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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事后算账   ...


  •   周景珩走后第二天,雪停了,天仍阴着。

      姜辞优一整天都像踩在薄冰上。她不是怕冷,是心里不踏实。周景珩大闹冷宫后,谢危行面上没什么,可她知道,这事没完。周景琰吃了个暗亏,绝不会把气咽进肚子里。他越安静,越说明后头还有。

      果然,天刚擦黑,厨房那边就传了话来。来的是个脸生的小太监,说话细声细气:“内廷司说了,冷宫本月的灯油和炭条今日该领了。旁的人没空,叫小姜姐姐自己去一趟。”

      姜辞优笑着应了,转头就去找谢危行。谢危行正在北墙根查看机关,听完眼皮都没抬:“他们支你出去。”

      “我知道。”姜辞优说,“可内廷司的令,我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正好给人递刀。”

      谢危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雪沫:“去可以。别走北宫墙夹道。绕西角门,从浣衣局后头回来。那条路有灯,人虽少,但多绕半刻。我会在暗处。”

      姜辞优一怔:“你跟我去?”

      “我不去。”谢危行说,“我在外头。你只管走。若有人拦,先别动手,吹哨。哨子带了吗?”

      姜辞优从袖中摸出那截系统刚兑的防身短哨,在手里攥了攥:“带了。”

      “去吧。”谢危行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怕。”

      姜辞优点了点头。她回到耳房,把铜钱、玉佩都贴身藏好,又把短哨塞进袖口最容易摸到的位置。临走前,她对着铜镜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就当去拿个快递。别慌。拿了就走。有谢危行在暗处。他能打。非常能打。”

      出门时,天已经暗透了。风从北边卷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不住翻卷。她按谢危行说的,绕西角门,不走近路。西角门一带白日里是浣衣局宫人进出的地方,到了晚上就极冷清。宫墙极高,灯笼隔得远,地上只落着几团昏黄的光。姜辞优步子不慢,却很稳。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前后。系统在脑中小声提示:

      【后方约二十步,有两人。已跟了半条巷。两人均未携带兵刃。】

      姜辞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脑子里已经骂开了:这破系统,升级升了个寂寞。上回还能说“有人”,这回连没带刀都敢报。不带刀就不会打人吗?拳头不是凶器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徒手不算风险。你要不要连他们指甲剪没剪都给我分析一下?

      她没回头,只把短哨往手心里又送了送。又走了十几步,前面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那人背光站着,身量不高,穿着灰鼠短打,脸上像蒙了什么。姜辞优猛地停住。前一个,后两个。三个人把她夹在了巷子中间。

      “姜姑娘。”前头那人开口,嗓子像砂纸,“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主子想见你。”

      姜辞优没动。她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寒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心里喊:“三个堵我一个,还‘我们主子想见你’。这是请人喝茶的态度吗?这他妈是绑票。谢危行你在哪儿?你最好已经在墙上了。我要是被带走,你连碗热茶都没人烧。”

      系统道:【建议吹哨。哨子在你右袖。距离最近可逃脱拐角约七步。】

      姜辞优几乎想骂出来:“七步?我迈得出去吗?你当我练过轻功?我现在能站稳就不错了。”

      她没再犹豫,猛地转身往旁边巷口跑。可那两人动作极快,其中一人几步就追上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姜辞优疼得倒抽一口气,短哨没拿住,掉在雪地上。她抬脚就踹,正踹在对方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手却更紧。另一个也逼上来,眼看就要把她往后拖。

      “别动。”身后那人低喝。

      姜辞优哪会听。她一边扭手腕,一边在心里疯狂输出:操操操,这什么力气,我手腕都要断了。谢危行你教的步法怎么一到实战全忘光了。果然理论不能当命用。我回去就加练。今天要是死这儿,我做鬼也天天蹲你门口烧水。

      就在这时,前头那人忽然像被什么从侧面撞上,整个人朝前栽出去,额头磕在墙上,软软倒下。

      谢危行来了。

      他从墙头落下,脚未沾地,已先扣住抓姜辞优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拧。一声极轻的“咔”,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被按得跪进雪里。姜辞优看见谢危行的动作像拆一件极熟的物什,不快,却每一下都到骨头。那人刚跪下去,谢危行已一掌切在他后颈,他连第二声都没发出,就整个人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剩下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巷口跑。谢危行没有追。他脚尖一挑,把半块碎砖踢出去。那砖极准地打在那人腿弯,他一个踉跄,单膝砸在青石上。谢危行两步掠近,不等他回头,反手一掌劈在耳后。那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软趴进雪里。

