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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elta: Side A-2 差值: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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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广播里的告别舞会终于不再延期。
我是在削土豆时听见的。
老式收音机摆在窗边,电流声断断续续。播音员仍用那种平稳得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依次读过铁路修复、物资配给和灾后安置。
窗外刚下过一场暴雨。
雨水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坠落,晾衣绳上凝着细小水珠。街道被洗得很干净,断墙和脚手架都浸在薄雾里。
我把土豆上发芽的部分挖掉,正准备将剩下的切进锅里,广播的内容忽然变了。
“天气情况已趋稳定。原定延期举行的希尔专家送别舞会,将于今晚八时在中央礼堂举行。届时,我军方代表、战后援建委员会成员及希尔专家团将共同出席……”
刀停在砧板上。
我抬起头。
今晚举行?
我记得这场舞会已经推迟了很久。
最初说是后日。
后来似乎一直在下雨。
可究竟延期了几天,我算不出来。
我将手指按在刀背上,试图从最近的日子里寻找一个确切的节点。
究竟是哪一天开始下雨的,我又是哪天去过菜场,哪天在军需处整理了哪一只遗物箱......
可那些天好像过分的相似,让我根本区分不了。
同样的钟声,同样的日常,同样发苦的青菜汤。
还有凌晨两点十五分的三下敲门声。
想到这儿,我才突然意识到,那声音已经消失很久了。
我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最后一次听见是什么时候呢?
门外似乎还放着一小片银色的东西。
我打开过门吗?
好像还有人隔着黑暗对我说过话。
说让我想起来。
而我好像回答了她。
然而那些画面就像隔着一层水。越想看清,水面晃动得就越厉害。我只记得一双眼睛,记得好像有人在哭,记得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词。
Veloma。
我低声念出来。
收音机里掠过一阵电流杂音,将我的声音吞了进去。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人名?
地名?
还是某种东西?
我不知道。
可每当它从舌尖落下,胸口都会有一种极轻的牵扯感。仿佛在很久以前,我是绝对听过它的。
锅里的水沸了。
热气扑上来,我回过神,把切好的土豆放进去。
也许我真的病了。
幻听,记忆错乱,无法分辨梦与现实。
战后有太多人变成这样。军需处每月都会收到从疗养院转来的登记册,里面记录着那些不再记得自己姓名、部队或家乡的士兵。
与她们相比,我还算清醒。
我知道自己是谁。
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广播继续播报着舞会的安排。
宾客入场时间。
乐队曲目。
安保路线。
那些内容与我都没关系。
我关掉收音机,将青菜放进锅里。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我全身一僵。
不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猛地看向挂钟,时间正指向傍晚五点十分。
门外只敲了两下,声音比深夜时的那几次要重得多。
“许士官?”
一个女人清晰又沉稳的声音传来,也并不是我那天夜里听到的声音。
“有您的信。”
我没立刻开门。
拐杖就在桌边。我握住木柄,走到门后,先掀开猫眼上的铜盖。
门外站着一名灰色制服的邮差。
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拿着一只金色的信封,正低头核对门牌。
那张脸我从未见过。
不是我们镇上的邮差。
“许士官?”她又叫了一声。
我打开门,但没有取下防盗链。
“有什么事?”
邮差抬起头,露出很温和的笑。
“您的请柬。”
“我的?”
“是。”
她将金色信封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
“您大约送错了。”
“地址就是这里。姓名就是许烬。我不会送错。”
我看着信封。
纸张厚实,边缘压着极细的暗纹。中央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我的名字。不是军队公文,也不像处罚通知。
我盯着那几个花体字看了一会儿,我的名字......还从没有被人写得这样好看。
“是谁寄来的?”
