸箱。
顶上的老式吊扇吱呀摇晃着，吹出的风都是温的。
少爷眼底明晃晃地闪过一丝嫌弃。
枝织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生了锈的红十字铁皮药箱。
“赤也同学，坐吧。”
切原看了她一眼，走到书桌边坐下，木头椅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咯吱”声。
枝织打开药箱，低头翻找着碘伏，等她拿着药水和棉球转过身时，却愣住了。
少年已经利索地扯掉了身上的短袖，随手扔在一旁，光着膀子大喇喇地坐在那儿。
枝织的手微微一抖，虽然有时候也给爸爸擦过背，但猛地面对一个陌生的同龄男生光裸的身子，她脑子唰得一片空白：“你怎么……”
切原正疼得皱眉，听见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看她：“你不是要给我包扎吗？”
多年以后，枝织窝在沙发里，偶尔想起这茬，问起某人当年怎么能在一个陌生女孩房间里脱衣服脱得那么自然。
那厮正抱着半个西瓜啃，吐了一粒籽，眨巴着大眼睛：“我当时痛得要死，哪顾得上这个。而且……你那会儿对我来说就像对街贴膏药的阿嬷。”
枝织：= =#，一个枕头飞过去。
当然，此刻的枝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敛了神色，站到他身侧。
脱下衣服后，那道伤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右肩的肌肉高高肿起，紫红紫红的。
而肩胛骨连带着后背的地方，被铁丝网擦破了大片的皮肉，混杂着砂石地里的灰土。
枝织皱眉，弯下腰，拿了医用镊子和棉球，沾透了碘伏，一点点清理他擦伤处的泥沙。
冰凉的液体扎进破损的表皮。
“嘶——”少年倒抽了一口凉气，肩膀瞬间绷紧，咬紧了牙，“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枝织手里的动作没停，“泥沙不清理干净，会发炎的，切原同学忍耐一下。”
清理完后背的砂石，枝织绕到他身前，换了干净的棉球，蘸了碘伏去擦拭他嘴角和额头的血污和破口。
距离一下子拉得更近，棉球擦过嘴角的伤，药棉触及破口的细微刺痛让少年微微仰起了头，眉头紧锁，闭上了眼睛。
枝织直直地看着这张脸，再次感叹，这人长得，着实好看。
平时总爱瞪着眼，满脸暴躁，如今闭上了眼睛，倒显出几分乖顺。
皮肤是常年运动却晒不黑的玉色，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出一层细密的阴影。
枝织看着，手指微微收了点力道，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完脸上的伤口，又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支跌打损伤的气雾剂，对着他青紫高肿的肩膀肌肉喷了上去。
最后，用干净的绷带绕过肩膀，缠紧，固定。
“好了。”
切原松了一口气，赤着上身坐在那里，看着她收拾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是孤男寡女的状态，有些尴尬地转开视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背后那把掉漆的旧球拍上。
拍子边缘磨损得厉害，网线也松了，显然是用了很久了。
枝织用纸巾擦净了指尖沾上的药水，顺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
好机会。
她轻咳了一声，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切原君，可以教我，打网球吗？”
切原原本正伸手去拿扔在旁边的T恤，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从那把寒酸的球拍，移到女孩那双纤细手臂，最后冷冷落在她的脸上。
刚才在球场上，她挡在自己前面举着手机发抖的样子，确实有些骨气。
但没有天赋，没有体格，竞技体育，和胆量是两回事。
切原拒绝得干脆：“你太笨了。”
枝织睫毛扑闪了一下。
“哦。”她点点头，将药箱重新推回床底。
像是，刚刚只是问了一句“今晚吃不吃蔬菜”，然后得到了一句“不吃”一样。
切原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没趣，拿起衣服穿上后，敷衍地道了声谢，然后走到窗边，单手撑着窗台，原路翻了出去。
窗外的杂草晃动了几下，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后院。
切原走后，枝织走到书桌前，拉开木椅坐下，按下了电脑的主机电源。
老化的散热风扇发出沉重的嗡鸣声，显示器闪烁了几下，亮起。
她握住鼠标，点开网页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框里闪动，键盘敲击。
她将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的名字，输入了进去。
切原赤也。
三十秒后，一排排加粗的黑体字伴着影像弹出来。
鼠标滚轮缓缓下滑。
照片中的少年，套着日本U-17代表队的队服，和众人一起高举奖杯。
黑发扬起，眉眼桀骜，唇畔生花，身周是铺天盖地的华彩与欢呼。
词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的战绩：王者立海大ACE、全国大赛优胜、关东大赛优胜、U-17代表……那些词语，一个一个，拼凑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才形象。
隔壁院子里，恰好传来老太太的怒吼声和少年懒散又拖沓的应答声。
枝织望着屏幕。
这世间万物，原是有轻重之分的。
天上的云，地上的泥，泾渭分明。
她看了一会，关掉网页，按灭了主机电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