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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肢套进去的时候,窗外刚好响起第一声钟。
很远,隔着半座镇子传过来,沉沉的一下。钟声撞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又被尚未修缮完的断墙和脚手架截住,余音很快就散了。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
左腿剩下的那一截陷在硅胶套里,皮肤被闷了一整夜,边缘泛着一圈不太好看的红。昨晚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套进去时还是疼,像有人拿一枚细钉,抵住骨头不轻不重地往里推。
我等那阵疼过去,才把接受腔往上提。
先对准,再压紧,听见锁销咬合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这个声音让我安心。
东西扣住了,今天就不会散架。
我扶着床柱站起来,将身体的重量慢慢移向左侧。义肢先是迟疑地承住我,随后才像一件终于想起用途的旧器械,僵硬地配合起来。残肢深处泛起一阵酸胀,我站着等了几秒,确认膝盖不会突然软下去,才伸手去拿靠在墙边的拐杖。
起床。穿衣。洗漱。烧水。
这些事从前加在一起只要几分钟。现在每一件都得拆开来做。
穿裤子时要先坐下,把左边裤腿卷成一团,套过义肢的脚掌,再一点点往上放。洗脸不能俯身太久,否则重心会往前偏。水壶也不能装满,装到三分之二就够了,太重的东西提在右手,会让拐杖落地的位置不稳。
我学得很快。
军队教会我的东西里,最有用的不是怎样开枪,也不是怎样在夜里辨认方向,而是无论日子变成什么样,都得把它分成一件一件能做完的小事。
把被角压平,床单抻到没有褶皱。牙杯摆在盥洗架左侧,杯柄朝外。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不系,剩下的从上到下依次扣好。出门前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一样一样做。
做完了,天也就亮了。
镜子挂在门后。我拎起拐杖时,不经意从里面看见自己。
退伍以后,我把头发剪得比在军中时更短。这样省事,也不用常去理发店花钱。镇上只有两家理发店,一家的老板娘见过我以后,转头就在门口挂了一块“今日客满”的木牌。另一家倒没赶我,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剪刀落在耳边,冷冰冰的,像在处理一团不愿碰的杂草。
我后来买了一把旧推剪。
手艺很差,后脑勺总是推得一块深、一块浅,不过戴上帽子便看不出来。
镜中的人脸色发白,左边眉骨上留着一条被弹片划开的旧伤。天气阴时,疤痕会泛红。领口之下还藏着几处,腹侧也有,最严重的都不在镜子里。
我低下头,把裤腿又往下扯了扯,遮住义肢与鞋帮连接的位置。
其实遮不遮都一样。
因为拐杖落在地上的声音太特别了,咚咚咚的。
无论我走得多慢,别人总能在看见我以前,先听见我。
我出门时,楼道里没有人。
这栋楼在轰炸里塌过半边,后来用新砖勉强补上了。新砌的墙比旧墙白,接缝处却歪斜得厉害,像一块没有长好的骨头。楼道灯坏了很久,白天也昏暗。我扶着栏杆下楼,拐杖先落到下一级台阶,右脚跟下去,最后才是左腿。
下楼比上楼其实要难得多。
义肢不会替人试探高度。每迈一级,身体都有一瞬间悬在半空,只能依靠右腿和手臂把自己接住。
一共二十七级。我每天都数。
走到第十九级时,二楼的门忽然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端水盆的女人。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水面在盆里晃出一圈细纹。
我停下来,侧过身,尽量给她让出位置。
“早。”
她没有应。两只手把水盆抱得更紧,从我身边挤过去时,肩膀几乎贴住墙。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仰着头看我,视线从拐杖慢慢落到我的左腿上。
“妈妈,”他问,“就是她吗?”
女人立刻攥住孩子的手。
“别看。别说话!”
她压低了声音,可楼道太静,字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我没有回头。
等脚步声消失,我才继续往下走。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出门以后,街上已经有了人。战后重建的石料堆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往一幢只剩下正面的房子上搭木架。空气里全是潮湿的灰尘、碎石和新鲜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路口悬着一条褪色横幅,上面写着“瓦诺克必将重生”。右下角被风撕开一道口子,一卷一卷地翻着。
卖早餐的窗口在街角。
我走过去时,前面排了五个人。卖饭的是罗婶,她从前认识我母亲。我小时候发烧,母亲去工厂值夜,也是她把我抱到诊所的。后来母亲病逝,她还来家里帮忙料理过丧事。
轮到我时,她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要什么?”
