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迷路 像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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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喜烧的甜香在冷气充足的客厅里渐渐淡去。
老太太撤了铁锅，泡上一壶新茶，拉着枝织闲话家常，从镇子东头哪家的狗下了崽，说到西头哪家的瓜田遭了野猪。
枝织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矮桌边，双手捧着茶杯，时不时点点头，偶尔礼貌附和两句。
切原起初还靠在沙发上休息，听奶奶闲话了十分钟，眉头便越拧越紧，那双带着几分躁动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庭院外那片尚未完全暗下去的晚霞上。
“屋里闷死了，我出去透透气。”
少年站起身，大步走到玄关，脚胡乱蹬进运动鞋里，连鞋跟都懒得拔，踩着瘪下去的鞋后跟，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这混小子，一刻也闲不住。别管他，枝织，奶奶教你做做针线活好不好？”
“好。”
枝织轻点了下头，目光穿过一楼的窗户，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
当时针指向晚上八点，屋外除了蛙鸣和虫叫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天色也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切原奶奶觉出不对劲了，披着外衣走到院子里，往外张望：“这都快一个钟头了，赤也怎么还没回来？这附近连个路灯都没有，别是找不着路了。”
枝织看了眼挂钟，放下手里正在帮老太太理线的针线笸箩，站起身。
“切原奶奶，我去找他吧。”
老太太有些迟疑，转过头拦了一把：“欸，天这么黑，你一个女孩子家上哪找？要去的话奶奶一块去吧。”
枝织摇摇头，温声安抚：“没事的，奶奶。乡下的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摔。”
老太太眉头没松，拉着她胳膊的手也攥得紧了些：“那也不成。”
枝织笑笑，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
“而且，我妈妈说您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太清，外边路又不平，万一摔了就不好了，您就在家里留着灯等切原同学吧。”
听到这，老太太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看了看面前小姑娘笃定的眼睛，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松开手：“那你要当心啊，就在附近的大路上随便找找就行。”
“晓得了。”
枝织回了家，翻出爸爸平时用的那把装了两节干电池的老式手电筒。换了双防滑的胶底鞋，推开院里的木栅栏走了出去。
乡下的晚上，夜色沉甸甸的，压着整个村子。
远处看，只有一道孤零零的光柱刺破了浓稠的夜色，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晃荡。
“切原君——”
“切原同学——”
她一路喊，声音在空旷的乡野路上传出很远，却始终只有虫鸣声在回应她。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脚下的土路白天被太阳烤得裂了口子，碎石子和硬土块混在一起，即便穿着厚实的胶底鞋，走得急了，脚底板也被硌得隐隐发酸。
切原君看起来不像是能习惯走这种路的，而且，万一走到镇子外面的深山里，万一遇到野狗……
枝织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加快了步子。
她顺着水渠边的田埂一路往前找，又找了将近半个小时。
乡下的夏夜不比城里，野草长得疯，蚊虫更是嚣张。
枝织只穿着到膝盖的棉布裙子，小腿被草叶扫过，泛起一阵阵的痒意。
走到镇子边缘的一片废弃水车旁时，手电筒的光柱忽地一顿。
不远处的田埂边，这条路上唯一的一盏微弱路灯底下，蹲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人缩成一团，正烦躁地挥舞着手，像是在驱赶周围嗡嗡作响的蚊子，嘴里还小声咒骂着什么。
枝织停下脚步，将手电筒的光圈稍微往下压了压，避免直射对方的眼睛，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切原同学？”
那团黑影猛地一僵，随后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谁？！”
切原赤也转过身，一头卷发在夜风中乱得没了形状。
他戒备地盯着手电筒光源的方向，待看清光晕后那张脸时，肩膀才渐渐松懈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梗着脖子，声音很大，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奶奶担心你，让我来找你。”枝织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他被蚊虫叮得泛红的手臂，“你迷路了吗？”
“哈？谁迷路了！”大少爷炸毛，“我只是在这儿看……萤火虫！对，萤火虫！”
枝织握着手电筒，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杂草丛。
“哦。”她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语气依旧是温开水般的平静，“看完了吗？看完的话，该回家了。”
说完，枝织转身，手上的光束晃了晃，示意他跟上来。
切原哼了一声，没搭腔，却很自觉地迈开步子。
只是刚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坷垃一滑，他身子猛地一歪，险些栽进旁边的水渠里。
“小心。”枝织吓了一跳，一只手已经伸出去，那人却已经自己站稳了。
“这边怎么晚上这么黑的。”他开口，语气听着已经像憋着火。
“是的哦。”枝织点点头，“乡下的话，晚上就是会比城里更黑的。”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了去，四周除了她手里那束光，全是化不开的黑。
切原没出声。
枝织看到少年皱着眉，肩膀不自然地绷着。
“切原同学，很怕黑吗？”
不等他回答，枝织转过身，将手电筒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朝着他伸了过去。
“这段路，没有灯，坑很多。”枝织认真地看着他，“要……抓着我不？”
切原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女孩的手掌很小，掌上有些破了皮的薄茧，指尖在光晕边缘，透着一点健康的红色。
他“切”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上几分。
“我才不要像小孩一样被牵着。”
枝织看着他的侧脸，想，这人应该是不喜肢体接触。
“哦。”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到一旁的灌木丛边上，“咔嚓”一声，折下了一根约莫半米长，两指粗的树枝。
然后走回切原面前，将树枝的一头递了过去。
“那，牵这个。”
切原愣住了。
他低下头，瞪着那半截还带着几片残叶的树枝，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坦荡的女孩，眼角抽搐了两下，还是没接。
“有蛇的。”枝织举着树枝，淡淡补了一句，“晚上看不清路，踩到会咬人。”
话音刚落。
那只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抽了出来。
力道很大，扯得枝织往前踉跄了半步。
“走啊！慢死了！”他恶声恶气地催促起来。
枝织站稳步子，也没计较他的粗鲁，打着手电筒，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截树枝，一前一后地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面晃荡，枝织一开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瞥向身后。
到中途，走得快了，树枝那头便会传来一点向后的拉扯力道。
她便顿一下，等他两步。
虫鸣声响在耳边。
枝织低头，看着地上拉长的两道影子。
一根细细的线，把前后的两团影子连在了一起。
是不像小孩一样了。
像小狗……一样。
她抿了抿唇，嘴角悄悄牵起一点微小的弧度。
“喂。”身后突然传来少年闷闷的声音，“你笑什么？”
“我没笑。”
“我都看见你肩膀抖了！”
“切原同学看错了。”
“……”
两人又走了一段。
“切原同学，这么晚出来，除了看萤火虫，是在找什么吗？”枝织看着前面的土路，随口问道。
树枝那一头顿了顿，片刻后，传来少年带着浓浓不满的抱怨。
“找网球场。”切原用脚踢飞了一颗石子，“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
枝织想起他之前站在走廊上颠球的焦躁模样。
她停下步子：“有的。”
“什么？”
“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打球。”枝织转过头，手电筒的余光扫过少年已经拆掉绷带的右肩，“镇子上只有一个网球场。明天切原同学你早点起来，我带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