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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Delta: Side B-1 差值: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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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许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下观察室的控制台前。
意识投射环紧紧贴着我的太阳穴,细密的电流沿后颈向下游走。我的双手戴着感应手套,右手悬在半空,屏幕中的Serene也以同样的姿势握着餐刀。
隔着虚拟晚宴的烛光,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许烬。
而在屏幕后方,我也看见现实里的她。
她仍躺在环境箱中。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面罩上凝着一层淡淡白雾。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左腿在膝盖以下的位置空下去,很轻的一处凹陷,却像一条永远无法被越过的界线,将三年前的她与此刻的她分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
也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我,正同时望着两个她。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深色便装,努力把义肢藏在桌下。
一个睡在冰冷的环境箱里,被固定日程序困在同一天,重复了上千次的忏悔。
把失去的左腿、所有人的唾弃、每一天的孤独,都当成了上天对她的裁决。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仿佛方才说的不是死亡,只是今天的天气有一点凉。
曾几何时,我也觉得,直接死去也许更好。
在围城里饿到吃郁金香球茎的时候。
在高烧中听见所有人从门外逃走的时候。
在抱着闻溪坐在冰冷的街道上,看着她,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
其实我也曾那样想过。
可是许烬。
唯独你,我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把那天救下我的命,拿去偿还一桩也许从未属于你的罪。
“不要这样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立刻低下头。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她像是不知道还能怎样回应,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左手仍放在义肢接受腔的边缘,不自然地摩挲着那块并没有生命的材料。
她已经一个人,疼了太久。
主宴会厅的华尔兹隔着门传来。
弦乐舒缓,三拍一小节。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
“长官,您要做什么?”她问。
“陪我跳舞。”
她下意识摇头。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她的神情有些狼狈。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望着我伸出的手,没有动。
烛光落在她眉骨的旧疤上。那道伤令她的神情总显得比真实情绪更冷,可我知道,她不是在拒绝我。
她只是太久没有再把重量交给任何人。
她习惯先找墙壁、栏杆、桌沿和拐杖。
这些东西不会嫌弃她,也不需要她解释。
人不一样。
人会松手。
“只是一支舞。”
我仍然伸着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意识投射的计时数字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环境稳定度正在下降,系统不断提醒,这场晚宴已经超过非固定事件的建议时长。
我关闭了提示。
许烬终于抬起手。
她没有立刻握住我,只让指尖轻轻落在我的掌心。温度与触感其实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可当那一点微凉传来时,我的心脏仍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我也曾握过这只手。
那时上面全是泥和血。
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收拢手指。
“先站起来。”
许烬将拐杖撑在地面,右脚向后收紧。她习惯依靠自己的力量起身,几乎没将重量分到我手上。
义肢的膝部锁定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站稳了。
“看。”我说,“这不是站得好好的吗?”
“站起来和跳舞是两回事。”她笑了一声。
“所有舞蹈最初都只是站着。”
“然后呢?”她低头看着我。
“然后,向另一个人走过去。”
我也抬眼看着她。
门外的乐声进入下一段。
我将她的拐杖接过来,靠到离舞池最近的墙边。位置没有太远,只要她需要,伸手几步就能够到。
许烬的目光跟着拐杖移动。
我知道那根木头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用来行走。
也是她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唯一确定不会离开她的东西。
餐室侧门与主宴会厅之间隔着一条长廊。虚拟环境按照我的设定,在我们走近时推开门扉。
水晶灯的光倾泻下来。
舞池比外面看到的更宽阔,光滑地面映着无数细碎亮点。宾客只是环境生成的朦胧人影,她们在远处旋转,没有清晰面孔,也不会真正注意我们。
许烬却还是停在门边。
“人太多了.....”
“她们看不见你。”
“怎么可能呢?”
“我的意思是,她们不会在意。”
“她们会的,一个拄着拐杖来跳舞的人......”