      巷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和姜辞优粗重的呼吸。

      姜辞优靠着墙,慢慢滑坐在雪地上。她不是没见过谢危行动手。可上回在御花园,她没看清;这回离得近,她看得太清。那不是打架。那是单方面的压制。像雪落在刀上,凉得没有声。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以后要打周景琰,我最好别站中间。

      谢危行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能站吗。”他说。

      姜辞优抬头。她眼眶很热,嘴上却说:“腿软。”

      谢危行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不重,却极稳。姜辞优借力站起来,整个人还像飘着。谢危行没松手。他的手指凉得像刚浸过雪水,可扣在她腕上,像一道不会断的绳。

      “跟我走。”他说。

      他拉着她,一路穿过巷子。风在耳边响,雪沫子直往领口钻。姜辞优跌跌撞撞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人拉人怎么跟拽麻袋似的。不过拽得倒挺稳。行吧,看在你三招放倒三个的份上,我不计较。但你能不能走慢点,我腿还是软的。我要摔了,就是你的问题。

      直到冷宫的院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放开。姜辞优低头一看,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浅红的指痕。不疼,但很清晰。她盯着那圈红,没说话。

      谢危行去厨房倒了碗水,回来递给她。姜辞优接过碗,手还有点抖。水是温的,她小口喝着。谢危行就站在她旁边,没走。灯影把他的轮廓勾成极深的一道。

      “下次再有人拦你,”他说,“别跑。吹哨。要吹得响。”

      “我吹了也来不及。”姜辞优低声说,“今天那个情况,我还没把哨子塞嘴里,就被人抓住了。”

      谢危行看她一眼:“所以更要练。”

      姜辞优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在灯下越发明显,像他手指留下的。她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那三个人呢?”她忽然问,“你不管了?万一他们醒了跑了,去给主子报信怎么办?”

      谢危行说:“跑就跑了。他们得活着,才能回去复命。”

      姜辞优愣住:“你是故意放他们回去的?”

      “周景琰只想知道一件事:动你,我会不会来。”谢危行道,“今天他知道了。下次他再派人,就不会是这三个。”

      姜辞优后颈一凉:“所以今晚只是试水?”

      “嗯。”谢危行道,“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今晚这三人,就算把你带回去,也不会真伤你。他要用你,不是杀你。至少现在不是。”

      “那他下次会派谁?”她问。

      谢危行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被风吹开的窗纸按了按。外头雪已经小了,风声却更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下次来的,就是方邈。”

      姜辞优没再问。她知道,方邈和周景珩、周景琰都不一样。那人不看脸,不耍横,只画图。他若来,不会拍门,也不会堵巷子。他会从某个谁都没想到的口子进来。

      “那我还是把哨子练好吧。”姜辞优低声说。

      谢危行“嗯”了一声:“练到闭着眼也能吹响。”

      姜辞优“哦”了一声。她坐了一会儿,等手脚不那么抖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今天的事,谢谢。”

      谢危行背对着她,只“嗯”了一声。

      姜辞优推门回屋。躺到床上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手腕上的红痕在黑暗里发烫。她没看,也没碰。心里却停不下来:三个大男人堵我一个,还挑黑天下手。真行。周景琰,我记你一笔。等哪天我攒够积分,看我不换点东西整死你。

      系统在脑中小声提示:

      【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9%。触发事件:谢危行在危机中主动保护宿主,并首次在非任务状态下牵住宿主手腕超过三十步。】

      姜辞优听完,把脸埋进枕头,低声骂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连步数都记。”

      系统说:【可以。那下次只报牵手。】

      姜辞优:“……闭嘴。”

      她翻了个身。手腕上的红痕压在被子上,有点痒。她没去管。风声在窗外响了一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念她的名字。她忽然想,下次要是再被堵,她得先把哨子咬在嘴里再出门。

      ---

      那三个人是后半夜被抬回东宫的。

      他们醒时,雪已经下密了。三个人互相搀着,从浣衣局后头的小巷挪出去,谁也没敢声张。半个时辰后,东宫后角门开了条缝,几个内侍把人架进去。周景琰披着件石青大氅,站在滴水檐下,像等他们很久了。

      “事没成。”领头的哑着嗓子,头磕在阶上。

      周景琰没看他们,只问:“谢危行来了?”

      “来了。从墙上下来,我们没防备。老三的手腕被折了,老二的腿也伤着。他……没用刀。”

      “几招?”