“还有炖豆子吗?”
“没有了。”
我看见锅里还有小半勺。
“那面包呢?”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纸边洇着油,打开以后,是两截干硬的面包尾和一点昨晚剩下的炖菜。菜汤已经凝住,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
“就这些了。”
“多少钱?”
她说了一个数,和前面那个人买热汤与整块面包的钱一样。
我摸出钱,放在窗口的小碟子里。
罗婶没有拿纸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自己取。
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我伸手碰到纸包,隔着纸便闻到一点轻微的酸味。它大约放了一夜,也可能更久。我停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不要了?”罗婶问。
“嗯。”我说,“天气热,您自己也别吃了。”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脸上空了一瞬,很快又沉下来。
“你还嫌啊?”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人家怎么不能嫌?当过士官呢,命金贵得要死。战友扔在炮火里都舍不得搭把手,哪看得上这种东西。”
我握紧拐杖。
掌心贴着木柄,旧茧压住旧茧。我曾经用这只手握枪,拉伤员,攀过壕沟边缘湿滑的土。现在,它只要能握稳一根木头就够了。
“抱歉,耽误你们了。”
我向旁边让开。
“钱不用退了。”
走出一段路,身后的说笑声还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没有回头。
菜市场在钟楼后面。这个时候摊贩刚把篷布撑起来,叶菜上还带着水。修补过的玻璃顶棚漏下细碎晨光,落在一筐一筐的番茄、洋葱和土豆上,看起来都很新鲜。
我选了两个土豆,一把青菜。
摊主是个我没见过的年轻人。他刚要替我称,旁边卖香料的老妇人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手碰到脏东西以后立刻缩回去。他把我选好的菜放回原处,又从摊位最下面抽出几片发黄的叶子,连同两个长了芽的土豆,一起扔上秤。
“就剩这些。”
他身后的菜筐还满着。
我垂眼看了看秤盘。青菜外层烂了一点,掐掉还能吃。土豆的芽挖深些,也不要紧。
“好。”
我付了钱。
他把菜装进旧报纸卷成的纸袋,递过来时故意松得早了一些。
纸袋掉在地上。
一个土豆滚出去,撞到旁人的鞋尖。那人立刻挪开脚,土豆又滚了一小段,停在一摊积水旁边。
我没办法蹲得太低。
义肢的膝部不会像真正的关节那样顺从。我先将拐杖横过来撑住身体,再慢慢弯下右膝。残肢被接受腔顶得发疼,身体晃了一下,手指离那个土豆还差一点。
周围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帮我。
本来也不该有人帮我。
我又往前探了探,终于把土豆捡起来。起身时右腿发颤,拐杖底端在湿地上滑了半寸。我下意识收紧腰腹,稳住了,没有摔。
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小声说了一句:“活该。”
我把土豆表面的泥水在外套上擦干净,放回纸袋。
是的。
活该。
上午八点,我去了军需后勤处。
战后缺人手,我虽然已经退役,仍被安排在这里整理阵亡和失踪军人的遗物。这个职位不需要与太多人交谈,也不需要长时间站立,很适合一个只有一条腿、名声又不怎么样的人。
后勤处原本是一座货运仓库。
屋顶很高,窗子靠近房梁,常年照不进多少阳光。一排排铁架从门口延伸到最深处,上面堆满军绿色的遗物箱。每只箱子都贴着编号,有些写着姓名,有些只有发现地点和所属部队。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清理、归类。
等待家属认领。
或者等待它们再也无人认领。
进门以后,我先把拐杖放进办公桌与墙之间的缝隙里。那里不容易被人看见。随后坐下来,把左边裤腿从膝盖一直理到鞋面。
第一只遗物箱来自西线步兵团。
箱子的主人叫阿乐,二十二岁。里面有一件烧坏半边的军服、一只停在四点零七分的怀表、三枚硬币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给姐姐”。
我没有拆。
军需处的规定是,未拆封的私人信件应保持原状,直接交还家属。于是我只用软布擦去信封表面的灰,将卷起的边角轻轻压平,再装入防潮袋。
第二只箱子没有姓名。
里面是一把断齿的木梳,一只儿童尺寸的红色毛线手套,还有半张照片。照片上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右肩和一小片花园,另一半已经被火烧没了。
我将物品逐一编号。
木梳,01。
手套,02。
照片残片,03。
发现地:北部旧车站。
所属人员:待核。
保存状态:较差。
处理建议:长期留档。
写到“长期留档”时,我停了一下。
这几个字通常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来把它们领走。
下午,一位老人来认领儿子的遗物。
他把一张已经折得发软的证明递给我。纸上写着他儿子的名字:张怀恩,工兵营,停战前二十七日失踪。
我在名册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相应编号。
箱子放在第三排铁架的最高层。我需要站起来才能取到。
我伸手去摸藏在桌旁的拐杖。
老人顺着我的动作,看见了左边裤腿下僵硬的轮廓。
他的神情变了。
“你是许烬?”