“那就让她们看去。”
许烬的肩膀猛然绷紧。
我向前一步,挡住她望向人群的视线。
“许烬,你看我。”
她迟疑片刻,终于垂头看着我的眼睛。
“只看着我就好。”
我牵着她走进舞池。
一步。
再一步。
没有拐杖以后,她的步伐更加谨慎。右腿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义肢落地时总有极短的停顿。每走一步,都会先确认膝关节已经锁住。
我没有假装看不见。
也没有伸手搀扶。
我只是走得与她一样慢。
抵达舞池边缘,我转过身。
“现在,右手放在我肩上。”
“长官,我可以扶着您的手臂。”
“肩膀更稳。”
她只好抬起右手。
指尖最先碰到我的肩。隔着银灰色礼服,我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力道。
像是怕碰疼了我。
我握住她的左手,将另一只手放到她右侧腰后,没有压住脊骨,只轻轻托住重心。
她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放松。”
“是,长官。”
“噗,许士官。”
“啊?”
“你活像在接受审讯。”
她抿了抿唇。
“我真的不知道跳舞应该是什么样。”
“就像走路。”
“我走路也不好看.....”
“那就像呼吸。”
我压低声音。
“一、二、三。”
我数着节拍,乐声从远处流过来。
“第一步迈右脚。”我说,“向后一小步。不必太大。”
“好....然后呢?”
“把左边带过去。义肢不用抬高,轻轻滑一下就好。”
“如果我滑倒了——”
“我的手在这里。”
我托住她的腰。
她终于迈出第一步。
右脚向后。
义肢横移。
动作非常小,很生硬,但还是跟随着我,一点一点,动了起来。
第一小节结束时,她没有摔。
第二小节开始。
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许烬,看我。”我提醒她。
“我看不见落点。”
“地板很平,你不会摔,相信我。”
她抬头。
“好。”
我带她迈出第三步,这里要跳到华尔兹的旋转舞步了。
她的义肢与地板发生轻微摩擦。我将转动幅度放得很小,避开需要踝部发力的升降,只让她在腰间支撑下缓慢改变方向。
半圈。
水晶灯的光从她肩后移到眼前。
她呼吸一滞,手指骤然抓紧我的肩。
“要摔了。”
“没有。”
“我左边没跟上。”
“已经跟上了。”
她低下头去。
义肢确实停在应该落下的位置。
“怎么会……”
“你的身体记得。”
她怔住。
这是真的,身体帮她记得的从来不只是疼。
还会有乐声。
还会有拥抱。
还会有曾经想去的地方。
下一段旋律开始时,她的右脚先动了。
不用等我数拍,虽然跳得很慢,却完全落在了节奏上。
“我,我好像真的会.....”她说。
“你本来就会的。”
她望着我,想起了我在餐桌上说过同样的话。
“长官.....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明白,什么事都知道。”
“不,偶尔也会什么都不明白。”
“比如什么?”
我没有回答。
乐声继续。
我带着许烬缓慢旋转。
她最初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上。几小节以后,身体开始适应我的支撑。我托在她腰后的手能清晰感觉到,她那种随时准备独自站稳的紧绷正在一点点松开。
她终于肯将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很少的重量。
却的确开始愿意交给我。
水晶灯在头顶旋转。
她的脸从明亮处进入阴影,又随着舞步重新被照亮。
我们慢慢地跳着,我的脑海忽然闪回了十八岁那年。
那时,我刚进入记忆雕刻研究所学习。
从有记忆起,我就没有亲人,从小住在希尔北部的一所福利院。那里并不坏,我还挺怀念的。冬天有暖气,生日还能分到一小块蛋糕,生病时也会有人照顾。
可那些照顾属于所有孩子。
值夜老师会替每个人掖好被角,食堂师傅会把苹果平均切成一样的大小。但也没有谁会在半夜只因为我做了噩梦,就单独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我很早就明白,被妥善照料与被爱,并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也是在十八岁那年,我喜欢上了蒋茵。
她与我同级,学习神经材料工程。
第一次见面时,我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拆意识环。固定螺钉滚到地上,一路掉进她座位下面。
她替我捡起来,没有立刻归还。
“你这里装反了。”她说。
“哪里?”