      “三招。”那人声音更小。

      周景琰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他连刀都不出。你们该谢他。”

      三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景琰转头,朝柱后道:“方邈。”

      断指机关师从柱影里走出来。他没有看那三人,只道:“谢危行留了手,是在给殿下传话。这三人不死,是因为他知道,死人带不回信。殿下今晚什么都没得到,只换回一个准信:那丫头能动,谢危行会来。”

      周景琰“嗯”了一声:“他既会来,就还有用。今晚这三人先拖下去,一人二十杖。不许声张。再让春棠去长乐宫传话,就说今晚的事,母妃不必再派人。谢危行已经备好口袋了。”

      周先生应下。那三人被拖走时,谁都没敢求饶。

      周景琰转身回殿。炭火烧得极旺。他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还没烧掉的冷宫水线图,低声道:“谢危行,你今晚赢的是先手。下一局,孤先落子。”

      ---

      宁王周景珩这夜没回府。

      他出宫回得晚,又不想去东宫。他让随从先散了,自己一个人顺着西华门往北走。雪越下越大,宫道上没有人。他走得很慢,像故意要让自己冷一冷。

      走到浣衣局后头时,他看见巷口有人影。三个,灰鼠短打。其中一个捂着胳膊,另一个腿是瘸的。周景珩贴墙站住。那衣裳他见过。东宫外头养的人,夜里替周景琰办事,都是这身。

      他没过去。他看着那三人往东宫方向走,又看见东宫后门有人出来接。他忽然就明白了。周景琰派人堵了姜辞优。而且没成。谢危行一定动手了。

      他站在那里,低低骂了一句:“我二哥还真是等不及。明着说不动,暗里就派人。他也不怕那丫头真出事。”

      骂完,他又笑了。那笑意有些发苦。他想,自己前日才去冷宫闹过一场,说什么“你欠我一次”。今天周景琰就动手了。说到底,这宫里谁不是一边记着别人欠自己,一边又亲手去逼人。

      他没有再往前走。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可他没回王府。他去了西华门。这个时候,西华门早关了。他站在门内,望着门缝外头的一线雪光,忽然想起姜辞优的话:这宫里没有“没人看见”这回事。

      “行吧。”他低声说,“那我以后,就光明正大地看。”

      ---

      冷宫这边,姜辞优已经醒了。

      她披衣坐起来,听见外头风声里像夹着极轻的脚步声。系统道:【北墙外无人。后门方向无人。东宫方向有人员进出。宁王未归府。】

      姜辞优抿了抿嘴:“你还能盯到宁王?”

      系统说:【夜间全监测覆盖冷宫周边二百步。周景珩经过附近时,被记录了一次。】

      姜辞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声道:“他到底站哪边啊。”

      系统没有回答。

      谢危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睡不着就出来。别在屋里坐着。”

      姜辞优翻身下床,披了外袍出去。谢危行站在院中,手里没剑。他看了她一眼,说:“今晚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姜辞优说。她走到他旁边,望着墙头那一线月光,“我只是在想,周景珩今晚去哪儿了。”

      谢危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他回不了府。他若回去,周景琰的人会跟着。所以他去了西华门。那里有他信得过的旧人。”

      姜辞优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鹤的人看见了。”谢危行道。

      姜辞优不说话了。她忽然觉得,周景珩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混。他只是用混来遮自己没处可去。

      “他会来找我吗?”她问。

      “会。”谢危行说,“但不是今晚。”

      姜辞优“嗯”了一声。她没再问,只把外袍裹紧,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危行,你今晚留那三个人,是不是也是为了让周景珩看到?”

      谢危行没回答。

      但姜辞优已经知道了。

      ---

      系统在姜辞优快睡着时,又亮了一下。

      【攻略对象好感度已超过25%。正式解锁“他的过去·一”。】

      【谢危行,七岁丧母。母亲出身大周谢家旁支,和亲后不受宠,被安置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偏殿。她死前在他掌心写下一个“稳”字。最后一笔没有写完。】

      【母亲死后,他被从偏殿迁出,交给宫正司一位年老内侍照看。那内侍性格阴冷,动辄罚跪。谢危行每日只吃一顿饭。冬日无炭,他把自己缩在旧被子里,用母亲留下的半卷旧书暖手。那本书他读了一百遍。书页上全是梅香。】

      【十岁那年,他被定为质子,移入冷宫。宫中人言,质子最好死在无人处。头三个月,无人给他送炭、送水、送药。他靠院里一口旧井活着。井水极冷。他每日清晨打水,擦脸,再在院中挥剑。他告诉自己:水越冷,人越清。】

      【十三岁,他第一次杀人。那夜有人翻墙入冷宫,要取他命。他用母亲留下的旧匕首,将那人反杀在墙根。他没埋,把尸体用草席裹了,靠在后门。次日宫中查无此人。冷宫从此无人敢再来。】

