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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elta: Side A-1 差值:S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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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见敲门声,是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那时我睡得不深。
左腿又在疼。
那种疼并不猛烈,只是绵长,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从并不存在的脚踝穿进去,沿着小腿缓慢向上拧。
我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下意识想蜷起左腿,身体却只带动了膝盖以上的部分。
床边的拐杖碰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没有拉严,夜色与雨声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灰白的线。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嗒。
嗒。
嗒。
我盯着天花板,等那阵痛慢慢退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每一下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
不像急着求助,也不像喝醉的人敲错了门。那声音甚至称得上礼貌,仿佛门外的人知道已经是深夜,怕惊扰我,只用指节在门板上克制地碰了三次。
我没有动。
睡意在一瞬间消失。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没有第四下。
楼道里也没有脚步声。
也许只是木头受潮以后发出的响动。楼里的墙体在轰炸中受过损,风大时,管道和门窗经常整夜作响。
我这样想着,伸手摸到床边的拐杖。
木柄冰凉。
我没有起身,只将它握在手里,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义肢套进去时,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下楼以前,我照旧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走到门口时,手碰上门板,我忽然想起昨夜那三下敲门声。
我打开门,楼道里没有任何异常。
门框上积着薄灰,没有手印。脚垫的位置也没动。二楼的女人端着水盆从门后出来,看见我,还是立刻把孩子拉回身边。
一切都与平常一样。
早餐窗口还是只剩下干硬的面包尾,菜市场的摊主仍把发黄的叶子装进纸袋。
我想,昨夜大约真的只是风。
可是第二天夜里,那个敲门声又来了。
我睁开眼睛,黑暗与前一夜没有分别。
窗帘缝隙里仍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小雨滴滴答答,床边的拐杖靠着墙。我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皮肤微凉。
门外响起第一下时,我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咚。
停顿。
咚。
再停顿。
咚。
我立刻看向墙上的挂钟。
分针压在数字三上。
时针越过二。
两点十五分。
一分不差。
我坐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我很确定自己醒着。
我抬起右手,在左臂内侧狠狠掐了一下。指甲陷进皮肤,疼痛清晰地传来。我没有做梦,也没有梦游。
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
我等了很久。
两点十六分。
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八分。
楼道里始终安静。
最后,我把拐杖横放在膝上,就这样坐到窗外泛起微光。
天亮以后,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块青紫色的印记。它能证明昨夜并不是梦。可到了午后,那块痕迹又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夜,敲门声都在同一个时刻响起。
三下。
轻微,克制,一下不多,也不少。
我开始记得它。
每天夜色降下来以后,我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变得警觉。十一点,我洗漱。十二点,我躺下。一点以后,我再也无法真正睡着。
到两点十四分,我会睁开眼睛。
等待。
分针向前移动一格。
咚。
咚。
咚。
又来了。
仿佛有人隔着门,每晚确认我是否还在这里。
我也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第三夜,我穿好拖鞋,将右脚放到地上。
第四夜,我握住拐杖,套上义肢。
第五夜,我终于站了起来。
深夜佩戴义肢比白天困难很多。残肢还带着睡眠后的热度,硅胶套贴上皮肤时,我的手指有些不稳。锁销连续两次没能对准,金属在寂静里碰出细小的声响。
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来过。
“咔哒。”
锁住了。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屋子并不大,从床边到门前只有十几步。可那一夜,这段路好像比白天长了很多。拐杖每一次落下,声音都顺着墙壁传出去。
笃。
一步。
笃。
又一步。
我站到门后时,挂钟正好指向两点十四分。
门板离我的脸很近。木料有些年头了,漆面裂成细密纹路。锁芯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我搬回来那天,不慎用钥匙划出来的。
我抬手,按住门板。
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
两点十五分。
敲门声从我的手掌下面准时响了起来。
咚。
门板传来细微的震动。
我猛地缩回手。
第二下紧随而至。
咚。
然后是第三下。
咚。
有人,或者说某种东西,就站在对面离我不到半臂的地方。
军中的习惯让我本能地调整站姿,将右腿后撤半步,让身体重心落到能够发力的位置。可我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根拐杖。义肢也不能支撑突然的冲撞。
我盯着门锁。
“谁?”
