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沈大人的请求
...
-
沈鹤是子时过后来。
雪刚停,风又大起来。
他翻墙进来时,肩上的雪还没化。姜辞优给他倒了热茶,他摆摆手,没喝,只看向谢危行,说:“有件事,得请你亲自去一趟。”
谢危行正往灯里添油,闻言手没停:“哪里。”
“档案阁。”沈鹤道,“北边最里头那间。我要一份南边驻军的粮道图。三日之内,必须拿到。否则等兵部把旧案一翻,沈某这条线就再也碰不到它。”
姜辞优心头一跳。档案阁。那是宫里存放旧档、堪舆图、各地兵马册的地方。白日有禁军把守,夜里还有内廷司的巡夜。
谢危行若去,就是私闯禁地。若被拿住,比“私掘宫墙”还重。
“不能让别人去吗?”她问。
“别人进不去。”沈鹤道,“档案阁外有三道旧锁。其中一道,是前朝谢家制的。宫里没几人能开。谢公子去,锁不是问题。难的是时辰和路线。”
姜辞优转头看谢危行。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她太熟悉他了。
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在拒绝。他是在算。算哪条路最近,哪道窗最薄,哪个时辰巡夜换防。他每次要做危险的事前,都是这副样子。
“你别去。”她看着谢危行,“太险了。那地方不是御花园,也不是浣衣局后巷。被抓到就是死。”
谢危行终于抬眼看她。那一眼像在问:你觉得我没算过?
“我自然知道险。”他道,“若不去,沈鹤这三年在兵部埋的线就全废了。”
“废了可以再埋。”姜辞优说,“你废了就真没了。”
“够了。”谢危行说,“这事我要做。”
“谢危行!”姜辞优急了,“你就不能让我说一句吗?你每次都这样,好像这宫里就你一个人能扛。万一你在档案阁被人堵住,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谢危行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姜辞优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可喉咙里像被那团热气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没再说话。
她转身,推门出去。
冷风夹着雪末灌进来,把她的裙摆掀得老高。她走得急,鞋底踩在薄雪上,差点滑倒。沈鹤在她身后道:“小姜姑娘——”
“别叫我。”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吞了一半。
她回了耳房,把门“砰”地撞上。
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她背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泪没掉。她就是气,气谢危行那副“与旁人无关”的模样。
她天天给他烧水、陪他练功、连梦里都怕他站雪里。到头来,人家一句“不用你管”,就把她推回耳房。
她算什么呢?一个系统绑来的攻略工具罢了。
系统在脑中小声道:【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当前与攻略对象发生争执。是否记录为情感冲突?】
“滚。”姜辞优说,“别烦我。”
系统不说话了。
这一夜,冷宫像被谁按住了。
偏殿那边再没声音。
姜辞优也没出耳房。
两个人像隔着半个院子,各守各的冷。
---
第二天,姜辞优没去烧水。
她起得比平时晚。
窗纸外已经透出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平时这个时辰,她早该端着茶站在偏殿门口了。今天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心里又酸又犟:他都不让我管,我还烧什么水。渴死他算了。
她在耳房里磨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起来。开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扫过雪。薄雪被扫到墙根,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姜辞优看了一眼,没作声。厨房灶上温着半锅水,不是她烧的。
不用想,是谢危行。
他居然自己烧水了,姜辞优站在灶前,看着那锅水,心里更堵。他不是不让她管吗?怎么又自己管起来了?这人真是矛盾得要命。
她没去偏殿。
她坐在厨房门槛上,把昨日剩的半个馒头掰碎,一点一点喂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猫。野猫吃得极快,吃完了还蹭她的裙角。她低头看猫,说:“也就你还理我。”
系统在脑中说:【今日未触发任何任务。是否查看当前关系状态?】
“不看。”姜辞优说。
系统说:【你昨天离开偏殿后,谢危行把沈鹤送走,又在院中站了很久。凌晨才回屋。】
姜辞优喂猫的手一停。她没回头,只“哦”了一声。过了几息,又没忍住:“他站雪里干嘛?嫌命长?”
系统道:【他没有说。但根据环境记录,他当时面朝你的耳房方向。】
姜辞优的手指无意识揪紧了裙摆,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馒头屑撒给猫。猫吃完了,仰起脸朝她“喵”了一声。她像被那声叫得心软了一下,又像被叫得委屈起来。
“那他怎么不过来。”她低声道,“过来说一句‘我错了’,会死吗。”
系统说:【谢危行不会。他只会站在雪里,等你出门。】
姜辞优把脸埋进膝盖。
---
沈鹤午后没再来。
他让人送了一盒点心,算作昨日争执的赔礼。
姜辞优把点心收进橱柜,没动。
她不是气沈鹤。她是气自己,气自己明知道谢危行要做的事拦不住,还是跟他吵。更气自己,吵完又在这里等他来找她。
“系统。”她忽然说,“你说,他今晚会不会真去档案阁?”