      【此后七年,他在冷宫地下挖出那间密室。每夜只睡两个时辰。他要做一件极慢、极长、绝不能停的事:把当年所有送他母亲去死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有些人已经不在。他就去找他们的子嗣、门生、旧部。他没有杀他们。他让他们等。】

      姜辞优看到这里,已经坐起来了。她没说话,只盯着虚空。脑子里的字一行行跳过去,像有人拿冷火在她眼前烧。

      系统继续:

      【他从前不叫谢危行。谢危行是入冷宫后,沈鹤替他改的名字。原名里没有“危”。他母亲希望他做一个安静的人。后来他改了。他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危险的人”。】

      姜辞优的眼眶热起来。她没哭,只低声骂:“这什么破地方,连名字都不能好好叫。”

      系统继续:

      【沈鹤找到他,是在他入冷宫的第二年冬。那年雪大,冷宫后墙塌了半截。沈鹤奉差查看,见一个半大少年在井边磨一把旧剑。沈鹤问他为何不逃。他说,他在等。沈鹤问他等谁。他说,等人来问,谢家是不是真的该死。】

      【沈鹤没有走。他后来把自己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人脉,一点一点交给谢危行。他从不叫他名字。他叫他“公子”。因为他觉得,这宫里再没有谁比这个少年更像谢家旧谱里走出来的人。】

      【谢危行入冷宫的第一年,从不与人说话。第二年开始,他学会对送饭的太监说“有劳”。第三年,他学会在沈鹤来时长篇大论地谈朝局。不是因为他信沈鹤。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让自己看起来像“还活着”,才不会有人来收他的尸。】

      姜辞优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出声,但肩在抖。

      “他妈的。”她闷声道,“这哪是过去。这是他的命。”

      系统继续:

      【你出现那天,他其实在梅树下坐了很久。他知道你会来。他闻到了你身上汤药的气味。他原想,若你是刺客,就杀了你。可你端来的不是毒。是姜汤。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他让你滚。】

      姜辞优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了一声:“原来我第一天就让他破防了。”

      系统说:【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承认。】

      姜辞优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披衣去厨房。她一边走一边骂:“神经病。跟系统一样。一个比一个会藏。”

      她熬姜汤。熬得极浓。端到偏殿门口,门里已经说“进来”。她推门进去,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了。别问。问就是系统给我看了你的底。”

      谢危行接碗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她。姜辞优站在那里,眼睛和鼻尖都红着,显然哭过。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碗放到膝上,没有喝。

      “它给你看了什么。”他问。

      “就……你小时候。”姜辞优说,声音有些哑,“你娘,冷宫,沈鹤,还有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

      谢危行没说话。他垂眼盯着碗里浮着的姜片。那几片姜被热水泡得发白,像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旧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系统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它知道得多,还专门挑大半夜放刀子。”姜辞优小声说,“我看完都想去把东宫拆了。这什么破地方,把个孩子逼成这样。”

      谢危行抬了抬眉:“我十三岁就杀过人。”

      “我知道。”姜辞优说。

      “你不怕?”

      “怕什么。那种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我又不是圣母。”她抽了抽鼻子,“我就是气。气这地方不给活路,也气你,什么都不说。”

      谢危行看着她。那目光有些沉,像要把她话里的每一分都看清楚。片刻后,他道:“你第一天端姜汤来,我确实动过杀心。”

      “后来呢?”姜辞优问。

      “后来闻到了姜味。”谢危行说,“我母亲从前也熬姜汤。不放糖。很辣。你那天端的,跟她熬得很像。”

      姜辞优喉咙像被姜气堵住。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厨房,手边没糖,只切了几片姜,就着一碗热水端过去。原来他不是因为刀才停。是因为那个味道。

      “所以我活下来,是托你娘的福。”她哑声道。

      谢危行没接。他低头,把碗端起,慢慢喝了一口。姜辞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可那口汤下去后,他忽然开口:“我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些。”

      姜辞优一怔。

      “你知道。”他说,“和别人知道,不一样。”

      姜辞优站在原地,像被人用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心口。她没说话。

      谢危行继续道:“沈鹤知道,是因为他救过我。周景珩知道,是因为谢家旧事在宫里传过。只有你,是那个系统让你知道的。我没点头。”

      他抬起眼看她:“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以后若怕,可以走。我不拦。”

      姜辞优眼眶又热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比刚才更稳:“我不走。倒是你,别老想着赶我。我都给你煮了多少回姜汤了。这冷宫要没我,你得渴死。”

      谢危行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息,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汤一口喝完。碗底那几片姜渣,他也没剩。

