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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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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棠果然又动了。
姜辞优一早去厨房取炭,就被王公公手下的小福子拦在门外。小福子笑得客气,话却传得明白:“贵妃娘娘身边那位春棠姐姐,昨晚去了内廷司,说冷宫这边有人夜里私会外臣。内廷司今早把话递到了娘娘宫里。娘娘身子好了些,说晚些时候要亲自问你话。”
姜辞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她问:“贵妃娘娘不是病着吗?”
“所以是晚些时候。”小福子说,“你且等着吧。”
姜辞优回了冷宫,把这事告诉谢危行。谢危行正在擦剑,听完只“嗯”了一声:“让她来。沈鹤昨晚留了人,若贵妃硬来,就先把春棠去过内廷司的证据放出去。”
姜辞优一怔:“你早料到了?”
“周景珩昨晚来,不是白来的。”谢危行说,“他把春棠搬出来,就是告诉我,贵妃那条线要动了。春棠不去内廷司,周景珩还没有理由截她。她去了,就坐实了贵妃在查冷宫。这案子,可以翻。”
姜辞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都像在看同一盘棋。
谢危行用周景珩,周景珩用春棠,春棠用贵妃。
每一层都是棋子。
而她差点被夹在中间。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照常。等贵妃叫。”谢危行道。
午后,贵妃没叫姜辞优。来的是沈鹤。
沈鹤今日没穿官服,脸上有些乏。他坐下后,先喝了两口茶,才说:“内廷司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春棠昨晚是私下里问,没走内廷司的正录。如今宫宴刚过,太子和南边使臣都在,内廷司不敢接这种没名目的状子。贵妃要闹,只能自己找由头。”
谢危行说:“她不会自己来。周景琰不会让她这个时候动冷宫。”
“所以暂时只是吓。”沈鹤说,“可贵妃这个人,吓一次不成,就会来第二次。上一回是宫宴碎瓷,这一次是内廷司。下一回,她大概会把小姜直接叫到长乐宫去。”
姜辞优心里发紧。
长乐宫是卫贵妃的地盘。
她若真被叫去,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全看贵妃当天心情。
“我能不能不去?”她问。
“不能。”谢危行道,“贵妃传召,你一个冷宫宫女,没有不去的道理。”
“那我要是去了,她对我上刑怎么办?”
谢危行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敢在明面上动你。你若是半死不活地从长乐宫出来,就是她理亏。她最多羞辱你,让你跪,让你站,让你奉茶。不会要你的命。”
姜辞优扯了下嘴角:“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谢危行没说话。沈鹤忽然道:“小姜姑娘,你知不知道谢公子昨夜为什么让周景珩把话传出来?”
姜辞优一愣:“不是他让的吧?是周景珩自己来的。”
“周景珩那人,从不做没好处的事。”沈鹤笑笑,“他昨夜来,固然有他自己的心思。可你想想,若没人默许,他怎么能从北夹道一路走到冷宫门口,还站在那儿说了那么久?这冷宫外头,从御花园之会以后,可没少了眼睛。”
姜辞优后背一凉。她看向谢危行:“你早知道他要来?”
谢危行没否认,只说:“他既然想卖人情,就让他卖。贵妃那边,也需要一个比她更急着动的人去搅。周景珩要保你,就得和春棠对上。他们越乱,你越安全。”
姜辞优张了张嘴,心里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服。
这个人,昨晚就站在偏殿门边,手里提着剑。她以为他是来听周景珩走了没有。
原来他早就把这一夜算完了。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她说。
谢危行看她一眼:“提前告诉你,你还会那么真吗?”
姜辞优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她昨晚吓得要命,又气又怕,才把周景珩顶了回去。
那反应是真的。
周景珩那样的人,最吃真。
谢危行要的,就是她的真。
“行。”她闷声道,“算你说得对。那我现在还要不要准备去长乐宫?”
“不急。”谢危行道,“等沈鹤那边把春棠私下问话的事捅到内廷司明面上。贵妃再叫,你再去。到那时,她去不去得成长乐宫,还两说。”
沈鹤也笑:“放心,最迟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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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走后,天很快暗下来。
冷宫方向黑得早,风从北墙外翻进来,把东宫殿外那几株矮梅吹得簌簌响。
周景琰没有回内室,就坐在书房里,手里是一张新送进来的图。
图画得极细。墨迹犹新,纸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画的是冷宫西北角。
几条水线从浣衣局后巷一路折向北墙,最后停在冷宫后头那口井边上。线旁边标满了极小的字,有几个被朱笔圈过。
周景琰看了很久,才把图往案上一按。
“方邈今晚还去?”他问。
周先生立在案旁,低声道:“方先生已经入宫了。他说今夜只走水线,不碰墙。井房那边被烧过一回,内廷司明日会派人去查。他得赶在人来之前,把地底听清楚。”
周景琰“嗯”了一声。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井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这里。谢危行若真借前朝旧沟改了道,气口不会离井太远。方邈这一步,是走对了。”
“可春棠又去了内廷司。”周先生说,“今日午后,沈鹤的人已经知道了。若明日内廷司真接了话,这案子就落到明面上了。贵妃娘娘这一步,走得太急。”
周景琰没抬头:“母妃不是急。她是在逼孤。上回那丫头泼她,孤没让动。周景珩又出面护人。她若不弄出点动静,这后宫就不是她的了。”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闹。”周景琰说,“她闹起来,谢危行才会分心。他越分心,方邈越有机会。春棠去内廷司,不是坏事。坏只坏在她不知道收敛。”
他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转了一下杯盏。
“你去替孤办三件事。”周景琰说。
周先生躬身。
“第一,让人盯着长乐宫。贵妃若真要传那丫头,先叫内廷司把春棠问话的事压成‘误传’。不能明面坐实。”
“第二,给周景珩传句话。就说那丫头还动不得。他若再趁夜去冷宫,孤就把他调出宫城,去南苑住一个月。”
“第三,告诉方邈,今夜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动手。他只管画。明日若谢危行的人去了后巷,就放他们走。孤要的是他把水线画全,不是几条人命。”
周先生一一应下。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若贵妃明日真叫了那丫头,谢危行会如何?”