“传导片啊。”
她坐到旁边,花了十分钟替我重新装好。最后将意识环扣在我头上,弯下腰检查接口。
她靠得很近。
头发落下来,有一点青柠洗发水的气味。
“好了。”她笑着说,“小天才也会把零件装反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
她习惯把课堂笔记写得很密,吃东西喜欢将最好的一口留到最后,紧张时会反复捏着左手食指上的银戒。
我误以为自己观察得足够久,便能成为了解她最多的人。
直到某个下雨的傍晚,我看见闻溪撑着伞站在学院门外。
闻溪并不是我们研究所的学生。
她在城南的一间剧院工作,替演出设计布景,也会偶尔登台弹琴。她总穿浅色的衣服,说话很轻,笑起来时眼睛先弯,美丽又温柔。
蒋茵看见她,整个人的神情都松了下来。
她从台阶上跑下去,连伞也没有撑,径直钻到闻溪怀里。闻溪替她擦掉额头上的雨,又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蒋茵最爱吃的栗子糕。
我站在门厅阴影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被一个人全心等待时,会是这样的神情。
我并没有嫉妒闻溪。
至少,我认为我从未真正嫉妒过她。
更多的是羡慕。
还有好奇。
好奇蒋茵跑向她的那几步里,她的心跳会是怎样的节奏。
好奇如果世上有个人记得自己最喜欢的食物,会不会真的让每一天的心情都变得不同。
后来我与闻溪也熟悉起来。
她知道我喜欢蒋茵。
可她从未疏远我。
有一次蒋茵去实验室取资料,只剩我们两个坐在剧院后台。闻溪一边给布景上的纸月亮补颜色,一边忽然问我:
“砚尘,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颜料盘。
“这么明显吗......”
“对我而言有一点。”
“那你是不是很介意?”
闻溪笑了。
“喜欢她的人多一个,有什么不好?”
那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问她,不怕蒋茵有一天选择别人吗?
她将纸月亮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怕呀。”
“那为什么还能这样说?”
“害怕她被抢走,和希望她被很多人爱,又不冲突。”
她说得那么自然。
我突然觉得,蒋茵爱上她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那么好,值得爱人全心全意的温柔以待。
于是我将自己的喜欢好好收了起来。
没有清除,也没有否认。
只是放在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位置。
我非常虔诚地祝福着她们。
战争爆发以后,这份祝福成为了我最后悔的东西。
舞池里,许烬的义肢忽然绊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向□□斜。
我立刻抱住她。
那一瞬间,我们贴得很近。
她的额头几乎碰到我的鬓角,呼吸落在耳侧。我的右手托住她腰背,左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长官!我压到你了。”
她又在道歉了。
“没事。”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
好快。
我的也一样。
我将她一点点扶回稳定位置。
她没有立刻离开我的怀抱。
也许只是因为尚未站稳。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几秒以后,她才向后退开半步,耳根在灯下泛起很浅的红。
“还跳吗?”我问。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我像刚才那样,再差点摔一次.....”
“那又怎么了,我们可以一起摔。”
许烬低下头,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长官.....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现在才发现?”