这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门外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了大约两分钟,才伸手掀开猫眼上的铜制小盖。
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我闭上一只眼睛,向外看去。
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没有影子。
二楼向上的阶梯隐没在黑暗里,扶手只露出模糊的一段。楼道灯没有亮。那盏灯虽然时常接触不良,却装有最简单的声控装置,平日拐杖落地,或有人稍重地咳嗽一声,都会让它闪上几秒。
敲门声就在方才响过。
灯却没有亮。
我贴着猫眼又看了一会儿。
视野边缘因为镜片而扭曲,楼梯和墙壁微微向中间弯曲,像一条正在收拢的狭窄通道。
忽然,楼道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立刻屏住呼吸。
但那只是墙皮剥落以后留下的一小块深色痕迹。
我合上铜盖,后退半步。
拐杖撞到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楼道灯仍然没有亮。
那一夜,我没有再睡。
天亮以后,我坐在桌边,对着日记本犹豫了很久。
这上面本来只应该写下悔过书的。
钢笔已经拧开,日期也已写好。
可落笔时,我先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凌晨两点十五分,有人敲门三次。”
我望着这句话。
墨迹很新,每个字都确实是我写下的。
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恐慌。
我忽然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已经写过多少次这句话。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依据。
我迅速翻动前面的日记。
纸页发出连续的声响。悔过书的字迹整整齐齐,详细记录着战壕、邱湛、逃离与地雷,没有半句话提到凌晨的门。
我停下来,嘲笑自己。
没有就是没有。
我大约只是没睡好,精神出了问题。
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人都出现过类似的症状。有人会在大白天突然听见空袭警报,有人一闻到烧焦的味道就呕吐窒息,还有人总说看见阵亡的亲人坐在床边。
相比之下,三下敲门声算不得什么。
我把那行字划掉,继续写:
“我明知邱湛负伤,却因对顾梦怀有不应有的念头,选择独自离开……”
写到一半,钢笔停住了。
脑海中仍然是熟悉的战壕。
烟尘。
鲜血。
邱湛向我伸出的手。
可在那段过分清晰的画面深处,我仿佛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邱湛喊我的名字。
是一声咳嗽。
很重,很清晰。
是一个人在密闭的地方剧烈地咳嗽,像是每一次呼吸都会将肺腑撕开。
我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
那声音消失了。
钢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到那段记忆。
然而记忆中的战壕没有咳嗽声。
从来都没有。
天完全亮起以后,我照例买早饭、去菜市场。
上午八点,去了军需后勤处。
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点没有落下来,空气闷得厉害。街边店铺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照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走到楼下时,我听见争吵声。
一个男人站在路灯旁,正抓着女人的手腕。两个人都很年轻,像是外地人。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肩膀很宽,右侧下颌有一道不明显的浅疤。
女人比他稍矮,穿一件灰蓝色长外套。黑发落在肩后,脸色苍白。
“我说了,我不跟你走。”她压低声音。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男人用力拽了她一下。
女人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墙。她没有喊,只是迅速抬手护住手腕。
街对面有人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我也停下脚步。
这不关我的事。
我已不是现役军人。镇上的人避我尚且来不及,我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招惹麻烦。何况我只有一条能真正发力的腿,真动起手,也许护不住任何人。
我握紧拐杖,准备绕过去。
男人又说了句什么。
女人摇头。
下一刻,他猛地搡了她一把,力气很大。
女人的肩膀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下头,无助地哭了。
脚步已经先于我的念头改变方向。
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松手。”
男人回头看我。
近处看,他下颌的疤更清楚,从嘴角斜向耳下。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在路灯下几乎没有温度。
“你谁?”
