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做客 切原同学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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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那人停了动作，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哗啦——” 一声，门被拉开。
原本被割裂的光影倾泻进去，将和室内的景象完整露在夏日的阳光下。
十几岁少年的身形尚未完全长成男人的宽厚，却已经拔高到了足以将枝织完全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穿鞋，只穿着白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近了看，身上那股子大城市娇养出来的矜贵气质越发明显。
可偏偏，那双眼流露出的东西并不太友善。
切原赤也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夏日的太阳将她的脸颊晒得微微泛红，鼻梁上生着几粒不显眼的雀斑,整个人带着些灰扑扑的土气，跟学校里那些出门打着遮阳伞的女孩完全是两个模样。
“喂。”他皱着眉，声音带着些未变声完全的沙哑，“你打算拿着我的球到什么时候？”
枝织眨了一下眼睛，没多话，依言将手里的网球递了过去。
“你的球。”不加掩饰的关西腔，软糯，平淡，像一杯温开水。
切原接过球，视线重新回到枝织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以为这几天按时按点送来可口饭菜的“邻居”，多半是个手脚麻利的阿婆，结果居然是这么个小丫头。
“你是这几天来送饭的？”少年的语气，活像在审问一个外卖员。
枝织点点头：“是的。我妈妈说，让我做了就送过来给你，你家里没人。”
女孩别扭的关西腔让切原皱起眉头，似乎听得有些困难。
枝织见状，以为他没听懂，便试图换成较为标准的口音：“啊，我是说……”
“能听懂。”
枝织顿了顿：“哦，好。”
正好，她说标准话，容易口吃。
切原把目光转到了地板上的托盘：“今天是荞麦面？”
枝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脸认真地说：“天气热。”
切原撇了撇嘴，蹲下身子，单手端起托盘：“谢了。可我不喜欢吃凉的，下次注意。”
枝织微微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面上显出几分迷茫：“哈？”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身进了屋，“哗啦”一声，干净利落地把门给关上了。
枝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对着紧闭的屋门小声答应：“知道了。”
回到自家院子，枝织走到井边，摇上了一桶水。
井水微凉，顺着手背滑落，她低头，看了看湿了半截的棉布裙角，复又摊开掌心，那上面，结着一层常年拿笔、握拍、做家务的薄茧。
脑中，无端闪过方才少年接球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指有一瞬间还擦碰到她的掌心。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干毛巾擦了擦脸，转身走进了厨房，将那点微末的思绪抛到了脑后。
日子像流水，白马儿遛着遛着，便又过了几日。
那次照面后，隔壁又安静下来，不再有网球砸地板的声响，送饭，收碗，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那收回的空碗，渐渐显出几分骄纵的端倪。
第八日，青椒肉丝，那青椒被一根不落地挑出，孤零零堆在碟边；第九日，炖菜里的胡萝卜丁，也被撇在碗底，唯独带了油花的烤肉和甜口的玉子烧，他吃得半点不剩。
枝织立在洗碗的水槽边，瞧着那堆胡萝卜，心中喟叹。
她自小节俭，不喜浪费，不过，更不喜去别人跟前讨嫌。
于是，第十一日，站在灶台前时，她便把备好的青椒放了回去，换了干海带泡发，又多切了两片厚实的五花肉。
她不指望他知晓，更不图一句道谢。
只是傍晚瞧着干干净净的碗碟，便觉得安心不少。
这算纵容吗？枝织不知，她想她只是习惯了在沉默中退让。
第十四天，切原的奶奶回来了。
下午两点光景，关西的夏天日头很毒，路面都腾着一层虚浮的热气。
枝织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隔壁院门外响起行李箱小轮轧过青石板的“骨碌”声。
“赤也，肩膀的纱布怎么松了？是不是又打球了？”没过一会，传来老太太一声怒吼，中气十足。
“没有。勒得慌，活动了下胳膊。”少年的声音也从隔壁院里传出来，带着些烦躁，音量却压着。
不多时，枝织家低矮的篱笆墙外探过一个花白的脑袋，切原奶奶穿着素色的布衫，眼角堆着笑纹，朝这边望。
“枝织丫头。”
枝织放下塑料盆，走过去，隔着篱笆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切原奶奶。”
“哎哟，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了。”老太太递过来一个印着烫金字的纸盒，“市里带的洋果子，留着甜嘴。”
枝织双手接过：“谢谢切原奶奶。”