我们相视一笑,重新握好彼此的手。
音乐进入中段。
这一回,许烬不再只跟随我。
转过第一个半圈以后,她下意识改变了手上的力道,将我带向右侧。我顺着她的引导移动,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准确地带着我,接住了下一拍。
“许士官,你在领舞。”我说。
她也怔住。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往这里走。”
“那就继续。”
她的舞步依然笨拙,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随着拍子轻盈升降,只能依靠腰部和右腿调整高度。
可她稳稳地扶着我,把重量分给我,并且知道下一步,要去往哪里。
一步。两步。
旋转。停顿。
然后向前。
像被锁在身体深处的另一个许烬,正隔着被改写的记忆,慢慢找回了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最初的局促与戒备退去。她不再盯着地面,也不再频繁地看向舞池边的那根拐杖。
她只看着我。
水晶灯在她眼底一圈圈掠过。
我忽然很想问她,三年前,她是否也曾这样看着我。
可那时我烧得太厉害。
记忆里只有摇晃的军装、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枚沾满泥水的姓名牌。
围城最严重的那几日,我和蒋茵、闻溪一起被困在了这里。
没错,蒋茵也是我们那届数一数二的天才,毕业后应该会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制刀师,因而也被派来瓦诺克学习交流。
闻溪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跟着一起来。
战争爆发后,我们已经断粮了好几天。
公共花圃里种着一大片郁金香。最初还有人舍不得挖,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总有人拿着铲子过去。
花全部被拔掉。
最后只剩下埋在泥里的球茎。
郁金香球茎其实不能直接吃,会恶心、会吐,可到了那时,已经没有谁会在意。
我找到最后几枚时,蒋茵也在花圃里。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背有冻伤,嘴唇干裂,原本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泥里只剩下三枚球茎。
我挖到两枚。
她挖到一枚。
那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
蒋茵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没有开口。
我知道闻溪病了。
她们是两个人。
而我是一个人。
所以我把其中的一枚递给了蒋茵。
“拿去吧。”
她没有接。
“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还有一枚......”
“一枚不够。闻溪还在等你。”
蒋茵抬起头。
“砚尘……”
“拿走,快回去。”
我把球茎塞进她手里。
“你们一人一个。”
我看着她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满足。
我喜欢的人会和她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想,这比我独自活着更有意义。
当天傍晚,城区传出即将打开南门的消息。
人群全部疯狂地涌向南部撤离点。
我开始发烧,开始咳嗽,但我还是努力沿着街道,寻找着通往安全区的路线。
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闻溪。
她被放在一间关门的商铺外,背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浅色外套上全是灰,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身边没有蒋茵。
我冲过去抱住她。
“闻溪?”
她好轻。
轻得像衣服里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
“砚尘.....”
“蒋茵呢?”
她笑了一下。
仍然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她去拿球茎了......”
我的手臂僵住。
闻溪的怀里抱着一只旧纸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说马上就回来。”闻溪低声说,“我们再等等。”
我抬头望向街道。
人群不断从眼前跑过。
街上只有军车、担架、哭喊的孩子。
“我带你去撤离点。”
闻溪摇头。
“等她回来。”
“她也许已经去了那里。”
“不会的。”
闻溪摇头,说得很笃定。
“她让我就在这里等。”
我搀起她。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把脸靠在我肩上。我们走了不到半条街,她便无声地滑了下去,再也走不动半步。
我将她放到避风的墙角。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闻溪,闻溪,看着我。”
她勉强睁眼。
“砚尘,蒋茵去拿球茎了.....”
“我知道。”
“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吧。”
“...........好。”
闻溪靠在我怀里,一直望着街道尽头。
每次有人影出现,她的眼睛都会亮一点。
随后又一点点黯下去。
我抱着她,从天色尚亮等到街灯全部熄灭。
蒋茵始终没有回来。
而闻溪等到了最后一刻。
“砚尘....我不行了......你们俩,要好好活着.....”
她死去时,手指还捏着空纸袋的一角。
后来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爬回公寓躲避炮火,直到被许烬抱到安全地带才知道,南部撤离车在我找到闻溪以前便已离开。
临时登记册里写着蒋茵的名字。
她带着两枚郁金香球茎上了车。
也许她只是害怕。
也许她本想安顿好以后再回来。
也许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也祈祷着闻溪能被别人救走。
战争会逼人做出许多平日无法想象的选择。
我知道,我甚至可以理解。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然无法原谅。
因为她的逃跑。
也因为闻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她。
舞曲渐渐慢下来。
许烬牵着我转过水晶灯下最明亮的位置。
她不知道我在回忆什么,只看见我眼中的泪光。
“长官?”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可你的眼睛——”
“这灯太亮了。”
她没有追问,只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很轻的安慰。
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可在炮火中,我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她都会握一下我的手。
告诉我,别睡。
祖国的救援特遣直升机降落瓦诺克后,我跟随同胞们终于回到了希尔。
研究所承担了大量战后创伤个案。预约队伍每天从大厅一直排到街上。
我第一次在队伍里看见蒋茵时,几乎没有认出她。
她比从前更瘦,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黑衣。左手食指上的银戒不见了。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最后是她先走过来。
“砚尘......你回来了。”
“嗯。”
“闻溪死了。”我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
“撤离以后,我找过她....”