“先把她放开。”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我看着他扣在女人腕上的手。
“但你弄疼她了。”
男人像是这时才注意到我的拐杖。他的视线向下滑,落在左边裤腿上,随即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
“瘸子也学人管闲事?”
我没有回应。
女人的手腕已经被攥得发红。我往前半步,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肘,右手仍握着拐杖。
“站到我后面去。”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睫毛上全是泪。她望着我,神情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推搡的陌生人。
更像是看见了某个她认识的人。
我来不及细想。
男人已经松开她,转而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的身体向后晃去。
义肢无法及时调整重心,左膝处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响。我用拐杖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男人看见我的狼狈,笑得更直白。
“都这样了,还装个屁?”
我重新站稳。
“你冷静一点。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还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他向前逼近。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我认得你,瘸子,你就是那个把战友丢在战壕里的逃兵,就你这种畜生,也配教我做人?”
我抬眼看他。
原来连外地人都听过我的名字。
也可能他并不是外地人。小镇不大,却仍有许多我认不出的脸。
身后的女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算了。”她声音发颤,“别和他争。”
我感受得到她的害怕,稍微侧身,将她挡得更严一些。
“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觉得陌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谁说过“没事”。
男人骂了一句,右手突然探进外套。
金属反光从我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他拔出一把尖刀,锋刃在路灯下亮得刺眼。
女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闭嘴。”男人用刀尖指着我,“再不滚我一刀攮死你。”
我没有退。
在军队受过的训练没有随着退伍消失。
我看得出他的握法并不熟练,拇指位置错误,手腕过分僵硬。真刺过来时,刀尖大约会先向右偏。我可以用拐杖格挡,随后攻击手腕,或者用肩膀撞开他。
但义肢会拖慢动作。
身后的人也可能受伤。
我应该拖延时间,等巡逻人员经过。
这些判断在极短的瞬间依次掠过脑海。
可与此同时,我看着那把刀,心里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平静。
刀尖正对着我的胸口。
只要往前一步,它就可以刺进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陌生人,那我的罪过会不会因此轻一点?
当然不会全部洗清。
我也不敢这样奢望。
只要轻一点就好。
或许镇上的人听说以后,会在沉默片刻后说,许烬最后总算做了一件人事。
大校家不会在意。
邱湛也许只觉得可笑。
可是顾梦——
梦,你会不会愿意来看看我?
哪怕只是在葬礼上,隔着很远,放下一束花。
刀尖在我眼前微微晃动。
我听见自己说:
“你敢捅过来,就试试。”
声音很平静。
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
我甚至向前走了半步。
男人的脸色变了。
握刀的手向后缩了一下。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敢。
他原本只是想让我害怕。可一个不怕死的人,会让所有威胁变得毫无意义。
“妈的,疯子。”
他低声骂道。
我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他先避开了我的眼睛。
刀被匆忙塞回外套。男人后退两步,似乎想再留下一句狠话,最后却只指了指我。
“你等着。”
他转身离开。
夹克下摆在风里翻起一下。路过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拐杖。
掌心全是汗。
左腿也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方才向刀尖迈出的那半步,似乎耗尽了我身体里某种一直在强撑的东西。
我转过身。
女人还靠着墙。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她摇头,眼泪还在滑落。
“手腕给我看一下。”
我没有碰她,等她自己抬手。腕骨附近有明显的红痕,好在没有破皮。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以后用冷水敷一会儿。如果疼得厉害,还是去医院。”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还有,”我顿了顿,“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尽量不要单独见他。可以去警署,或者找巡逻队。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他都没有权力这样对你。”
她仍然没有说话。
眼泪一颗接一颗从脸上滑下来。
我有些无措。
在战场上,止血、包扎、固定骨折都有明确步骤。可安慰一个哭泣的人,我不是很熟练。
“别害怕。”我尽量放轻声音,“他已经走了。”
女人用力摇头。
“我不是……”
她刚开口,嗓音便哽住。
“什么?”