“我家那个混小子挑食得厉害，一点不如意就要闹，没少麻烦你吧？”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枝织眨巴眨巴眼，看着手里包装精致的洋果子，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没有，切原同学很好养。”
“只要给几块肉，他就能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很好对付的。”枝织接着把后半句话补全了，神色坦荡，语气像是在评价镇上那只只要给骨头就不乱吠的大黄狗。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往枝织家里瞅了一眼，“你爸爸妈妈还没回吧？今晚别开火了。奶奶带了和牛，晚上做寿喜烧，六点半，准时过来啊。”
枝织退了半步，指尖抵着硬纸盒，本能地想鞠躬推脱。
头还没低下去，就被对方打断了。
“不许说不。你帮了奶奶的忙，奶奶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枝织看着老太太的脸，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晓得了。谢谢奶奶。”
老太太转身回了屋。
枝织拿着点心盒，走回自家厨房。
案板上放着清早买的南瓜，和一块带皮的五花肉，本是打算做南瓜炖肉的。
现下用不上了。
枝织把五花肉装进保鲜袋，塞进冰箱底层，又把手洗净擦干，拆开了那个精致的纸盒。里面齐齐整整码着六枚做成樱花状的洋果子，外皮莹润透亮，内馅细腻。
小心捻起一块咬下，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一边咀嚼着，一边盯着剩下的半块发怔，想着下次用家里的糯米粉是不是也能试着蒸一锅出来。
可到底心里清楚，这洋果子里头揉进去的手艺和料子，跟她平时做的小甜食，终究差得太远。
傍晚六点半，枝织换了双干净的白布袜，出了门。
按响切原家的门铃的时候，不知怎的，有些紧张。
开门的是切原赤也。
不过枝织这次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因为门一开，那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急吼吼转身，又上了楼。
楼上的游戏音乐声开得很大。
“枝织来了，快进屋。”切原奶奶端着一口锅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她站在门口。
“打扰了。”枝织鞠了一躬，在玄关脱了鞋，踩着木地板进了屋。
老太太把锅放到客厅矮桌正中的瓦斯炉上。
枝织走过去，在靠边的空位跪坐下来。
“赤也！别打游戏了，下来吃饭！”老太太拿着长柄木汤勺，抬头冲楼上吼了一嗓子。
“知道了！”楼上也吼。
老太太将长柄汤勺搁下，在矮桌边上坐定，给枝织盛了碗汤：“枝织丫头，我家小子不懂事，估摸要等他一会，你先喝汤哈。”
枝织摇摇头：“没关系。”
又过了几分钟，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才从楼梯上传来。
切原进了客厅，穿着黑色的短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拆了。
“让客人在下面干等你，规矩呢。”老太太数落他。
“我又没不让她先吃。”切原嘀咕了一嘴，走到枝织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空瓷碗，等着开锅。
两人之间，隔着一口冒热气的铁锅。
汤汁滚开了，咕噜咕噜地冒泡，雪花牛肉变了色。
老太太用公筷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放进枝织碗里。
“枝织多吃点肉，长身体呢。”
“谢谢奶奶。”枝织端起碗，牛肉裹着生食蛋液，泛着甜。
老太太又转头，区别对待一般，捞了一大勺茼蒿和魔芋丝，盖在切原的白米饭上。
“你别光挑肉。”
切原皱眉看着碗里绿油油的菜，抗议道：“我也长身体呢……”
切原奶奶并不想理他，只敲了敲他的碗边示意他必须吃完。
少年撇了撇嘴，眉头拧着，到底没把筷子摔下，而是屏住呼吸，夹起那团绿油油的茼蒿，囫囵塞进嘴里大口刨着米饭咽了下去。
切原赤也其人，虽有一身少爷脾气，但对长辈的话还算听的，至少明面上很少对着干。
切原奶奶满意地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枝织，“对了，枝织丫头，我走之前，在冰箱里留了一大袋蔬菜，今天拉开冰箱一看，全空了，是你都做了给他吃了吗？”
切原刨饭的手停住。
老太太还在念叨：“这么多，这小子从小都不爱吃蔬菜，竟然吃完了？”
瓦斯炉上的汤汁还在翻滚。
枝织咽下嘴里的牛肉，抬起眼。切原正看着她。
“没有蔬菜。”
枝织放下筷子，盯着切原奶奶的眼睛，开了口。
老太太愣住：“啊？”
“蔬菜放坏了，我就扔了。后面几日，只做了肉和我家里剩的海带，没放别的。”
切原微微睁大眼睛，目光里透出几分明显的错愕。
老太太看了看枝织，又看了看自家孙子。
片刻后，老太太笑起来。
“你这丫头，替他打什么掩护。那冰箱一直插着电，哪那么容易坏。”她说着伸手点了点切原的脑壳，“我就知道，这小子的臭毛病一点没改。”
少年没出声，只是拿起筷子伸进锅里，越过那些绿色的茎叶，夹起一块牛肉。
咀嚼间，他偏过头。
翻滚的白雾后，对面的女孩像是因为谎言被戳穿，有些尴尬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麦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