我的手停住。
“是。”
老人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与镇上其他人的不太一样。里面没有立刻燃起来的愤怒,只有一种漫长得近乎空白的疲惫。
“公告栏上那个?”
“是。”
他垂下眼,望着我的左腿。
“你活下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儿子没有。”
“对不起。”
“你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老人抬起头,“他又不是你丢下的那一个。”
我握着拐杖,指节一点点收紧。
老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责骂更令人难受。
“要是他也像你一样,只顾自己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
最后是值班员替他取下遗物箱。老人抱住箱子,像抱住一个太轻的孩子。他离开时,没有再说一句话。
仓库的门合上,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缓慢沉浮。
我重新坐回桌后。
左腿深处开始隐隐发疼。
拐杖没有再藏起来,斜靠在桌边,露出磨损严重的木柄。
我忽然觉得,仓库里的这些东西与我有些相像。
被烧坏的军服,停止行走的怀表,不成对的手套,失去另一半的照片。
它们都曾属于某个人,也都曾被某个人珍视。
如今它们被编号、登记、放进箱子,等待有人认出。
而我和拐杖、义肢一起坐在这里,像另一件归类失败的战后遗物。
无人认领。
也不必被认领。
我只要好好工作。
把每封信装好,把每枚姓名牌擦净,把死者留下的东西尽可能完整地交到家属手中。
然后悄无声息地老去。
死去。
这大约就是最适合我的赎罪方式。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镇中心的公告栏。
栏里贴着阵亡名单、失踪人口、配给新规和重建招工启事。新纸压着旧纸,边角被雨打湿,名字重叠在一起。几名穿校服的年轻人站在那儿寻找自己认识的姓氏,看见我走近,便默契地散开了。
最里面还贴着那份通报。
纸已经黄了,墨迹也淡,标题却依然醒目。
《关于战壕撤离事故及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决定》。
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许烬。
原瓦诺克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在敌军轰炸逼近时,违背撤离纪律,弃负伤战友于战壕,独自逃生,造成严重后果。
我没有继续看。
那些句子闭上眼睛都背得出来。
回到楼下时,左腿已经开始疼了。
倒不是残肢磨破的疼,而是更下面本该属于小腿和脚踝、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我去问过医生,腿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会痛。
医生回答得很复杂,说神经,说大脑,说身体尚未接受那一部分已经消失。我听了很久,只听懂最后一句。
身体记得。
有些东西,就算人不想记得,身体也会替你记得。
上完二十七级台阶,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进门后,我先把买来的菜放在桌上,再锁门,检查炉火,检查窗。
窗外没有雨。
天阴得很低,远处的云压在重建中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鸟落在断墙边缘,很快又飞走了。
我坐下来,摘掉义肢。
硅胶套褪下去时,磨破的地方已经渗了血。血不多,沿着皮肤淌出一道细线。我用温水擦干净,涂上药,再拿纱布绕了两圈。
晚饭是煮土豆和青菜汤。我把发芽的地方一块块削去,剩下的土豆已经不大。菜叶腐烂的边缘掐掉以后,只够铺满半只碗。
水烧开,我把东西都扔进去,加了一点盐。
炉子火力不好,汤半天不滚。我坐在旁边等,拐杖靠着膝盖。屋里太安静,能听见水底的小气泡一个个裂开,也能听见墙后的邻居在说话。
“她回来了?”