她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脸。手指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悲伤重得令我无法理解。
那看起来不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也不是被人欺辱后的委屈。
她像是在为我哭。
可这个念头太荒唐,我立刻将它否定。
我们从未见过。
世上也不会有人这样为我流泪。
“你家住哪?”我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看了看我的左腿,又看向我握着拐杖的手。
“不用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仍不放心,陪她走到有巡逻灯的主路。一路上,她始终沉默,只在分别以前问了一句:
“刚才那把刀刺过来的话,你真的不会躲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会。”
我撒了谎。
她望着我,好像没有相信。
“为什么要帮我?”
“感觉你有危险。”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站在路灯下,更加不知所措,只能从口袋里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去时,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指尖。
“谢谢。”她说。
我点了点头。
“不必。”
她握着那块手帕,像是握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快回去吧。再见。”
我道过别,转身往回走。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楼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
路灯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潮湿的街道向远处延伸。那盏巡逻灯轻轻闪了一下,仿佛电压不稳,随后重新亮起。
我站了一会儿。
也许她已经拐进旁边的街巷。
我没有再多想。
上楼时,左腿疼得厉害。走到第十九级,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进门以后,我坐在床沿摘下义肢。残肢被磨出一道新伤,血已经黏在硅胶套内侧。我打来温水,清理伤口,缠好纱布。
我忽然想起那把刀。
银白色的尖端。
正对着心脏。
还有自己向前迈出的半步。
我撑着洗手台,低下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许烬,”我对她说,“你好懦弱。”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
晚上九点,我照例写悔过日记。
写到战壕时,那阵剧烈的咳嗽又一次从记忆深处传来。
比早晨更清楚了一些。
有人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呼吸急促,咳得几乎要昏过去。烟尘从窗缝灌进来,远处炮火连成一片。
那不是邱湛。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
“我看见邱湛负伤,却转身独自逃离……”
笔尖划过纸面。
那个哭泣的陌生女人又浮现在脑海里。
“为什么要帮我?”
“感觉你有危险。”
我停住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转身独自逃离”,第一次感到那几个字之间似乎存在一道极细的裂缝。
不是怀疑。
我没资格怀疑。
记忆如此清晰,通报如此明确,邱家的宽容也真实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罪人才会试图给自己寻找借口。
我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十点四十分,我合上日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没有立刻睡。
义肢仍穿在腿上,拐杖横放在膝前。我坐在床沿,看着挂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向前。
一点五十分。
两点。
两点十分。
我的心跳逐渐变快。
两点十四分,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这一次,不等敲门声响,我便主动掀开猫眼上的铜盖。
楼道里还是一片漆黑。
声控灯没有亮。
我贴近镜片,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空荡的楼梯、斑驳的墙面、蒙尘的扶手,全都静止不动。
挂钟在身后走过最后几秒。
两点十五分。
咚。
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来了。
我离门太近,几乎能感觉到门板震动时带起的微风。
可猫眼外分明没有人。
咚。
第二下。
漆黑的楼道依旧空无一物。
我没有后退。
咚。
第三下落下时,门外的声控灯忽然闪了一瞬。
苍白的光照亮楼梯。
就在那极短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猫眼扭曲的镜片里,映出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与傍晚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灯随即熄灭。
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猛地贴上去细看,额头砰地一声撞上门板。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隔着木门,一下比一下急促。
我握住门锁。
只要向左转动,再拉开门,我就能知道外面究竟有什么。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用力。
锁芯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可在门即将打开以前,我停住了。
因为门的另一侧,传来一个女人十分清晰的声音。
她像是贴着门板,对我说了一句话。
“许烬,想起来....”
我僵在那里。
“想起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回应门外的声音。
楼道寂静无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挂钟继续行走。
两点十六分。
我握着门锁。
门板外飘来的那句话像一枚被投进死水的石子,在我脑海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许烬,想起来。
想起什么?.......
应该想起什么??
战壕。
邱湛。
顾梦。
地雷。
还是那个被炮火掩埋、不断咳嗽的人?
我闭上眼睛。
黑暗深处,忽然有一小片银光一闪而过。
像一把落在泥地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