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恶魔 “他的眼睛 ...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蝉鸣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聒噪，预示着这又将是一个闷热的白昼。
枝织在前面带路，为了兑现昨晚“明天你早点起来，我带你去”的承诺，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更早。
切原跟在后头，穿了身白色的运动套装，网球包挂在左肩，眼皮半垂着，显然没睡醒，脚后跟拖在地上，在地上擦出拖沓的沙沙声。
昨夜后半夜下过雨，乡下的土路又凹凸不平，积了不少水坑。
“切原同学，走左边。”枝织回头，轻声提醒。
“哦。”他嘴上应着，视线却盯着路边飞过的一只蜻蜓，压根没看路。
枝织默默跟他拉开了距离。
“吧唧”一声。
切原一脚踩进了水洼，泥水溅起来，在他白色的运动鞋侧边和袜子上糊了一大片。
他停下来，盯着鞋。
枝织也停下来，盯着他。
“你不能早点说吗？”少年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倒打一耙。
枝织老实极了：“我说了。”
“……”
少年别过脸，在旁边的干草垛上胡乱蹭鞋底，那泥本就湿，一蹭，黑乎乎的一大片，全糊在鞋帮上了。
他的动作僵住。
枝织看着那滩泥，想了个法子，认真提议：“可以摘点树叶擦一擦的。”
切原白了她一眼，满脸嫌弃：“土丫头，我这很贵的。”
枝织“哦”了一声，从善如流：“那，就不擦了。”
说完，她转回身，迈开步子，继续带路，身后传来少年微弱的磨牙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
一片被高大水杉树包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生了红锈的铁丝网圈着砂石地，最里头是一堵回弹墙。
“到了。”枝织停下。
“嗯？”切原原本半阖的眼睛慢慢睁开。
里面有人。
五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穿着统一的绿白相间运动服，正分站两边拉球，网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场子里回荡。
枝织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身旁气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的切原。
“他们是关西大赛的正选呢。”她认出了那身队服，轻声说道。
切原下压着眉骨，视线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伸手去推铁门。
一只手却攀上了他的手臂。
切原侧过头。
“我们，等一下。”枝织松开手，指了指场边生了青苔的水泥台阶，“他们打完，就到我们了。”
切原沉吟一声：“要等多久？”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这里只有一块场地，谁先来谁就先打。”
枝织早就习惯了等待。
切原冷笑，刚想说话，对上女孩那双坚定又理所当然的眼睛。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后颈，没再争辩，把包拽下来，扔在石台阶上，然后在边上坐下，长腿敞开，手肘撑着膝盖，冷眼盯着场内。
枝织也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米的距离。
太阳顺着水杉树的枝丫慢慢往上爬。
“你刚说，那几个，是什么人？”切原忽然开口。
“隔壁镇春山高中的网球部正选。”枝织盯着场内飞来飞去的球，“去年打进了关西大赛。”
“关西高中部的网球水平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枝织眨了眨眼，她看不懂，只觉得他们打出来的球很有力气。
“切原同学平时，遇到的对手都很强吗？”
切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我的前辈，每一个都比这些人强一百倍。”
气温渐渐升高。
枝织看着切原额头上冒出来好多汗。
她拉开自己的旧包，拿出一个保温壶，又摸出一个保鲜膜包着的饭团，递过去。
“我吃过了。”切原瞥了一眼，没打算接。
枝织把饭团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梅子馅的，吃这个能凉快点。”
切原盯着那个饭团看了两秒，拿起，撕开保鲜膜吃起来。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太酸了。
但他也没吭声，三两口咽了下去。
枝织拧开保温壶，倒了一盖子冰水，他接过去，仰头灌干净，空杯子塞回她手里。
一个小时过去，场内的拉球练习停了。
切原站起身，拎起包带准备进去。
但那五个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走到球网旁，席地而坐。
