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早川枝织承 ...
-
早川枝织承认，第一次见到切原赤也，真的实实在在被惊艳到了。
关西的夏日，蝉鸣声总是聒噪得像是要撕裂天际。
早川枝织搬着竹凳，坐在庭院的廊檐下，手里摇着把有些年头的破蒲扇。不远处，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甲子园的棒球转播，含糊的电流声在沉闷的空气中，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催眠意味。
她大抵是个极容易满足的姑娘，没有大城市女孩的娇矜，日常里最大的消遣，便是在镇上唯一的那块破旧球场上，挥舞她那把磨掉了漆的网球拍。
“枝织，我和你在一起爸爸要去长野县看望舅舅，你舅舅生病了，我们大抵要走上小半个月。”早川母亲提着行李，临行前在玄关处千叮咛万嘱咐，“隔壁切原家奶奶的孙子，刚从关东过来养伤。切原奶奶这几日又恰好要去市区走亲戚，你每天到了饭点，多做一口饭给那孩子送过去。人家是大城市里娇养惯了的，你可别怠慢了人家。”
听见“养伤”两个字，枝织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躺在木榻上、面色发黄、常年与药炉为伴的同龄人。
“晓得了，妈妈。”她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关西腔特有的软糯，乖顺地点了头。
枝织的作息很规律，早晨六点半起床，将昨夜浸泡的米淘洗干净，添水，开火。
等饭熟的空档，她换上那套穿了几年的运动服，背着差不多有她半个人高的网球包，慢吞吞地出门。
镇上统共只有那么一块露天的破旧球场。铁丝网生了锈，地上的白线也斑驳不清。
她喜欢网球。虽说骨架生得小，手腕也纤细，握着标准尺寸的球拍总显得有些吃力，但只要站在那片场地上，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心里便是畅快的。
“砰。”
黄绿色的绒毛球砸在回弹墙面上，反弹回来，她往往要慢上半拍才能勉强够到。
打丢了球，她便停下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额头的汗，等气喘匀了，再去角落里把球捡回来。
到了十一点，阳光开始变得灼人，沙地被晒得发烫。
枝织收了球拍，拖着有些沉的步子回到厨房。
她搬来平时垫脚的小木凳踩上去，从橱柜最上层够下青花瓷碗。
今天做的是玉子烧和味增汤，她做饭的手脚麻利，鸡蛋液在平底锅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翻卷，定型，切块。
又往另一个锅里洒了一小把裙带菜和嫩豆腐。
因为想着隔壁是个病人，她特意多添了水，把米饭煮得软烂。
装好红漆木托盘，枝织踩着木屐，穿过两家之间那道低矮的篱笆。
切原家的老宅很安静，廊檐下的风铃偶尔被热风带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主屋的拉门外，将托盘平稳地放在木地板上。
里面没有声音，枝织也没有出声打扰的打算。
她想象中，那个生着病的少爷，大抵连翻身都困难，此刻估计正在昏睡。
她只是个负责送饭的邻居，不必多生事端。
放下东西，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轻，生怕吵醒了屋里的人。
这样单向的投喂，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四天。
枝织渐渐习惯了这种不见面的默契。
每天傍晚她去收碗筷时，托盘上的碗碟总是干干净净的。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病人胃口好，多少是件好事。
直到第五天的黄昏，枝织照例去拿空碗。
木托盘上，那个青花瓷碗的底下，压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纸张皱巴巴的，边缘带着撕扯的毛边。
枝织拿起那张纸，凑近看了看。
字迹凌乱，笔画间带着几分生硬，力透纸背。
“上菜太慢了。不过，味道还算能吃。”
她捏着纸条，有些发怔。
脑海里那个温吞虚弱的病秧子形象，因为这句带着明显埋怨和别扭的话，突然碎开了一角。
能写出这种字，用这种少爷般口吻抱怨的人，大抵是不怎么安分的。
枝织想了想，倒也没有觉得被冒犯，把纸条折了两折，顺手揣进兜里，端起托盘往回走。
第六天的午饭，她把送饭的时间往前挪了一刻钟。
依然是静悄悄的院子，紧闭的拉门。放下，离开。
进入七月中旬，关西的天气越发闷热，空气里连一丝流动的风都没有，树叶耷拉着，知了的叫声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焦躁。
第七天，枝织挥了二十分钟的拍，便有些受不住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湿透了后背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
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棉布裙子，她钻进厨房。
天气热得人没有胃口，她从水井里捞出冰镇过的荞麦面，切了细细的葱白和海苔碎，又炸了两块天妇罗，淋上清爽的酱汁。
端着托盘走向切原家时，枝织微微低着头，只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今天的切原家，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鲜活的动静。
枝织走到门口，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弯腰放下托盘就离开。
“叩、叩。”
从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闷响，像是某种球体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枝织愣了一下，平时这扇纸门总是紧紧闭着的，今天却拉开了一条约莫两掌宽的缝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颗黄绿色的网球从那道缝隙里滚了出来，顺着木地板的纹理，慢悠悠地滚到了她的脚边，磕在鞋尖上，停住了。
枝织低下头，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只是比起她那几颗早已经磨得发灰的旧球，这颗网球簇新，连表面的绒毛都根根分明。
她弯下腰，手探向脚边，拿着球，她直起身，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半开的门缝，投向了屋内。
光线从对面的院落斜射进来，将长廊的景象割裂成明暗两块，那一瞬间，周围的蝉鸣仿佛全数退去，只剩下胸腔里略显错乱的心跳声。
他并没有躺在床榻上。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走廊的尽头，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像海藻般张扬着，没有修理过的刘海半遮住了眉眼，他的皮肤很白，与那头漆黑的乱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右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微微低着头，左手拿着另一个网球，一下、一下地在地面上抛接着。
他的侧脸线条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稚气的尖锐，明明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充斥着随时会爆发的戾气。
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少年抛球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透过那道门缝，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生得漂亮，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冰冷。
枝织拿着网球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看着门缝里那个真实存在的俊美少年，呼吸微微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