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Replay: Side A 重播:Si ...

  •   义肢套进去的时候,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左腿剩下的那一截陷在硅胶套里,昨晚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套进去时还是疼。

      我等那阵疼过去,才把接受腔往上提。

      先对准,再压紧。

      “咔哒。”

      锁销咬合。

      我扶着床柱站起来,将身体的重量慢慢移向左侧。义肢迟疑了一瞬,僵硬地接住我。

      窗外的钟声散尽了。

      起床。穿衣。洗漱。烧水。

      被角压平,牙杯摆好,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不系。出门前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一样一样做。

      做完了,天也就亮了。

      门后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头发很短,后脑勺有一小块推得深了,露出比别处更青的头皮。左边眉骨上的旧伤有些泛红,大约是天气要变。

      我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好义肢与鞋帮相接的位置。

      出门时,二楼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端水盆的女人站在门后。

      “早。”

      她没有回应。

      “妈妈,”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她就是那个坏人吗?”

      女人一把拉住他的手。

      “别看。别说话!”

      我没有回头。

      战后重建的石料仍堆在路旁,几个工人正在那幢只剩下正面的房子上搭木架。

      路口的横幅被风吹得翻起来。

      “瓦诺克必将重生。”

      卖饭的罗婶正在给最前面的男人舀炖豆子。轮到我时,脸上的笑淡下来。

      “要什么?”

      “还有炖豆子吗?”

      “没有了。”

      “那面包呢?”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

      “就这些了。”

      “多少钱?”

      她报了价格,我把钱放进窗口的小碟子。

      身后有人咳嗽。

      我伸手触到纸包,一点酸味隔着油纸浮出来。

      “不要了?”

      “嗯。天气热,您自己也别吃了。”

      “你还嫌?”

      后面传来一声笑。

      “人家命金贵,当然嫌。战友都能丢下,何况一顿馊饭。”

      “抱歉,耽误你们了。钱不用退。”

      菜市场在钟楼后面。

      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他从摊位下面抽出几片发黄的叶子,又拿了两个已经发芽的土豆,扔上秤。

      “就剩这些。”

      “好。”

      纸袋落在地上。

      一个土豆从里面滚出来。

      我将拐杖横过来,慢慢弯下右膝,再往前一些,终于够到了土豆。

      身后有人低低说:“活该。”

      上午八点,我去军需后勤处工作,将军人遗物登记、清理、归类,等待家属认领。

      下午,一位老人来领儿子的遗物,认出了我。

      “你是许烬?”

      “是。”

      “你活下来了,我儿子没有。”

      “对不起。”

      “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他又不是你丢下的那一个。”

      “要是他也像你一样,只顾自己就好了。”

      回家路上,镇中心的公告栏前站着几名穿校服的年轻人,那份通报仍贴在那里。

      《关于战壕撤离事故及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标题下面是我的名字。

      许烬。

      原瓦诺克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在敌军轰炸逼近时,违背撤离纪律,弃负伤战友于战壕,独自逃生,造成严重后果。

      回到家,上完二十七级台阶,我的衬衣后背已经湿透。开门,把菜放在桌上。

      我摘下义肢,拿温水擦净伤口,涂药,缠好纱布。

      晚饭是煮土豆和青菜汤。

      墙后传来邻居的声音。

      “她回来了?”

      “早回来了。刚才还听见上楼。”

      “真敢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命硬。别人差点死战壕里,她不过少一条腿。”

      “她为什么不救人?”

      “因为她坏。”

      饭后,我洗了两件衬衣,晾在窗边。又摘下墙上的旧军装,用软刷清理肩头积下的灰。

      起风了,我打开老式调频收音机。

      “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战争结束后,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感谢其在战后医疗、工程修复、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

      我向窗外看去。

      天色沉郁,却没有一滴雨。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九点,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

      落笔时,一滴墨水先从笔尖坠下来,在日期旁边洇成小小的黑点。

      我看了它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那枚墨点令我觉得很熟悉。

      下一秒,那感觉就消失了。

      我写下日期。

      随后,开始回忆那一天。

      “许烬。”

      邱湛虚弱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

      我明明可以过去。

      可我想起顾梦。

      我心里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

      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不会有一天重新回到我身边?

      随后,我转身跑了。

      撤离途中,我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底炸开,我被气浪掀飞,又重重落进泥里。

      我躺在那里,立刻明白这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

      上天便拿走了我的一条腿。

      很公平。

      我在纸上逐字写下这段过往与反省,又翻到后面,给顾梦写一些话。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最后一句写完,钢笔在纸面停留了一会儿。

      墨水顺着最后一捺慢慢加深。

      我望着那几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这封信我已经写过,连“平静”二字加在什么位置,都曾经仔细斟酌过。

      可日记本上的这一页分明是新的。

      也许只是因为,我想对顾梦说的话,来来回回,只有这些。

      我合上日记本,把钢笔擦净,放回抽屉。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

      嗒。

      嗒。

      嗒。

      顾梦在记忆里跳着那支华尔兹。

      灯光落在她发间。浅色裙摆缓慢舒展开来,又在旋转中合拢。邱湛牵着她的手,而我站在人群外,没有走过去。

      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

      邱湛活了下来。

      顾梦不会再见我。

      大校一家宽恕了我。

      镇上的人只是在我经过时骂几句,并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能让我勉强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应该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会把烂掉的叶子卖给我。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还可以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沿着桌腿、床脚和拐杖的影子缓慢上升。雨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远处重建工地最后一盏灯熄灭,街道陷入寂静。

      挂钟继续行走。

      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时刻,秒针轻轻颤了一下。

      我沉在没有梦的睡眠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天将亮时,镇上的钟楼积满潮湿的雾。

      齿轮缓缓咬合。

      钟锤被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再重重落下。

      第一声钟传过半座镇子。

      我睁开眼睛。

      又是一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