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谢危行的警告
...
-
共饮那杯酒之后,冷宫又静了两天。
姜辞优发现谢危行比前些日子更沉默了。他不再让她夜里等在门口,也不再带她去北墙看机关。连练步法时,他都站得比平时远。她递茶过去,他接,却不喝。她问他是不是胃又疼,他只说没有。有两次,她在廊下撞见他一个人站着,看见她来了,他就转身回偏殿。像在避她。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第三天傍晚,谢危行把她叫进偏殿,说有事。
她进去时,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棋盘上只摆了半局。那棋形极散,像下棋的人根本没用心。谢危行没看她,只道:“从明日起,你不用再送茶了。早膳让厨房送。晚膳也是。”
姜辞优一愣:“为什么?”
谢危行没答。他垂下眼,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姜辞优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她上前一步:“你总得给我个理由。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外头又出事了?你不能一句‘不用’就把我打发了。”
“没有谁做错。”谢危行道。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很静,像结了层薄冰,“是我不需要了。”
姜辞优像被人在心口摁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景琰封了北墙外的路。沈鹤那边,已经三天没递消息。方邈还在宫外。”谢危行慢慢道,“你留在这里,只会多一个靶子。我若还要人伺候,就是害你。”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姜辞优问。
谢危行没有接“要”或“不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雪又飘起来,像一层层白布往下盖。他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从耳房到偏殿,一天走那么多趟。这宫里的人若想盯你,早就能数清你什么时辰端茶、什么时辰烧水。姜辞优,你再靠过来,就不是帮我,是逼我。”
姜辞优喉咙发紧。她听懂了。他不要她近。不是她做错了。是她太近了。近得已经被人看见,近得会成为别人刺向他的一刀。所以他要把她推远。用最冷的话,划最清的线。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却仍稳,“你是嫌我碍你的事了。”
“我没有嫌你。”谢危行道。
“可你让我退。”姜辞优说。
“对。”谢危行道。他转过身,看着她。那一眼很深,像要把今晚这场雪全装进去,“你退开,对你好。也对我好。”
姜辞优站在那儿,没动。她很想问:那我退开之后呢?你是更好了,还是更冷了?可她知道,问也没用。谢危行决定的事,从不会因为谁红一下眼睛就改。
“谢危行。”她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她。
“你最好别后悔。”姜辞优说。她没哭。她只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风裹着雪撞进来,把她的裙摆掀得老高。她没有跑。她一步一步走回耳房,像要把这段路走得分明。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你和他发生争执。当前黑化值:88%。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当然不会说。”姜辞优在心里道,“他谢危行什么时候说过软话。他只会让我退。退了,他就不用担心了。多好。”
系统说:【你明早还烧水吗?】
“烧。”姜辞优说,“我烧给我自己。不给他。”她坐回床边,把短哨和袖弩一样样摆出来。手在抖。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偏不让他一个人。他越这样,我越要活得好好的。活给他看。”
系统不说话了。
这一夜,冷宫静得吓人。偏殿的灯很早就灭了。姜辞优没睡。她听了一整夜的风。那风从北墙来,穿过院子,拍得窗纸一阵阵响。她不知道谢危行睡没睡。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院子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在那边。她在这边。
---
第二天,姜辞优没有去厨房。
她不想看见那口锅。锅还热着,就会想起自己从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水。她躺在床上,听见外头雪声停了。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发灰。野猫在门口叫了两声。她没理。那猫用爪子扒了扒门,见没人应,就跳上墙头走了。姜辞优翻了个身。她想,连猫都比谢危行懂怎么哄人。至少它还知道来。