“早回来了。刚才还听见上楼。”
“真有脸啊,还敢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命都硬。别人差点死在战壕里,她不过少条腿。”
小孩子的声音也夹在里面。
“她为什么不救人?”
女人说:“因为她坏。”
我伸手,把炉火调小了一些。
锅里的水终于滚起来,灰白的浮沫贴着锅沿,一圈一圈地转。
她们说得没错。
这镇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刻薄。战争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各自缺了一部分。有的人缺孩子,有的人缺爱人,有的人连一具能安葬的遗体都没有。
他们需要恨一个具体的人。
而我恰好活着回来,恰好有名字,有脸,有一条足够醒目的残腿,还有一桩无从辩驳的罪。
我把汤盛出来,坐在桌边慢慢喝。没有油,土豆也没煮透,中心还有一点硬。青菜发苦,我嚼得很仔细。
在军中时,吃饭不许出声,也不能剩。我于是把汤喝得很干净,连碗底碎掉的菜叶都刮起来咽了。
饭后,我洗碗,擦桌,把剩下的一点土豆皮包好,放进垃圾桶。
一个人的夜晚,时间还很长。
我把两件衬衣洗了,挂在窗边。又取下墙上的军装,用软刷一点点刷掉肩部的灰。
军衔早就拆了。
胸口的姓名牌也已经摘下,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长方形痕迹。我原本想把军装扔掉,可那是我所有衣服里最结实的一件。再说,衣服又没有犯错。
晚风从没装严的窗缝钻进来,晾衣绳上的衬衣轻轻晃动。
我在桌前坐下,打开收音机。
这台老式调频收音机是母亲留给我的,旋钮转动时会发出沙沙的杂音。它的频率不太稳定,有时要用指甲抵着刻度盘,慢慢往回拨一点,才能听清播音员的声音。
电流声漫过房间。
随后,是一个女人温和平稳的播报:
“这里是瓦诺克国家广播电台。停战协议已正式生效,战争结束后,各地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都东部铁路预计将于本月底恢复通行,国民物资配给将根据重建进度逐步调整……”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往下读。
战争结束了。
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说。公告栏上写着,横幅上印着,电台里也反复播送。
可镇上仍然到处是倒塌的墙。仍有人在废墟里挖掘,仍有家属守在军需处门前,等待一只箱子、一枚姓名牌,或一句“没有找到”。
战争结束,大约只是炮声停了。
其他东西都没有那么快结束。
播音员停顿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受持续暴雨天气影响,原定于明日晚举行的军方告别舞会将延期至后日。此次舞会旨在欢送来自希尔国的各行业交流专家,感谢其在战后医疗、工程修复、心理援助及记忆创伤治疗等方面所提供的支持……”
窗外仍然没有下雨。
我看了一眼玻璃。云很重,或许后半夜会下大的。
“气象台预计,本地区明日将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并提前检查门窗……”
广播继续响着。
那个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像一条缓慢流过废墟的河。
战争、舞会、暴雨、配给,都被她用同一种语调念出来,仿佛只要足够平稳,一切就都能被安放进正常生活。
我听完最后一条消息,关掉收音机。
房间骤然静下来。
晚上九点,我从抽屉里取出日记本。
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磨白。第一页贴着处罚决定的副本,后面是邱家派人送来的要求:每日重述事发经过,诚实记录内心,反省过错,不得回避,不得美化,直至真正认识到自己的罪责。
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再追究。
邱湛在战壕里昏迷了半个月,肺部感染,左肩留下永久损伤,险些没能活下来。她是大校的女儿,邱家本可以让我上军事法庭,可以让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让我每天写上一份反思。
我始终觉得,这是过分的宽宏。
我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日期。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落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随后,我开始回忆那一天。
其实不必刻意回想。那段记忆总是异常清晰。
战壕里全是烟。
刚被炸开的泥土带着焦味落下来,耳边轰鸣不止。撤离命令从前方向后传,声音已经被炮火撕碎了。我跨过倒塌的支架,沿着壕沟往外跑,在转角处看见邱湛。
她靠在土墙下,左肩全是血,一条腿被折断的木板压着。她看见我,朝我伸出手。
“许烬。”
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
那一刻,我明明可以走过去。
我受过负重撤离训练,也曾在演习中背着比她更重的人跑过三公里。木板并没有完全压住她的腿,只要挪开,再把她背起来,我们或许都能离开。
可我没有。
我站在烟尘里,看着她,心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救人。
而是顾梦。
顾梦与我一起长大。
小时候她住在我家隔壁,夏天常常翻过院墙,坐在我家的梨树上等我。她怕打雷,每逢暴雨就抱着枕头来敲我的窗。她第一次离开小镇去上学,是我替她提着箱子,一直送到车站。
我知道她最喜欢喝什么,知道她撒谎时会摸自己的耳垂,也知道她紧张时总把右脚藏到左脚后面。
可她后来与邱湛在一起了。