我看着她。
“她在原地等了你很久。”
蒋茵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她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闻溪至死都相信,她只是去拿球茎。
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
“没有。”
我说。
“她什么都没说。”
蒋茵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的申请表递给登记人员。
我看见申请项目上写着:
“完全清除指定人物相关记忆。
指定人物:闻溪。
清除范围:姓名、面孔、关系、共同经历及所有情感联结。
“你要忘记她?”我问。
“嗯。”
“为什么?”
蒋茵没有看我。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她已经因为等你——”
“所以我才活不下去!!!”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咆哮暴怒。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蒋茵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洒下来。
“我每天都梦见她。我知道她在等我。我也知道我没有回去。砚尘.......求你了,我只是想活着.......”
我无法回应。
最后,经手她手术的人是师父。
师父问她是否确定。
她说确定。
师父又问,是否连自己曾经被这样爱过,也要一并忘记。
蒋茵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那天以后,我开始对记忆雕刻术产生了怀疑。
我们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帮人逃离自己?
如果忘记闻溪能够让蒋茵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份遗忘,到底算不算仁慈?
如果闻溪用生命珍惜过的感情,在另一人的记忆里被完整擦去,那么这份仁慈,是否太过傲慢?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后来,我二十四岁便考完了记雕师的执照,可我心里知道,在技术之外,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还有太多。
于是,我成了那个技术很好却很“多事”的泠刀。
每当有人要求我彻底让她忘记另一个人,我都会先问:
你想忘记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你自己在那段关系里做过的事?
许烬不一样。
她从未要求忘记。
她恨不得将每一处罪责刻得更深,恨不得直接用命去赎罪。
太多人借着温和的谎言和美好的幻象来逃避痛苦。
她却被困在一段残酷的记忆里,连求证的权利都被夺走。
乐声进入最后一段。
许烬的舞步变得更加流畅。
义肢并没有改变,只是她不再与它对抗。
她不再试图伪装成拥有两条完整的腿,也不再因每一次迟滞而道歉。
她接受左侧无法完成轻盈的旋转,便用更宽的弧线移动。她接受无法借脚踝起伏,便将重心交给我的手。
我们的舞并不标准。
也不好看。
可当我们沿着舞池缓慢旋转时,周围所有模糊人影都退远了。
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手。
和她落在我肩上的呼吸。
以及每次义肢停顿以后,仍会继续迈出的下一步。
水晶灯从头顶掠过。银灰色裙摆与深色的裤脚在地面短暂交叠,又随着旋转分开。
最后的舞步结束时,她望着我,眼里浮起一种近乎困惑的温柔。
“长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潜层记忆活动上升。”
“非固定记忆残留:3.84%。”
“检测到未识别关联节点。”
我没有去看数据,只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
许烬皱起眉。
“你知道我的姓名和住址,知道我走得慢,知道我吃饭很快,也知道义肢磨破时,我习惯按哪里。”
她握起我的左手。
“我好像也记得你的手。”
现实中的我,手指在感应手套里剧烈地发着抖。
“还记得什么?”
“很冷。”
她闭上眼睛。
“到处都是炮声。有人咳得很厉害。”
虚拟舞池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她一直咳,已经没力气了。”
“许烬........”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
“她在一扇门后。”
环境稳定度骤然下降。
系统警报变成刺目的红色。
“固定日边界遭到冲击。”
“检测到高危记忆回流。”
“建议立即终止投射。”
我没有终止,我要等,等她想起来!
许烬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我。
“所有人都在跑......”
她低声说。
晚宴的画面开始破碎。弦乐被炮火代替,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舞池地面开始浮现出湿泥、碎石和散落的弹壳。
许烬的深色便装在闪烁中变成了军装。
胸前出现了那枚被泥染脏的姓名牌。
“我听见她了!”她说。
我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呢?”