“请柬里应该有落款。”
“可我不认识任何会给我寄请柬的人。”
邮差仍举着手,很耐心。
“您先看看。”
我迟疑片刻,解开防盗链,将门拉开一些。
接过信封时,邮差说:
“这封请柬是寄信人特意叮嘱,让务必送到的。并要求我转达口信,今晚八点,中央礼堂。请您先确认一下。”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简洁精致的金色信纸。
“诚邀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许烬,出席希尔专家送别晚宴。”
时间、地点都与广播一致。
没有军方印章,也没有重建委员会的署名。右下角只写着一个名字:
Serene。
墨色微蓝,字迹清秀。
我在记忆里寻找了一遍这个名字。
完全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我把请柬放回信封,双手递向邮差,“一定是弄错了。我不认识这位Serene,也不可能会在晚宴的受邀名单里。”
邮差没有接。
“对方特别交代,务必亲手送到您手中。”
“可我——”
“许士官。”
她将信封轻轻推回来。
“对方还叮嘱,请您务必出席。”
“这个人.....认识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
“唉,那请您替我转告她吧,我不方便出席。”
邮差笑了。
“拒绝的话,您还是亲自告诉她吧。”
“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啊。”
“去了不就知道了?”
邮差说完,向后退了一步。
“今晚八点。许士官千万记得来。我要去送下一封了。”
她转身就下楼了。
脚步声沿着二十七级台阶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仍拿着那只金色信封。
我关上门,脑子里仍然很懵。
请柬被我放在桌上。
金色纸面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它太干净,也太明亮,像一件误入废墟的东西。
我没有理由去。
我是罪人,怎么可能会被邀请。
中央礼堂是军方与重建委员会举行正式活动的地方。今晚会出现许多军官,也会有来自希尔的许多专家。
邱湛很可能在那里。
顾梦也很可能陪她出席。
镇上的人看到我,会在街角、菜市场和路边低声骂我。晚宴上的人则知道全部通报,知道我的部队、军衔和处分。
我拄着拐杖走进那种地方,得到的不会是一顿饭。
只会是一次次眼神的羞辱。
我把请柬收进抽屉,慢慢坐下,一口一口吃着我的晚饭。
Serene。
我想起请柬落款的那个名字,与Veloma一样,这甚至不是我们瓦诺克常见的发音。
也许她是希尔人?
也许对方确实认错了。
可如果只是认错,为何请柬上会有我的全名?又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呢?
吃过饭,刷过碗,收过衣服,已近晚上七点。
我坐在桌边,重新拉开抽屉,将它拿起细看。
“诚邀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许烬……”
不是战壕事故责任人。
只是许烬。
难道.....她真的认得我。
我又想起今天白天在后勤处整理的那串手链。
那上面的一句话.......
最后,我决定还是去一趟。
倒不是真的去参加晚宴。
只是想找到那位叫Serene的人,确认请柬是不是确实送错了,再当面向她说明。
这样比较礼貌。
我对自己重复了两次这个理由。
然后打开衣柜。
里面没有适合晚宴的衣服。
退伍时发放的深色便装算是最体面的一套,剪裁却不太合身。左边裤腿曾为义肢改过,布料比右边宽,站立时会出现不自然的褶皱。
我将衣服取出来,一点一点熨平。
又用鞋油把右脚的皮鞋擦亮。
义肢那侧的鞋子磨损较少,两只放在一起,一新一旧,像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我只好把左边擦得轻些,让差异不那么明显。
七点半,我洗好脸,穿戴整齐,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仍然不像一个要去参加晚宴的人。
眉骨有疤。
脸色苍白。
神情疲惫。
还是去吧.....去见一下那个人,问清楚了就回来。我对自己轻声说。
中央礼堂距离我的住处不远。
我走得很慢。
雨后的道路有些湿,拐杖底端容易打滑。街边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照着积水里的倒影。越靠近礼堂,来往车辆越多。穿礼服的人从我身边一一经过,衣料带起淡淡香气。
偶尔有人看向我。
我低下头去,只盯着脚下。
八点前,我终于抵达礼堂外的长阶。
台阶很宽。
比住处楼道里的二十七级更平整,也更明亮。红色地毯从最高处一直铺到广场,雨水在边缘洇出深色痕迹。
门口站着两排军官。
我看见制服,脚步便停了。
有人向宾客核对着请柬。
乐声从敞开的门里流出来,是一支弦乐队正在调音。水晶灯的光落在大厅地面,明亮得使人无处藏身。
我忽然后悔了。
邱湛一定在里面。
即便顾梦不在,也会有许多认识邱家的人。
她们会看见我拄着拐杖,站在我不应出现的这个地方。
也许门口的军官会直接收走请柬,再毫不客气地质问我,你怎么能进这种地方。
我低下头。
金色信封握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
算了。
不问也可以。
世上有太多没有答案的事,不缺这一件。
我向后挪动拐杖,准备转身。
就在此时,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动作很轻。
没有突然抓住,也没有替我决定重心,只是在我向后退时,恰好借给我一个足以站稳的支点。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很好听的声音。
像大雨刚停时,水从树叶边缘滴下来一样清澈。
我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穿着剪裁简洁的银灰色礼服。没有过多首饰,只在耳侧戴了两枚细小的蓝色坠子。黑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的眉眼十分沉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想起了那天在路灯下流泪的陌生女人。
她们长得并不完全相像。
衣着、气质,甚至眼睛的颜色都似乎有所不同。
只是看人的方式很像。
仿佛都不是第一次见我。
我退开了一点。
“抱歉,您是?”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请柬。
“Serene。”
我心头一震。
“是您邀请的我?”