      “随你。”他说。

      姜辞优在心里骂:随你个头。嘴硬。以后我天天煮,煮到你习惯为止。

      她别过脸,说:“锅里还有。要喝自己盛。”

      谢危行“嗯”了一声。

      姜辞优转身出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谢危行仍坐在灯下。他低头看那只空碗,很久。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应她,也像应自己。

      系统在姜辞优脑中小声提示:【攻略对象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0%。触发事件:宿主未因得知过去而改变态度,也未提出离开。谢危行首次对“被知道”表现出了极轻微的松动。】

      姜辞优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脸,小声骂:“才+1?我今晚是去给他熬汤,不是去讨饭。你们系统真比周扒皮还抠。”

      系统说:【你也可以当是情感加班费。】

      姜辞优:“……你闭嘴吧,再说话我明天不煮了。”

      系统安静了。

      ---

      系统在姜辞优快睡着时,又亮了一次。

      【攻略对象好感度达30%。解锁新内容:他的习惯·一。】

      【谢危行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不敢深睡。他怕梦。梦里有他娘,有火,有雪,有没写完的字。他从不在梦里哭。醒了也不哭。他只是坐起来,擦剑,把梦当成敌人。】

      【他从不吃甜食。母亲死后,宫人曾给他一碟糖糕,糕下藏着一枚断针。他后来不光不吃甜,连别人递来的一切吃食都不碰。他宁愿饿着,也不想再被温柔的东西骗。】

      【他十三岁第一次杀人。那人翻墙进来,要取他命。他用母亲留下的旧匕首杀了对方。那夜他在井边洗了很久的手。井水不冷。是他的手冷。从那天起,他每次杀完人,都会在井边站到天亮。】

      【他生病时从不让人知道。有一年冬他烧了三天,沈鹤来看,他坐在窗边看书,背挺得极直。沈鹤走后才倒下去。他不是逞强。是这宫里的人,一旦知道你弱,就会把刀递过来。】

      【他母亲忌日那天,他会独自在掌心描一遍那个没写完的“稳”字。描完,就对着墙坐一夜。每年如此,风雨无阻。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连沈鹤也不敢问。】

      【他从不背对窗坐。不只是防备。是因为他小时候见过母亲靠窗坐着等死。那窗后来被封了。他再不肯让任何一扇窗在他身后。】

      【他睡觉时,右手总放在枕下。那里有一把极小的匕首。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随时能醒。他活着的方式,就是永远保持“能醒过来”。】

      姜辞优看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她不是哭了。她是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谢危行。”她低声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一天一天活过来的。”

      系统说:【他没活。他只是在等。等有一天,能让那些当年逼死他母亲的人,跪在谢家旧坟前认错。或者,等死。】
      姜辞优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没哭,也没叹气。她只是把被子往上一扯,蒙住半张脸,然后低低骂了一句:

      “等死?谢危行你他妈还真会给自己安排结局。你等死之前,能不能先把我积分还了?我前前后后给你花多少了。强身健体丸,30。安神香,20。不算我这些天少睡的觉。你倒好,一句等死就完了?”

      系统说:【他没有用过你的安神香。】

      姜辞优一噎:“你还敢补刀?他没用那也是他亏。我买了就是我的心意。他倒好,不领情,还让我撤了。现在系统又告诉我他等死。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了,轮流气我?”

      系统说:【系统与攻略对象不存在合作机制。】

      姜辞优:“……我管你存在不存在。你就说,他能别老把死挂嘴边上吗?活着多好。有姜汤喝,有炭烤。外头雪再大,冷宫也算个瓦全瓦全的地方。他就算不信我,也别总往绝路上想。”

      系统沉默一息,说:【他只是在等。等一个结果。以前那个结果只有“认错”或“死”。现在多了一个。他还没适应。】

      姜辞优愣了一下:“多了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姜辞优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行。你也会打哑谜了。跟谢危行一个德性。不说拉倒。反正我不会让他死。等死?下辈子吧。”

      她翻了个身,被角滑下去。窗外的风还在响,像有人从极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她闭着眼,心里却想:系统说的那“多了一个”,最好是她。不然她这些天的姜汤,真就喂了狗了。

      系统忽然又亮了一下,只一行极淡的字:

      【你不会让他死。他昨晚在偏殿听到这句了。】

      姜辞优猛地睁眼。

      “操。”她小声骂,“他没睡?”

      系统说:【他睡得比平时早。但你说这句时,他醒了。】

      姜辞优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团乱麻里。她又气又慌,心跳得厉害。最后只剩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危行,你个偷听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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