“我……”
记忆在最关键的位置戛然而止。
许烬猛地松开我的手。
她抱住头,身体失去平衡。
我扑过去接住她。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舞池与泥地中央。
“许烬!”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凌乱。
“别想了,别想了,许烬,看着我!”
“有一个女孩被留在了那里。”
“许烬,别想了。”
“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这不对!”
“什么不对?”
“我跑了,我......我丢下邱湛,我跑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我记得,我真的撞开过那扇门......”
虚拟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系统开始强制切断我的意识投射。
“砚尘!”
现实中,齐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被警报引进了观察室,正在摘我头上的投射环。
“立刻断开!她的记忆网络要崩盘了!”
“再等一下!”
“不能等了!”
舞池与泥地在我眼前一寸寸崩塌。
墙壁退去。
水晶灯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许烬仍然在我怀里。
她看着我,仿佛终于透过Serene的面孔,看见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她求救一般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泠砚尘。”
这是我第一次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
“记住它。”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泠……砚尘。”
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剧烈眩晕使我从椅子上直接向后栽去。齐娅一把扶住我,扯掉意识环。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下来,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血。
“你疯了吗!!”齐娅直接按响医疗呼叫,“固定日受术者出现记忆回流时还敢保持深层投射,你们两个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顾不上回答。
环境箱里,许烬的身体正在痉挛。
监护仪持续报着警。
她的右手紧紧攥住床单,眼角有泪水滑进鬓发。左腿残端周围的肌肉在不断收缩,仿佛那条早已不存在的腿还在梦里拼命跑着。
“立即启动稳定程序。”齐娅说。
“先别重置.......”
“她的脑压在升高!”
“给我十秒。”
“泠砚尘!”
“十秒就好。”
我扑到控制台前,打开记忆还原影像器。
刚刚引发的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失。许烬脑中的无数神经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像黑暗中迅速延展开的星图。
战壕记忆位于左侧。
地雷与截肢记忆位于下方。
顾梦、邱湛、忏悔日记则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一条过分笔直、几乎没有任何旁支的红色通路。
而在它们后面,是一片完全黑暗的区域。
没有她抱着我穿过炮火的画面,一星半点都没有。
我放大影像。
那不是普通的遗忘。
自然衰退的记忆边缘会模糊,会产生无数断续残片。创伤性失忆也会留下不规则的神经回声。
许烬的那片黑暗,却太过整齐。
所有通往其中的神经联结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像有人用一把极其精确的刀,在她的大脑里切断了一整条道路。
“齐娅。”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也看见了。
“这是……”
“人为切除。”
我调出截肢手术后的医疗时间线。
断裂深度、神经恢复周期与固定日管控的启动时间逐渐重合。
有人曾经在许烬因地雷伤昏迷时,对她进行过第二场从未记录在档案中的手术。
这还不是全部。
那条笔直的战壕记忆通路也不正常。
它没有自然记忆应有的感官分叉,没有混乱,没有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冷冰冰地导向同一个结论:
许烬因嫉妒抛弃邱湛。
许烬就是这么一个人。
许烬应当受罚。
这绝不是回忆。
而是一段被雕刻得无比完整的供述......
医疗人员冲进了观察室。
齐娅启动稳定程序。药物沿导管进入许烬体内,监护仪上的数值终于开始回落。
我站在控制台前,浑身发冷。
屏幕中央,那条被切断的记忆通路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三年前我曾以为,世上最无情的事,是一个人主动要求忘记自己爱过谁。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还有一种残忍,是让一个人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救过谁。
再逼她用余生相信,她只会抛下别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卑劣的人。
我隔着舱盖看向许烬。
镇上的辱骂。
顾梦的断绝来往。
一篇篇忏悔书。
还有她对死亡近乎平静的渴望。
所有东西都在这一瞬间有了另一种解释。
我握住Veloma,刀柄嵌进掌心。
“不是你。”
我望着沉睡中的她。
“许烬,绝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