她一直磨到快午时,才慢慢起来。推开耳房的门,冷气扑面。她看见自己门口的青石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已经冻成一层薄冰。她站住了。那碗是她昨天放出去的。她本没想送。是她习惯性地烧了水,又习惯性地盛了一碗。后来走到偏殿门口,又折回来,把它放在自己门口。结果现在,那水结了冰。谢危行没动过。他连门都没开。
姜辞优蹲下来,看那碗冰。她的影子投在冰面上,碎成好几块。她忽然觉得,谢危行是真要和她划清了。不是气,不是嫌,是他一早就想好的。她想起他昨天说的“你退开,对你好。也对我好”。多冷静。像在安排一件公事。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眉都不皱一下。
“行。”她低声说,“你狠。你连碗水都不碰。我认。可你也别想我搬出去。我就在这儿。我不说话。我不送东西。我像只野猫。我绕着你走。可我不走。”
系统说:【你还好吗。】
“好个屁。”姜辞优说,“我手都冻僵了。”她把那碗冰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往墙根一泼。冰块碎在雪里,像一句话被摔散了。她回屋,把门摔上。力气很大。连她自己都震了一下。
---
傍晚时,姜辞优又去厨房了。
她去拿柴。推门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着,是半包盐。她拿起来,翻了翻,没留字。不是谢危行。谢危行不会给她盐。她想了想,才记起前日沈鹤的人来送过东西。大概是顺手放在这儿的。她把盐塞回橱柜,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火又下去了。她以为是他。结果不是。她笑了一下,笑得发苦。姜辞优啊姜辞优,人家都不要你伺候了,你还在灶台上找他的痕迹。
夜里,沈鹤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不是纸条。是一个小太监。他是来送灯油的。走之前,他往姜辞优手里塞了块布,布上只写了三个字:魏长平。姜辞优心一沉。她没多问,送走人,回身去偏殿。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谢危行和她冷着。她这么进去,算什么。可这事太大。她不能等。她吸了口气,敲了门。
“进。”里面道。
姜辞优推门进去。谢危行坐在灯下,手里是半卷旧书。他看她一眼,没说话。姜辞优把布条放在他面前:“沈鹤的人送来的。只有三个字。魏长平。”
谢危行拿起布条,看了片刻,说:“周景琰要灭口。”
姜辞优心口一紧:“魏长平不是已经认了吗?都察院也在查。他怎么会……”
“魏长平知道太多。周景琰不会让他活着走到流放地。”谢危行道。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姜辞优看着他。他仍坐在灯下,肩线挺直,可指节泛白。她知道,他在想对策。不是救魏长平。是保沈鹤。魏长平一死,沈鹤手上就少了活证。周景琰反手就能把“屈打成招”的帽子扣回来。
“沈鹤有危险?”姜辞优问。
“暂时没有。”谢危行道,“但魏长平若死了,他就会有。周景琰等的就是这步。”
“那怎么办?”
谢危行没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雪又下起来。他看着那雪,像在数什么。半晌,他道:“我要保魏长平。至少活到下一个州。可我不能出去。北墙外的路,已经被封了。西角门也有人。我若动,就是现成的把柄。”
姜辞优听明白了。他被困住了。周景琰封路,就是为这一刻。魏长平活着,沈鹤有证。魏长平一死,沈鹤危。而谢危行,明明有办法,却出不去。她忽然就明白了,他昨天为什么要推她。他早知道有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动不了,他身边的人更不能乱。
“你昨天让我退,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姜辞优问。
谢危行没回头。过了很久,他道:“是。”
姜辞优站在那里,像被什么猛地击中了。原来他早就看见了。看见周景琰的刀,看见沈鹤的局,也看见她。他让她退,不是嫌她。是这盘棋已经到了要见血的时候。他不能拉着她一起往深处走。
“谢危行。”她的声音在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魏长平被押那天。”他说。
姜辞优没再问。她看着他。灯影把他的后背拉得极长。他整个人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她忽然很想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可她没动。
她知道,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有人抱他。一抱,他就再也冷不下去了。
“我要做什么?”她问。
谢危行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她,只道:“别让我再看见你被堵在巷子里。”
姜辞优喉咙一酸。
她点点头。
他说得极冷,像命令。可她知道,这是谢危行能说的最软的话了。他没说“你活着”。
他说的是“别让我再看见”。好像她若再被人堵住,他就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想那是什么。
“我不会。”她说。
谢危行没再开口。他走回案边,把灯挑亮了些。姜辞优知道,这是让她走了。
她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