“是。”
“我们认识吗?”
她沉默了几秒。
“现在认识了。”
我无法判断她是否在开玩笑。
她重新看向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又很自然地停住,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直白地落向左边裤腿。
“外面冷。”她说,“先进去吧。”
“不用了。我,我来只是想确认,您是不是请错了人。”
“许烬。”
“是。”
“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
“那就没有请错。”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讥讽。
也没有审视。
这反而令我更加不安。
“您知道我的事?”
“知道一些。”
“既然知道.......就更不应该邀请我。”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她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想故意让我说出口?
“今晚是军方的正式活动。”我压低声音,艰难地说,“我曾经违反撤离纪律,我曾经......犯过大错。现在我退伍了,已经不是军人,也在处分期内。出现在这里.....是不应该的。”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请柬是真的。”
“这不是请柬真假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向旁边让开,站到我的左侧。
那是很少有人会主动选择的位置。
大多数人与我,根本不会并行,如果非要并行,也会走在右侧,避免碰到拐杖。
她却站在左边,没有靠得太近,只让自己的手臂处在一个我恰好能够够到的位置。
那不是一种可怜,也不像监视。
更像一种宁静的陪伴。
“先进去,今晚,你是我的客人。”她说,“如果吃完饭仍然觉得我请错了人,你再走也不迟。”
“可我——”
“许士官。”
我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她眼里浮起一点笑。
“你已经答应邮差会来。”
“我没有答应......”
“你收下了请柬。”
“那是她硬塞给我的。”
“可你还是来了。”
我无法反驳。
她没有再催,只安静地等着。
门前宾客不断经过。有人已经注意到我们,向这边投来目光。我不愿继续堵在入口,只好跟着她走上台阶。
红毯很软。
拐杖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这种安静使我很不习惯。
没有笃、笃的声响提醒旁人,我第一次无法从声音判断自己的步伐是否平稳。
走到第三级时,义肢突然卡了一下。
身体向前倾去。
Serene的手立刻托住我的手肘。
她没有用力拉我,只等我自行调整好重心,便松开了手。
“谢谢.....”
“没关系。”
“您不必等我。我走得很慢。”
“我知道。”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解,又补充道:
“我也可以走慢一点。”
我们一起进入礼堂。
大厅比我想象中更明亮。
穹顶垂下数百片透明水晶,灯光在其间折射,像一场静止的光雨。
军官、专家与重建委员会成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侍者端着酒杯穿过人群。
我认出几张军方通报里的上层领导,心脏立即收紧。
可Serene没有带我走向主宴会厅。
她沿着侧廊,将我领进一间相对安静的小餐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圆桌。
桌上点着两支细长蜡烛。白色桌布垂到地面,餐具在火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窗外是礼堂后方的花园,雨水仍挂在树叶上。
我停在门口。
“就我们两个人吗?”
“嗯。”
“不是晚宴吗?”
“晚宴太吵。”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来让我参加晚宴呢?”
“这里的厨师比较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却更加局促。
与一群人同处一室,也许还可以尽量藏在人群边缘。单独坐在烛光下,意味着对方会看见我的每一个动作。
看见我怎样放拐杖。
怎样调整义肢。
怎样在坐下以前先确定椅子是否稳定。
Serene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将它向外拉开一些。
桌下空间很宽,左侧没有横梁,义肢可以自然放置。
她选择这里,显然提前为我考虑过。
“坐这儿舒服一点,来。”她说。
我看向她。
“您到底为什么叫我来?”