系统道:【沈鹤给的时限是三日。以谢危行的习惯,他会先探路,后动手。今夜多半只是踩点。】
姜辞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回屋把短哨和袖弩都检查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只是希望,不管谢危行去哪里,她都能有点用。
天快黑时,她到底还是去厨房烧了水。水滚三遍。她端着茶走到偏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里面静了一瞬,然后谢危行道:“进。”
她推门进去。
他坐在灯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姜辞优把茶放在桌上,没看他。
“今晚别去档案阁。”她说。
谢危行没应。
“你可以当我又多管闲事。”姜辞优说,“但我今晚就在耳房等你。你要去,我也拦不住。可你最好知道,门外有个人没睡。你回不回来,我都知道。”
她说完,转身出去。门没关。风从外头灌进来,把谢危行面前那盏灯吹得摇了一下。
谢危行看着那碗茶,茶还烫着。他伸手,把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很苦。是她故意的。
“多管闲事。”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
姜辞优回屋后,没急着躺下。她把门关好,坐在床沿,把系统商城调了出来。
“还有多少积分?”她在心里问。
系统说:【当前积分:30。】
“30。”她重复了一遍,开始翻页。商城界面在她脑子里展开,几样东西亮着。
她先看见“迷香粉”,35分。
她眼睛一亮,又立刻暗了。差5分。
“你这迷香粉就不能便宜点?怎么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你是不是看我积分算着定价?”她咬牙。
系统说:【定价固定。你可以等下一次任务奖励。】
“等他今晚出门,还能等?”姜辞优继续往下翻。然后她看见“纸鸢传讯”:20分。说明写着:可传递一次极短讯息,对方若在宫中同一区域内,能收到一枚纸鸢虚影。她心想:这玩意儿好。万一谢危行真出事,我也能知道。可是20分。买了它,就只剩10分了。
系统在这时道:【今日商城限时:纸鸢传讯半价。10积分。】
姜辞优一下坐直:“半价?怎么不早说?”
系统说:【刚刷新。】
“我怀疑你在钓鱼。”姜辞优骂,却已经点了兑换。纸鸢传讯是一张极小的白纸,叠成纸鸢形状,她把它放在床头。还剩20分。
她又继续看。
果然有“明眸水”:12分。
说明:可暂时提升夜间视力,约一个时辰。适合走夜路。
姜辞优看了好一会儿,又咬了咬牙:“换了。他半夜去档案阁,黑灯瞎火,眼睛好使点,比什么都强。”
系统说:【消耗12积分。当前剩余:8分。】
姜辞优看着那“8”字,心疼得嘴角直抽:“8分。连个保命丹都买不起。我现在连积分都成穷光蛋了。”
系统说:【你还拥有短哨和袖弩。】
“那是我自己的。”姜辞优说,“我现在说积分,你别打岔。”
她把纸鸢和明眸水收好,重新回了偏殿。谢危行仍坐在灯下。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纸鸢传讯。你带着。出了事,传个信。不用多,一个字就够。”她说,“还有这瓶明眸水。出门前滴一滴在眼上,夜里能看得清些。系统换的,别问有没有毒。我试过了,滴了跟没滴一样。不是,我是说没坏处。”
谢危行抬眼看她。
她没看他,只把东西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爱用不用。反正积分已经扣了。你要嫌麻烦,就还我。我还能退货。”
系统在脑中说:【商城物品不可退。】
姜辞优在心里吼:“你闭嘴!”