周景琰笑了一下,那笑极浅。
“谢危行不会让那丫头一个人去长乐宫。他会递牌子,会找人作保,会想尽办法跟着。可他越这样,贵妃越不会松口。到时候,他只能来求孤。”
周先生道:“所以殿下是故意留着这局,等他自己走进来。”
周景琰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袖口吹得微动。他望着冷宫方向,夜色像一潭死水。
“孤给过他机会。御花园那壶茶,他不喝。那孤就换一种方式,让他自己来讨。”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平:“去备纸。今晚他若喝酒,明日必会来见孤。孤先替他写一份请安折子。他若来,就用得上。”
周先生低头应是,转身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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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刚退下,又有一人从侧门进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生得瘦小,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捧着一只扁匣,匣上无锁,只贴着一小张黄签。周景琰没回头,只道:“长乐宫今晚传了什么人。”
内侍跪地道:“回殿下,贵妃娘娘晚膳后召了御膳房两个管事,又让人给内廷司递了话,问的是冷宫那丫头的身契。还叫了春棠回宫,说了约莫半炷香的话。春棠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周景琰“哦”了一声,仍望着窗外:“春棠眼睛红什么。”
“听说是贵妃娘娘怪她不会办事。说内廷司没接状子,是她没把话递到。还让她明早再去,不把事坐实,就别回长乐宫。”
周景琰笑了一下:“母妃这是急了。她越急,越会把内廷司那些老狐狸推远。”
内侍不敢接话。
“还有吗。”周景琰问。
“有。宁王殿下晚膳前出了宫。去了西华门外。他身边人说,殿下今日见了个卖糖人的。回来时袖子里多了样东西,像是一块玉牌。”
周景琰终于转过身。他走到案前,打开那只扁匣。匣中放着一叠薄薄的密报,最上面一张写的是周景珩今日出宫的时间和路线。
“连玉牌都给出去了。”周景琰低声道,“十四弟是真把那个丫头当成他的东西了。”
他把密报放回匣中,看向那内侍:“去把西华门外那个卖糖人的带来。别惊动人。今晚带进宫,送到值房后头。孤要亲自问他,周景珩到底让他做了几件事。”
内侍应下,退了出去。
周景琰重新坐回案前。灯花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三个字:谢危行。又写:姜辞优。最后写:周景珩。
他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条线,最后在“周景珩”下面重重一按。
“一个两个,都想从这丫头身上下手。”他低低道,“她倒成了这宫里最好用的引子。”
周先生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个新折子,轻手轻脚放在案角。周景琰没看,只问:“谢危行今日可在冷宫?”
“在。”周先生道,“沈鹤午后去过。傍晚时,厨房那边说冷宫要了一小壶酒。”
周景琰笑了。他靠向椅背,把笔往案上一搁:“好。他喝酒了。明日,孤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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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这边,姜辞优没想到谢危行会喝酒。
他坐在偏殿的桌前,手边是一小壶不知谁送来的酒。不是周景珩那等玉壶金盏,就是只极普通的灰瓷壶。
他倒了一杯,又一杯,不紧不慢,像在喝极苦的茶。
姜辞优进去添炭,见他颊上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红。
她没说话,只把炭拨旺了些。
谢危行忽然开口:“我母亲走的那年,我七岁。”
姜辞优手一顿。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是病死的。”谢危行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像被酒气浸过了,“谢家旁支的女儿,不受宠。和亲以后,被丢在偏宫。我出生后,她不让我哭。她说,墙外有人听。听见了,就知道我还活着。”
姜辞优慢慢直起身。
她把火钳放下,走到桌边,给他重新倒了杯热茶。
可谢危行没接。
他端起酒,又饮了一口。
“她临终前,写了一个字。”他摊开左手,露出掌心。那上面有道极淡的旧痕,像被什么细物划过。他说,“不是‘活’。是‘稳’。”
姜辞优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热茶放在他手边,杯底与木桌相碰,极轻地响了一下。
“别人乱时你不乱。”谢危行低声说,“别人急时你不急。像砌墙,一块一块,把自己垒成别人看不透的样子。”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姜辞优站在旁边,没有动。她没问“然后呢”,也没说“你母亲很了不起”。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她在,又像不在。
过了很久,谢危行把最后一杯酒饮尽。他靠向椅背,合上眼,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掉:“最后一笔,她没写完。”
姜辞优也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把空酒杯从桌上拿开,换了那杯热茶推过去。茶已经不烫了,热气温温地散在两个人中间。
谢危行没有睁眼。姜辞优也就那么站着,直到灯花“啪”地响了一声,她才低声说:“早点歇。明天还有贵妃。”
谢危行“嗯”了一声。
姜辞优转身出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