“先吃饭。”
“Serene女士——”
“叫我Serene就好。”
不行,我摇头。
“长官,我——”
这次,她叹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可以这么叫。”
“什么?”
“我说你可以这样叫我,我挺喜欢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抬眼望来。
“不过,许士官,我并不是你的长官。”
她笑起来时,与方才沉静的样子有些不同。眼尾弯得很轻,那层始终存在于眉间的阴影终于被烛光照开一点。
我移开视线。
“抱歉。军中的习惯。”
“退役以后也改不过来?”
“嗯,有些习惯改不了。”
“但有些可以。”
她说得很轻。
侍者送来晚餐。
第一道是温热的浓汤。没有浓重香料,只加了炖软的蔬菜和一点奶油。汤碗旁边放着刚烤好的面包,外壳仍是脆的。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了。
手指碰到碗沿时,热度沿着皮肤传进来。我没有立刻动。
“怎么了?”Serene问。
“没有。”
“菜不合口味?”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面包。
完整、柔软,没有发酸。
“只是觉得有些浪费。”
“食物是拿来吃的,怎么能叫浪费。”
“我不是受邀名单上的正式宾客。”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宾客。”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勺子。
“还是许士官担心有毒?”
我抬头。
她神情认真,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没有。”
“那就吃。”
“好。”
我舀了一勺汤。
味道真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我这才发现,今晚由于收到请柬,做饭时心不在焉,只扔了半块土豆进去,根本没有吃饱。现在,早已饿了。
军中的习惯使我仍然吃得很快。
吃了好几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几乎没有动。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放下了小勺和手中的面包。
“抱歉,长官。”
“为什么道歉?”
“感觉我这样很失礼...”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吗?”
“军中休息时间短。”
“现在不在军中。”
“习惯了。”
“又是改不了的习惯?”
“嗯。”
她垂下眼,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汤面。
“慢一点吃吧,不然胃容易痛。”
随后,她自己也舀起了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几口,喝了下去。
菜品被一道道送上来,烤鱼、蔬菜与一小份炖肉。分量不算太多,味道也没有过分奢华,但就是好吃极了。
我最初坐得很僵硬,后来胃里暖起来,肩膀才逐渐放松。
Serene没有问我很多话。
只在等菜的间隙,说起希尔的天气,说那里冬季很长,山脚却很少下雪,山上有可爱的雪兔和银狐。又说同行的工程师在瓦诺克修桥时,错误估计了当地土壤承重,险些让半座临时大桥沉进河里。
她讲这些事时并不刻意逗笑。
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反而令细节显得有趣。
我几次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很快收住。
“你可以笑。”她忽然说。
我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想笑,为什么忍着?”
“觉得不够礼貌。”
“在我们希尔,听见有趣的事却不笑,才不礼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但下一次,她说起她的同事诺安误把记忆稳定剂当成咖啡伴侣,险些用一整壶咖啡送走她们整个小组的时候,我还是笑了一声。
Serene也跟着笑,低头切下一小块面包,蘸着左手边的草莓果酱。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军需后勤处整理遗物。”
“每天都去?”
“是。”
“喜欢吗?”
没人问过我是否喜欢。
人们只会觉得,这是适合我的工作。仓库偏僻,不必与太多人接触,也不需要一条完整的腿。
“谈不上喜欢。”我说,“但总要有人做。”
“会难过吗?”
“最开始会。”
“现在呢?”
“习惯了。”
“又习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接话。
“今天整理了什么?”她问。
“一名爆破兵的遗物。”
“是什么?”
“一双军靴,一条没送出去的手链。”
“手链吗,是送给谁的?”
“不知道。没写收件人。”
“上面有字吗?”
我抬眼看她。
“有。”
“写了什么?”
“请向我走来。”
Serene停下了刀叉。
烛火轻轻晃动,蓝色耳坠在她颈侧闪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有没有人这样对你说过?”
我低下头。
盘中的食物已经吃完大半。
“没有。”
“如果有呢?”