谢危行没说话。他拿起那瓶明眸水,看了片刻,放进袖中。又拿起纸鸢传讯,展开。纸鸢极小,只有半掌大。他问:“怎么传。”
“我不知道。系统说,你只要把它撕了,我就能收到。”姜辞优说,“最好别撕。撕了就说明你出事了。”
她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吉利。她想找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谢危行看着她,说:“好。”
姜辞优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我用不上”。可他说的是“好”。她抬起头,看见他也在看她。那目光很淡,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轻得没有重量。
“你今晚去吗?”她问。
“去。”谢危行道,“只是踩点。不动手。”
姜辞优点头。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谢危行,那纸鸢,你最好永远别撕。”
她没有回头。
谢危行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纸鸢折回原样,夹进一本旧书里。书页很厚。纸鸢很小,他合上书,像把一件极轻的东西,放进了极重的地方。
---
姜辞优走后,谢危行没有立刻动。
他等冷宫彻底静下来。
耳房那边,姜辞优的呼吸渐渐稳了,他才从旧书里取出纸鸢,放回桌上。
他扫了眼那瓶明眸水,到底没用。
他不习惯把命交给没试过的东西。纸鸢他也没带。不是不信姜辞优,是若真出事,他不想让她看见。
他换了身夜行衣。不是黑色,是深灰。这颜色在雪夜里比黑色更不显眼。
他走到北墙根,从墙下翻出去。落地极轻,像一片被风从墙上吹落的旧雪。
档案阁在宫城西北。
从冷宫过去,要过两条夹道,再穿一小片荒园。
谢危行贴墙而行。
月光淡,雪地却亮得晃眼。他踩在别人走过的旧脚印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经过内廷司东角时,他停了一瞬。有巡夜,两个,正往西去。谢危行没动,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荒园里全是枯枝,风一吹,影子乱晃。谢危行像影子一样穿过去。他走的是前朝留下的碎石小径,路早被雪盖了。可他知道。他闭着眼都能走。这宫里每一条废路,每一扇旧门,他都记过。
档案阁就在前面,三间旧殿,黑着灯。外头有禁军。不多,两人。绕前院巡逻,半个时辰一换。换防的间隙极短,短到不够外行人开一道窗。可谢危行不开窗,他绕到殿后,蹲在墙边,看那三道锁。
第一道是铜锁,宫制。第二道是暗扣。第三道,就是谢家旧锁。锁眼极小,藏在门轴下。谢危行没带钥匙。他不需要。他母亲教过他。这种锁,听声就能开。
谢危行把耳朵贴上去,用一根极细的铁丝探进去。锁心里有七粒小珠。他闭着眼,听它们一粒一粒被拨动的声音。雪落在他肩上。他不动。像和这座旧殿一起睡着了。
“咔。”
第三道锁开了。
谢危行没急着进。
他回头,朝来路看了一眼。没人。风声很好,恰好盖过锁响。他推门,门轴极轻地“吱”了一声,又被他按住。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殿里很黑,谢危行没点灯,他抬头。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像一柄极薄的白刃。
他沿墙走,指尖擦过一排排水架。那些架子极高,像无数张沉默的脸。
他记得粮道图的位置。
在左起第七排,最里侧。他走过去,伸手一摸,便停住。
图还在。
他没立刻取。他站在黑暗中,像在等什么。风从门缝钻进来,带进几片细雪。他侧耳。外头有人。不是巡夜。是另一个方向的脚步声。极轻,像有人也从荒园穿过来。
谢危行没动。他看见窗外有一道影子,停了一下,又往西去了。那人不是冲他来的。是沈鹤安排的接应。他们在互相确认。影子走远后,谢危行才把粮道图从架上取下。羊皮卷,微潮。他折好,塞进怀中。正要退,忽然又停住。他看见架角有一小撮新落的灰。不是尘。是有人在不久前动过这里。那灰是炭灰。极细,像从谁袖中漏下的。方邈的人来过。或者,方邈自己来过。
谢危行没有多留。他原路退出去,重新把三道锁复原。
雪还在下。
他翻出来时,荒园里的脚印已经被盖去一半。他沿着来路回。
经过冷宫北墙时,天已经有些发灰。
他翻墙进去,院中极静。
耳房黑着,没有声音。他站在梅树下,把怀中的图按了按。然后他回头,朝耳房方向看了一眼。
窗纸上有极淡的光,像有人点了盏极小的灯。
那灯没灭。
他知道,姜辞优没睡。
他没过去。只把身上那点雪拍干净,回偏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她说的“纸鸢,你最好永远别撕”。他握了握袖中,那瓶明眸水还在。纸鸢不在,纸鸢还夹在书里。他没带,因为有些东西,他不想让它见到血。
---
天亮后,谢危行把粮道图交给沈鹤的人。那人在西角门外停了片刻,拿图就走。
谢危行没问送去哪。
他知道沈鹤会善后。
他回到偏殿,刚坐下,门就被人推开了。姜辞优站在门口。她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你去了。”她说。
谢危行没应。
“我看到墙根有脚印。”姜辞优说,“你翻出去,又翻回来。”
“吵到你了。”谢危行道。
“没有。”姜辞优说。她走进来,把一碗新煮的姜汤放在桌上。汤还烫着,她没看他,“我就是想说,你昨晚没撕纸鸢。挺好。”
谢危行看着那碗姜汤。
他忽然觉得,这碗汤比昨夜那三道锁还沉。
他没说话,端起碗,慢慢喝。
姜辞优站在旁边,也没走。两个人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早晨。
只是外头的雪,已经积得比昨天更深了。
系统在姜辞优脑中小声道:【攻略对象平安返回。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1%。触发事件:谢危行未带纸鸢,但回冷宫后未拒绝姜汤。】
姜辞优没理系统。她只低声问:“图拿到了?”
“嗯。”谢危行道,“但方邈的人,也去过。”
姜辞优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没再问。
她知道,方邈去过档案阁,就说明这宫里再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连旧档都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