“呲啦”几声，易拉罐的白沫溢出来，砸在砂石地上。有人大声谈笑，互相推搡，有人拿着球拍漫不经心地颠球，完全把边上等候的两人当成了空气。
一个空易拉罐被人随手一扔，骨碌碌滚到切原脚边。
切原看着地上的罐子，眼神冷的骇人。
他一把拽开网球包，抽出自己的球拍。
“你去哪？”
切原头也没回，大步走向球场。
枝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连忙站起身，小跑两步拉住他的衣角。
“你别，惹他们，他们是关西大赛的正选呢。”
毕竟她的学校，连地区预选赛都打不进去，这群人，在她眼里是非常厉害的。
更何况他们是高中生，人多势众，真起了冲突，吃亏的一定是切原。
然而，切原只是手腕微转，把衣角从她手里扯了出来，踏入那片砂石地。
他走到边上站定，下巴微扬，语气嚣张得很：“我加入你们。”
对面五个人停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上下打量着这个黑头发卷毛的陌生小子，哄堂大笑。
“哪来的小鬼？”
“没看见我们在休息吗？滚一边去。”
切原没接腔，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网球，左手将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再抬起脸时，眼底泛起了红血丝。
“废话真多。你们五个，一起上吧。”
十分钟。
切原动作快如鬼魅，网球不断在对方半场砸下，那五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在场上狼狈奔跑，摔倒，喘气。
有个一直盯着切原看的高个子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瞬变得惨白。
他指着切原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大喊出声：“他的眼睛……他是切原赤也！”
切原，赤也。
枝织喃喃自语着这个名字，这是第一次，把他的姓氏和名字连起来念。
她扒着铁丝网，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那个如同魔王降世般的少年。
对胜利的绝对渴望，将一切阻碍碾碎的气势，震撼着这个一直信奉“安稳”和“退让”的女孩。
原来，网球还可以强到这种境界。
“啪！”
最后一场，连丢五局后，对面的老大狠狠将球拍砸在地上，拍框断裂。
切原活动了一下右肩，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个小碎催。”
那人怒火中烧，冲向切原，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以为你很了不起？！”
切原眼神冰凉：“不要碰我。”
说着，左手握拳，带着风声挥了过去。
骨头的碰撞声，那人被打得倒退两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剩下几人见朋友被打，也不管他是谁了，都扔了拍子，骂骂咧咧地涌了上去。
切原右肩的伤还未好全，体力又耗了大半，一会功夫便落了下风。
躲开正面的一脚，反手用手肘顶开左边的人，后背又挨了一脚。
少年闷哼一声，往前扑去，重重撞在铁丝网上，顺着铁网滑落，跪倒在砂石地上，大口喘气。
“再来啊！”对方的老大揉着下巴，走上前，抬起脚。
一抹身影挡在了切原前面。
枝织的双臂张着，将身后的人护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
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恐惧，盯着面前的五个高大的男生。
“我……报警了。”
声音很小，牙齿在止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一副死磕到底的轴劲。
空气静了下来，男生举起的脚停在半空。
他看了眼面前浑身发抖的乡下丫头，又扫了眼她手里的手机，咬了咬牙。
“算你走运。”
他啐了一口，带着众人走了。
铁丝门“哐当”一声弹回原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直到听不见。
枝织腿一软，膝盖磕在粗糙的地面上。
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旧手机的外壳，她把它揣回兜里。
这个手机，是坏的，早就不能拨了。
她转过身，见切原靠着铁丝网，低着头，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眼睛，鲜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晕在T恤上，狼狈不堪。
“需要，我帮忙包扎吗？”犹豫许久，她问，声音还带着颤。
切原猛地抬起头，似乎是觉得在这个土丫头面前露出这副鬼样子极其丢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废话，我这样怎么回家。”
枝织看着他那张脸，他眼底的疯狂血色还未完全褪尽，但表情，已经变成了平时的切原的样子。
“哦，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