“不会有。”
“我是说如果。”
“那大约是认错了人。”
她望着我。
“你总觉得别人是认错了人。”
“事实通常如此。”
“那我的请柬也是吗?”
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望住她。
“长官,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邀请我。”
Serene放下刀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侧厅外传来隐约的乐声。主宴会厅似乎已经开始第一支舞,华尔兹的节拍隔着墙壁传来,被厚重门扉滤得柔和而遥远。
“我想认识你。”她说。
“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握紧餐巾。
这句话她说得那样坦然,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您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档案写了什么。”
“那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沉默片刻。
“当时在撤离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有一名负伤军人被压在里面。她是邱湛,大校的女儿,也是……顾梦的心上人。”
Serene的眼神轻微地变了。
“顾梦是谁?”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喜欢她?.......”
我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水滴从叶尖落下。
我继续说:
“我看见邱湛受伤。她叫我过去。我本可以救她,可我想到,如果她死了,也许顾梦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这些话写过太多次,重复过太多次,讲到后面,我已经不再僵硬,而是十分自然,十分流畅。
“所以我没有救她。”
Serene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吗?”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爆炸的声音、战壕的位置、她当时的伤势,你都记得?”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全记得,长官。”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留如此完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我反复写过。”
“那也要先记得,才能写出来啊。”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这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有回答。
“我逃出去时踩中了地雷。”我把左手放到膝上,隔着裤料摩挲义肢上缘,“嘿,看来老天也看不下去。”
Serene的视线终于落向我的左腿。
那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难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踩中地雷。是哪一天?”
我说出日期。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质餐刀在盘沿碰出清脆声响。
我抬起头。
“长官,您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眼。
“义肢,合适吗?”
“能用。”
“会疼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得这样具体。
“穿脱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
“你刚才上台阶时,左膝没有锁稳。”
“今天路有点滑,没事的。”
“你坐下以后,左手一直在蹭接受腔的上缘。那里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立即松开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被问得有些难堪,我不想她直视我的残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磨破了也不是什么事?”
“比起邱湛遭受的——”
“你不要再提她!”
Serene突然打断我,语气冷硬,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长官....”
我怔住了。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失态,闭了闭眼。
“长官,您认识邱湛?”
“见过几次。”
“那您应该更清楚,她是被我——”
“我清楚的事情,比你多得多。”
她抬起眼。
烛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被风压低的火。
我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像愤怒。
却不是对我。
“许烬。”她叫我的名字。
“你真的相信,那枚地雷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嗯......”
“战地里到处都是地雷。它不会知道谁善良,谁卑劣,也不会替任何人主持公道。”
“可偏偏是我踩中了。”
“还有成千上万没做错任何事的人也踩中过....”
“至少落到我身上,不算冤枉。”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活着出来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她留在战壕里昏迷半个月,差点死了,我抛下她,却只少一条腿,已经很幸运了。”
“幸运?”
她几乎无法重复这个词。
我笑了一下。
“也许当初直接炸死,还更能赎罪一点。”
话音落下,侧厅外的华尔兹仍在继续。
弦乐从门缝里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Serene抬头看我。
那双一直沉静的眼睛里,残留着好多种情绪的混合。
愤怒。
悲伤。
还有某种接近恨意的痛。
“不要这样说。”
她的声音很轻。
“抱歉,长官。”
“也不要道歉。”
“我只是——”
“许烬。”
她再次打断我。
“我不许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赔偿。”
我望着她,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
“为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句话已经抵达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诉我。
或者,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
几秒以后,她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滋拉的声响。
我下意识也想起身,左手刚撑住桌沿,她便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
主宴会厅的乐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正是一支华尔兹的序曲。
Serene向我伸出手。
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发抖。
“长官,您要做什么?”
“陪我跳舞。”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官,我不会。”
“你会。”
“我的腿——”
“我知道。”
“我站都站不稳。”
“那就把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她的眼泪没有落下,声音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一支舞。”
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白皙、修长,指腹有长期握持某种器具留下的薄茧。
我本该拒绝。
也确实准备拒绝。
可在华尔兹第一段旋律终于落下时,我的左脚——那只早已不存在的脚——忽然清晰地记起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