镇上的焰火大会那天,她们跳了一支华尔兹。顾梦穿着浅色长裙,手搭在邱湛肩上,灯光从她发间穿过去。她从我面前旋转而过时,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与从前没有区别。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战壕里的邱湛又叫了我一声。
炮火就在近处。撤离通道随时可能被炸塌。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怎么样?
她会伤心。
会痛苦。
但也许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可它确实存在过。
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看了邱湛一眼。
不是愧疚,也不恐惧。
是隐秘的、卑劣的得意。
然后我转身跑了。
我听见邱湛在身后喊我。第一声还很清楚,第二声被爆炸压住,第三声便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撤离途中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下炸开时,我甚至来不及感觉疼,只觉得整个人被掀飞了起来。落地以后,左腿已经没有知觉,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我躺在泥里,看着远处翻涌的黑烟,忽然就明白了。
这就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所以上天拿走我一条腿。
很公平。
我把这些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钢笔偶尔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开。写到“我转身跑了”时,左腿又开始疼。并不存在的小腿似乎抽搐起来,像在提醒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继续写:
“邱家没有要求监禁,也未进一步追究,只希望我通过书写认识自己的过错。对于这样的宽容,我无以为报。我会用自己余生的每一天认真反省,诚实面对自己曾经产生的恶念。”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窗外掉下一些雨点。
衬衣已经收进屋里,空荡荡的晾衣绳在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晃。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属于悔过书。
我偶尔会在日记后面给顾梦写几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看得见。
“梦:
今天镇上的钟还是响得好早。
我经过公告栏,没有看见你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邱湛已经醒了。听说她恢复得不错。你应当陪在她身边,不必来看我,也不要为我辩解。那天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地方。
你与我断绝来往,是对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原谅。
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写到最后一句,我想了很久,又在“好好”前面加了一个“平静”。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我合上了钢笔帽,没有写落款。
我不愿自己的名字再打扰她们。
我合上日记本,将钢笔擦净,放回抽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坐回床沿,解开义肢。
残肢已经肿了,白天新磨破的地方与旧伤叠在一起。硅胶套内侧留着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我把它洗净,端端正正放在床边,又把拐杖靠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关灯以后,屋里只剩下钟表走着秒针的声音。
嗒。
嗒。
嗒。
我躺下来,将被角拉到胸口。
顾梦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了一会儿,仍然是焰火大会上的样子。她在灯下旋转,裙摆像一片缓慢绽开的花。邱湛牵着她的手。乐声很远,我站在人群外面,始终没有走过去。
后来灯熄了。
舞曲也停了。
我想,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邱湛活了下来。顾梦不会再见我。大校一家宽恕了我。镇上的人只是骂几句,也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我的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勉强可以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会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然只肯卖给我烂掉的叶子。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仍然能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钟表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沿着一条早已规定好的轨道,走向明天。
而我还不知道——
所谓的明天,不过是今天的再次循环。